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药品出口腹背受敌:高端药难敌欧美,低端药做不过印度

《财经》记者 孙爱民 张利/文 王小/编辑     

2017年12月22日 18:43  

西药制剂全球竞争如同赛跑,中国“参赛”企业有了起色,整体竞争力还不尽如人意。对于一些资金充足的药企,出海投资、并购不失为一条国际化捷径。

(绝大多数中国药企进入国际市场的主要方式还是以贸易为主。如果将西药制剂参与全球市场竞争比作一场赛跑,欧美药企、甚至印度药企,早已跑出一大截,中国药企算刚起步。图/视觉中国)

中国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商会副会长孟冬平,仍记得5年前的尴尬场景。2012年,孟冬平带队国内药企到俄罗斯访问,一名俄罗斯客商对她抱怨,希望能从中国进口更多、更高质量的药品。

当年,全球药品市场上的中国本土制剂屈指可数。2012年中国药企在美国仿制药申请(ANDA)获批总量仅为11个。如今,孟冬平再次带队出访时,不再担心尴尬重现。

至今已经有80多个中国制剂企业的近百个制剂,在欧美市场上实现销售,已经注册和正在注册的产品超过200个。

随着鼓励制剂出口政策暖风频频吹来,中国本土制剂出口的呼声愈发高涨,但在国际市场竞争中,中国本土制剂企业却腹背受敌:高端产品上竞争不过欧美企业,低端产品上竞争不过印度企业,更重要的是自身实力不过硬。

中国本土制剂最终能否拓宽全球市场的征程,走出低速增长的泥潭,在药品生产、创新研发、并购等“招式”中增强取胜,还需要经过更多的考验。

“走上去”,才能赚到钱

在国际分工协作中,中国药企长期处于价值链底端,消耗国内能源,利润大头在外国药企。在医药价值链四个环节,中国药企仅在生产制造环节具有一定优势。“这并不是真正的国际化,只是贸易的输出。”孟冬平指出。

由于行业门槛低,一大批企业争相涌入,从2009年到2016年,七年间经营医药产品出口的企业数量增长63%。结果是原料药产能严重过剩,出口议价能力减弱,国内企业内仗外打,客户左右杀价。

“有点像过去的稀土行业,自己企业和自己企业竞争,把市场搅得一塌糊涂,都无利可图。”中国医药管理协会副会长王学恭说道。据了解,中国化学原料药出口平均利润仅5%左右,而化学制剂的净利润率普遍在30%以上。

中国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商会数据显示,相比5年前的6%左右,如今西药制剂出口量在药品出口中的比重提升到10%以上,但原料药的出口比重仍超过八成。如石药集团每年6亿多美元的药品出口额,九成以上由原料药贡献。

尝试出口高附加值的制剂,成为药企突围的一个选项。多数企业首选发展中国家作为第一站。之后,一些药企开始承接国际合同加工业,即利用国外药企的批件做国际代工。

承接代工生产的药企,必须符合欧美cGMP要求,这意味着耗时长、耗资大。《财经》记者了解到,某条制剂车间为了通过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认证,5年间花费近2亿元。转移到中国来的大多是一些老仿制药品种,利润不高,市场波动大,常面临价格竞争失利而退市的风险。

出口试剂,中国药企的主要机会在于专利过期阶段和之后的通用名阶段,包括专利过期后仿制、挑战专利、专利期内授权仿制。对绝大部分中国企业而言,目前还不具备挑战专利和获授权仿制药的实力,在专利过期之后进行通用名药领域申请或购买ANDA生产许可,进入欧美主流市场是目前的现实选择。

2016年12月,在齐鲁制药首批粉针制剂出口美国发运仪式上,齐鲁制药副总经理鲍海忠多次摘下眼镜擦眼泪,“太不容易了。”这是国内医药企业首次实现头孢类注射粉针剂出口美国。

