邓崎琳:“霸道”董事长的“钢铁江湖”

无界新闻记者 刘海川/文     

2016年02月05日 19:03  

本文6122字,约9分钟

邓崎琳。CFP

一整年,武汉钢铁集团公司(下称武钢)——坐落在江城郊区的超大型国企,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风暴。

风暴的起点,是原武钢副总、鄂钢总经理孙文东。2015年年初被调查后,问题被徐徐展开。在中央巡视组巡视期间,数名武钢中干亦被带走调查。

风暴的中心,最终指向曾掌舵武钢10年的董事长邓崎琳。2015年8月29日,退休两个月后,他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调查,2016年1月因涉嫌受贿被立案侦查。其副手、武钢股份监事会主席张翔随后被刑拘。

回溯十多年,2004年12月,时任武钢副总的邓崎琳接棒主帅后,面对的是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央企,但危机暗伏。在他主政的10年,武钢由盛入衰,历经多次转型,仍举步维艰。

2012年始,国内钢铁行业产能严重过剩、利润持续走低,武钢亦未能幸免。“沉疴宿疾,行业不景气的时候,问题集中爆发了。”武钢一名高管告诉无界新闻(微信号:wujienews),长期沾手利益输送的邓崎琳被认为独断专行,在多个重大决策上屡显失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邓崎琳被宣布接受调查前夕,2015年7月,武钢控股的上市公司武钢股份(600005.SH),利润为-5.47亿元,当年上半年,武钢股份业绩利润为5.1亿元。财报显示,武钢股份1至9月亏损达10亿元。也就是说,2015年第三季度,武钢股份亏损达15亿元。

财报总结亏损原因是:“(2015年)下半年央行改变人民币兑换美元汇率中间报价机制,使人民币急速贬值,公司确认汇兑损失8.26亿元;钢材市场低迷,下游行业需求不振,钢材价格持续走低。”

武钢内外,对于邓崎琳落马并不意外。2009年前后,他就因“霸道”的行事作风,“大搞一言堂”,被武钢高管和退休老干部数次向组织反映。

但最终致使其跌落高位的,是围绕武钢集结的亲友利益链。邓崎琳被广泛认为涉嫌利用职权,为其子、其弟等亲友输送大量利益,“利益相关者,人数之多,令人发指。”

中央巡视组整改报告显示,5名集团公司直管领导人员因亲属违规经商办企业被处理;集团各级领导中,有42人报告其亲属围绕武钢做业务。

临危受命

2015年8月,邓崎琳被宣布严重违纪,接受调查。这位年过六旬的老武钢人,终未能安享晚年。

1951年,邓崎琳出生于湖南省津市某镇。1975年从武汉钢铁学院(现武汉科技大学)冶金专业毕业后,他被分配至武钢工作。

老教师们对学生时代的邓崎琳没有留下深刻印象。“外形很帅气,身高体瘦。”一名教师回忆,“但成绩并不出众。冶金专业的学生大多数分配到武钢,但没有人想到他会走那么远。”

1958年建成投产,占地21平方公里——武钢,这个新中国首个超大型钢铁联合企业,曾长期名列国际钢铁行业前列。

甫入武钢任技术员,邓崎琳的仕途便显得平滑且通达。1986年,仅用了10年的时间,他已升至武钢第二炼钢厂厂长。再6年后,他就任生产部部长,接近武钢权力中心。

武汉科技大学一名教授回忆,他的硕士学位亦在该校取得。“拿学位经历了波折。他太霸道,好像必须要让他过关,得罪了导师,所以第一次硕士论文没有过。”

饶是如此,邓对母校仍感情深厚。上世纪90年代初,武汉钢铁学院筹备机械厂,由于武钢设计的设备图纸不合规格,武钢曾派一名行政教师,找到邓崎琳帮忙处理。“费了挺大的劲才找到他。一开始挺傲慢的,后来听说我是钢铁学院的老师,又变得十分客气。事情也很快得到了解决。”

在武钢内部,邓崎琳又展现出不同的性格。在位于红钢城建设八路一号的武钢老干部活动中心里,多名武钢老人们回忆,邓最初给人的印象是干练和谦逊。“在他手里,没有完不成的生产任务,也经常深入一线,工人们对他的印象挺好。”

1995年,是邓崎琳仕途的转折——他进入权力中心,任副总经理。武钢内外的共识是,时任总经理刘本仁将其列为接班人的考察范围。

武钢内部一位资深人士告诉无界新闻记者,1993年接管武钢的刘本仁被称为“技术狂人”,2000年他曾公开谈到:“武钢只有不断推进技术进步,进行产业结构调整和产品结构调整,才能占领市场竞争的制高点。”此后10年,武钢的发展方向基本定调为“技术取胜”。

2004年接棒后的邓崎琳,算是临危受命,面临的局面又与刘本仁时代不同——他首先要应对的,是如何避免被后起之秀——宝钢集团(下称宝钢)兼并。

位于上海的宝钢,成立于改革开放元年。邓崎琳上任后,武钢已被宝钢事实超越。在决策层面上,前者拟被后者兼并的传闻也不绝于耳。“或许正是这个局面下,邓被认为可能更适应新的发展要求。”上述武钢人士解读。