一个出口制剂从初始研发到最终上市一般要经历四五年时间,投入百万至几千万元。其中需要经历研发、确认批和注册批的生产、稳定性研究和注册资料的编写和申报,获批后还需要进行包括序列化在内的包装设计、生产组织、产品放行以及物流选择等一系列上市准备的工作。据齐鲁制药国际认证工作负责人回忆,该企业的制剂刚出口时,最大的难点在于:国外尤其是法规市场对中国制药企业的认知度和“中国制造”品牌的认可度低,“需要不断申请并获得国际认证,逐渐获得认可,制剂出口一步步做大。这的确需要一个过程”。

而“美国制剂市场对质量特别关注,一旦出一次质量问题,对企业以后市场的影响就会非常大。”一医药公司进出口业务负责人对《财经》记者说。

2009年到2017年,美国FDA对40多家中国药企发出过进口警示,其中不乏大型药企。尤其是近几年,FDA对中国原料药和制剂的监控,由抽查变为常规检查。主要问题是在数据,包括数据不完整、数据不准确、分析报告造假、记录更换内容、重抄记录、日期与签名不一致等。

如何走出国际范

绝大多数中国药企进入国际市场的主要方式还是以贸易为主。如果将西药制剂参与全球市场竞争比作一场赛跑,欧美药企、甚至印度药企,早已跑出一大截,中国药企算刚起步。

美国FDA官网数据显示,2016年FDA批准了22个来自中国药企的ANDA申请。2017年上半年,又有18个ANDA文号获批。这与仿制药冠军印度药企相比,尚显羸弱。

据粗略估计,几家真正走出去的国内药企,每年的制剂销售总额为2亿多美元,相比之下,印度排名第三的药企在美国市场的年销售额就有十几亿美元。

一个药品专利到期后有一个短暂盈利窗口,印度企业、欧美本土的仿制药企业已经把这个填满了。“对一些已经专利到期很久的产品,我们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王学恭告诉《财经》记者,“很多中国企业在美国只注册两三个品种,很难形成国际化规模销售。”

制剂规模化出口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国外仿制药发展不同于中国,一个产品的生命周期可能会很短,企业一个仿制药上市三五年后一般会推出新品,不断填补空白,这是一个持续动态的过程。药企的国际化战略,离不开一系列产品布局、持续的研发注册、对欧美市场的对接和开拓能力、符合标准的生产场地等诸多条件。

王学恭分析,所幸每年总会有一些专利到期药物,如果这些品种抓得好,抓住窗口期去做,可能有机会突围;国内药企有原料药优势,对于一些量特别大、成本构成比重高的产品,可以利用原料制剂一体化的综合优势。

像当年印度制药企业一样,发展较快的几家国内龙头仿制药出口企业开始通过并购加速国际化,这是近些年国内药企走出去的有效路径之一。

复星医药副总裁汪曜、人福医药国际投资与业务发展董事总经理Jason Zhang皆表示,通过并购和投资,企业不仅获得了海外的技术,还可获得全球的销售网络,利于自己研发的产品与并购的产品,直接进入全球网络,实现在海外布局业务的同时,还可以帮助升级国内的经营。

2016年,大中型医药企业的海外并购案例达到25个,并购总金额达55亿美元。如绿叶制药以2.45亿欧元收购瑞士公司Acino旗下的透皮释药系统业务,获得了产品线、位于德国的生产制造中心、商业体系,并获得全球范围内20多个优质合作伙伴;同年,人福医药收购美国Epic Pharma,未来有望拥有超过100个ANDA批文;2017年复星医药以10.91亿美元收购印度药企Gland pharma74%的股权,刷新了中国药企海外并购金额纪录。

投资、并购并非“买买买”那么简单。以绿叶制药收购瑞士Acino公司透皮释药物业务为例,此次收购属于招标项目,绿叶在前期做足了尽职调查,充分评估其潜在的商业风险,并挖掘其商业价值,重点评估标的公司能如何给自己的未来作出贡献、要带产品与技术到中国来,以及能否产生更多的业务和协同效应。