不被宝钢兼并的办法是:扩张。

第一个被武钢重组的企业,是同属湖北省域内的鄂钢。事实上,这一步扩张在邓崎琳上任前便已被国资委定调。

公开资料显示,2004年,武钢年产量达900多万吨,鄂钢的产能不及前者的1/3,且产品位于市场上供大于求的低端行列。经营状况上,鄂钢在2004年共实现盈利2000万元,比2003年减少利润4.8亿元;武钢则在刘本仁卸任前的一年里,实现利润71亿元。外界普遍看好武钢重组鄂钢的布局。

邓崎琳的野心不止于此。

2007年8月,武钢剑指西南,成功重组年产量达700万吨的昆明钢铁集团(昆钢),产能达到2000万吨。随后,2008年,武钢与柳州钢铁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柳钢)按照此前的重组协议,成立广西钢铁集团,武钢控股80%,广西国资委则以柳钢全部资产入股占20%。

经过三步战略扩张之后,武钢的产能已逼近4000万吨。2011年,他亦在一次公开访谈中坦言:“宝钢已经咬不动我了。”

“那些年,钢铁行业比较景气,职工福利也不错。”上述武钢资深人士认为,在接任前三年,武钢成功避免被竞争对手兼并,邓崎琳被认为居功至伟。

扩张失措

在2010年的一次中干会议上,邓崎琳曾称:“武钢现有的发展格局,不容任何人染指。”上述武钢资深人士说,“显得如此意气风发。”

不过,武钢内部人士看来,除了上任初期兼并鄂钢属既定事实以外,在此后掌舵时,邓崎琳的宏大扩张计划,频现战略失误。

其中包括重组柳钢。2008年武钢重组时的意图并非全是防止被兼并——事实上,武钢控股广西钢铁集团的目的包括介入防城港项目。

公开资料显示,防城港钢铁基地项目始于2004年,但彼时实力相对羸弱的柳钢实难背负数百亿的投入。在广西国资委的撮合下,通过广西钢铁集团,武钢最终将防城港项目拿下。

在邓崎琳看来,防城港项目的意义,在于既可以投射东南亚市场,又可降低境外原料矿石的成本。

“在这个项目上,邓崎琳一手推动,却几生变故。”上述武钢资深人士回忆,“即便部分决策人认为风险太大。但你懂的,邓崎琳的意志就是武钢的意志。”

反对兼并计划的,还有柳钢原董事长梁景理。据公开报道,他曾在公开场合提出质疑,但于事无补。

颇具戏剧性的是,这位比邓崎琳小3岁、同样毕业于武汉钢铁学院的柳钢掌舵者,于2015年被检方指控贪污、受贿,先于邓崎琳站在了被告人席上。

从建设项目的时间成本可见端倪。重组柳钢4年后,防城港项目终获批准;2014年,武钢才向外界透露防城港项目的建设表:总投资639亿元,2016年项目达到500万吨生产能力,次年产能翻一番。但在武钢内部,一个共识是,在邓崎琳的力主下,被称为“武钢希望”的防城港项目,陷入持久的投资泥潭。

“产能过剩,是整个行业的大趋势。这么大的项目,无论战术上多么成功,战略上也注定失败。”一名武钢技术人员曾在网络上公布万言书,明指“防城港项目的令人无法理解。”

2015年9月,防城港项目又生变故。柳钢对外发布公告称,退出与武钢联合设立的广西钢铁集团。这意味着,防城港成为武钢的“独角戏”。随后广西钢铁集团注册资本从468亿元锐减至80亿元。

但此时,武钢已“骑虎难下”。

与此同时,武钢在海外投资亦屡屡碰壁。其中,武钢布局的巴西钢厂,于2012年流产。巴西钢厂亦被广泛认为系邓崎琳力主推动。

公开报道显示,2009年,武钢出资4亿美元投资巴西EBX集团下属铁矿石项目MMX,成为其第二大股东。此后,在对方的邀约下,武钢海在投资MMX铁矿石项目的基础上,计划在巴西里约热内卢州阿苏港(Acu)工业区兴建一家钢铁厂。按照双方约定,新钢厂由武钢控股70%,年产能预计为500万吨。但未料项目于2012年流产。

“研究了3年,考察了3年。”武钢一名退休高干对此感到痛心,“最后损失惨重,谁之过?”

中央巡视组在整改情况报告中提及巴西钢厂的教训时,亦认为存在“先拍板后论证、后续风险没有控制”等决策失误。

据公开报道显示,武钢在海外投资的8座矿山,仅有利比亚矿山和澳大利亚矿山投产。

“邓崎琳的意图很明显,武钢的原料80%来自海外,无论是防城港项目,还是海外并购,都是希望降低原料成本。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武钢在矿石的定价上并无话语权,而且,投资矿石的目的也不能仅仅限于自给自足。”上述武钢资深人士称,“这些野蛮扩张的决策,也受到过其他管理层的微辞,但一把手的能量过于强大。”

整改披露的信息显示,2010至2014年,公司68个重大项目中,有41个没有经过集体决策,比例高达60%。

武钢方面人士认为,“霸道”决策下的频频失误,导致邓崎琳在任的10年间,武钢与后起之秀的宝钢,差距愈发增大。公开数据显示,2014年,武钢的利润总额为16.8亿元,宝钢则逼近83亿元。

“家鼠”,裙带

决策之外,邓崎琳被广泛争议的,还体现在用人机制上。

武钢刮起的反贪风暴,起点是原武钢总经理助理、鄂钢总经理孙文东。2015年年初,孙文东被带走调查,同年4年被刑拘。

拥有博士学位的孙文东,自1997年起任武钢烧结厂副厂长后,被快速提拔,2005年,他被委任为武钢国贸总公司经理。

孙文东在武钢内部被指与邓崎琳私交甚密,为其“核心团”成员。

武钢内部人士称,2007年,武钢烧结厂一名管理人员因相关问题跳楼身亡,孙文东被牵扯其中。“但在邓崎琳的斡旋下,孙文东平安归来。”

这种“一言堂”的行事作风和“圈子文化”,曾招致数名高管不满,遭多名退休老干部曾向组织举报。“邓崎琳与武钢另一名高管之间的矛盾其实早已公开化。”

2012年,一封网络公开举报信引发关注:一家名为“武宝联”的公司,与武钢存在难以解释的贸易行为。

举报信称,在2007年及2008年两年间,武钢将390万吨“长协矿”(长期协议价格矿石)卖给武宝联公司,随后又从武宝联高价买回,“按差价390元/吨计算,武钢让利武宝联15亿元。”

巡视组整改报告显示,武钢国贸原料部在销售给武宝联的矿石中,有2.41万吨在矿石价格大幅下跌后又原价回购,致使武钢损失1500万元。

整改报告指出,在未经立户评审的情况下,系时任武钢国贸公司老总孙文东一手拍板敲定与武宝联的贸易买卖。

2008年,虽被武钢审计部门查出端倪,部分相关人员亦被调查,孙文东却被调任鄂钢担任总经理,这也被指是邓崎琳的决定。

多名武钢人士向无界新闻确认,武宝联实际控制人系邓崎琳胞弟。另外,邓崎琳之子亦采用上述方法,涉嫌在武钢对外经营活动中获取大量利益。

无界新闻获知,在邓崎琳被调查前,其弟与其子已被先行控制。

“很难统计在武钢对外的经营中,有多少是邓崎琳直接或间接关系。”上述人士中的一位感叹:“与行业不景气相比,内耗则显得更为致命。利益相关者,人数之多,令人发指。”

“但孙文东出的问题,可能是在鄂钢老总的任上,与一家煤炭企业相关。”一位与鄂钢有经济往来的王先生告诉无界新闻,孙文东文人气息较重,且比较“讲义气”。2012年,他本来想给鄂钢供应镁矿石,但被孙文东阻止。孙文东直言不讳地告知,现在武钢和鄂钢经营状况堪忧,不少商人被长期拖欠回款,还是不要趟浑水。“就在他办公室,说完这番话,他叹气说,自己这个老总当得很窝囊。”

除此之外,2016年1月11日,另一名邓崎琳“核心团”成员、武钢股份监事会主席张翔,因涉嫌受贿被检方刑拘。

落马前,张翔系武钢党委常委、工会主席。武钢内部的观点是,张翔的问题是“行贿、受贿”,与邓崎琳有关。

在王先生看来,“自上而下,在不少领导和他们的亲友眼中,武钢成了一块蛋糕。他们就像家鼠,不断地往外掏,换成利益。”

巡视组整改报告显示,5名集团公司直管领导人员,因亲属违规经商办企业被处理;集团各级领导中,有42人报告其亲属围绕武钢做业务。

未了局

邓崎琳笃信方术,已成为武钢公开的秘密。上述武钢人士回忆,在2004年上任初期,他便重金从外地请过“大师”看面相,也曾多次看过祖宅的风水。

邓崎琳上任武钢总经理后不久,2005年,武钢拟建总部大楼。2009年,投资4亿元的大楼竣工。一名接近武钢高层的人士称,邓崎琳在大楼施工过程中,曾听从“大师”点拨,欲循“风水”之道,后遭内部反对,遂作罢。

寒冬,武钢生活区红钢城。无界新闻记者 刘海川 摄

友谊大道999号,漂亮的总部双子楼16公里外,武钢的寒冬并未离去。

即便官方一再否认“裁员”的传闻,但多个渠道人士透露,精简人员似乎势在必行,人数可能达上万人,其中大部分职工系武钢股份雇员。

对此,官方的解读是“内退”,但这些人员仍将被支付部分薪水和五险一金。有据可查的是,2015年下半年,陆续有武钢职工被派遣外出工作。

但至少是从2014年始,武钢已开始对职工薪酬进行减扣。部分子公司的职工减幅达3成。

武钢一名一线工人告诉无界新闻记者,他和妻子都在武钢工作20多年,两人的工资加起来不足4000元。“妻子已歇工在家,明年即便武钢不让我走,我也要自谋生路了。”

这一切,身陷囹圄的邓崎琳已经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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