“并购后的整合很重要,很多公司合并、收购完成了,发现很难整合。在商业谈判阶段,需要有足够的团队进行对接。”绿叶集团副总裁姜华事后总结经验时分析。

如果企业没有成形的国际化战略,盲目并购会有风险。“看一个国外企业,光看它的财务报表不行,还要衡量企业是否真正了解国外市场的商业模式、运作规律。”王学恭说。

近些年,国内外大型药企还尝试蹚一条新路——与中小创新药公司合作。美国辉瑞制药有限公司大中华区总裁吴晓滨曾表示,跨国药企可以与中小创新药公司,开展多种形式的药品研发合作,“鼓励创新药公司的投资、建设,赋予小企业自由”。

从仿制、仿创结合,到创新药,中国企业雄心勃勃。目前国内有十几种创新药获美国FDA批准进入临床研究阶段。不过,对于中国药企而言,现在处于阵痛期。一些药企在创新药与收购方面还没见到回报,但为了产业升级与战略调整,不得不下狠心停掉仿制药和原料药的订单。

对标国际,政策催动

标准不一,是过去中国制剂出口面临的最大困境。如今,多项鼓励制剂国际化的政策已连续发布,这种情况或将改善。

中国的标准制定多考虑各区域市场生产技术水平、药品检验水平和经济发展能力,相对国外,国内产品质量标准在制定过程中相应偏低。绿叶制药董事长刘殿波曾尖锐指出,中国过去20年是个特殊的时期,业内人都有种投机心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真正出力,按照国际标准做事。

国内的GMP也是参照美国的cGMP制定的,但在执行层面,大多数药企认为GMP太麻烦,并不严格按照GMP来管理,监管部门查得也不严。石药集团中央药物研究院三院副院长李银贵回忆道,四年前,企业开始做美国制剂出口、申请美国市场的“通行证”时,美国FDA严格按照cGMP的标准进行现场检查,不少制剂申请倒在这一关。

彼时,国家食药监总局(CFDA)的监管体系,特别是产品审批、标准管理、检验检测与认证等方面尚未与国际接轨,导致GMP标准无法被其他国家认可。一家药企欲扩展国际市场,不得不重做临床试验,全部的审批文件也要重做。2016年,CFDA发布关于优先审评审批范围的政策,明确在中国境内用同一生产线生产并在美国、欧盟药品审批机构同步申请上市且通过了其现场检查的药品注册申请,可优先审评。

中国市场本身也需要这样的提升。如刘殿波所言,如果还把中国市场看成一个本土市场,就Out了。据IMS报告显示,2014年,全球药品市场9761亿美元,其中,中国药品市场占总额的11%,而美国市场占39%。

2017年6月,中国成为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ICH)正式成员。企业将可以按相同的技术要求向多个国家或地区的监管机构申报,不用再做两个一模一样的临床试验。

“中国早就加入WTO,各国在医药贸易上多少都会有一些保护主义,但也只能提升准入标准来设置障碍。只要我们的标准实现了与其在临床试验、生产制造等方面的标准一致,会受到公平待遇。”姜华说。

10月8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和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深化审评审批制度改革鼓励药品医疗器械创新的意见》,提出36项改革措施,明确指出欧美获得认证品种将具有优先审评资格;此外,还规定达到国际标准的仿制药注册时可以豁免一部分临床试验、招标时有单独的质量分类标准、知识产权的保护等。

然而,对于走在国际化路上的药企,这股政策暖风需要更加细腻、有力。“国家层面对于整个行业发布了很多政策,指导原则与框架都是利好的,但现在还需要具体的实施细则。要不然,企业不知道怎么去做,监管部门也会不知道如何去监管。”一位业内人士告诉《财经》记者。

医药行业是受政策与监管影响较大的行业。“制度改革可以释放生产力。”博瑞生物高级副总裁王征野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分析,真正有实力的企业对有利的政策高度敏感,只要政策稍加支撑,企业就能乘势而上。

中国制剂出口的春天,到来尚需时日,但至少风已经吹起来了。

(《财经》记者 孙爱民 张利/文 王小/编辑)

(本文首刊于2017年12月4日出版的《财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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