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核问题再回谈判桌

《财经》杂志   文/本刊记者 蔡婷贻 编辑/袁雪

2018年9期 2018年04月30日出版  

尽管各方对朝鲜连续释放讯号欢迎不断,经历过1994年框架协议到六方会谈的各相关国家都清楚,接下来半岛博弈的两大主角——朝鲜和美国——将进入新一轮“不可逆转无核化”和“不可逆转安全保障”的新博弈

经过三个回合的谈判,4月27日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和韩国总统文在寅在韩朝边界板门店韩国一侧举行11年来第一次朝鲜半岛双方领导人会谈,金正恩自朝方跨过国界线,在简短仪式后走向韩国的和平之家进行谈判。

不同于2000年和2007年的两次领导人会晤,当时时任韩国总统金大中和卢武铉分别飞往平壤,会见从未公开露面的时任朝鲜领导人金正日,金正恩则选择通过朝韩会晤向全球亮相。由于金正日生前保持神秘,金正恩个人受到的关注几乎与对朝鲜核武器的关注不相上下。

自去年底宣布完成所有核武器开发的朝鲜,今年1月起先后对韩国和美国伸出橄榄枝,继积极参与平昌冬奥会之后,一连串的魅力攻势迅速扭转朝鲜半岛去年一度濒临战争边缘的形势。

不过,到会谈前一刻,韩朝双方仍没有就共同发表的“板门店宣言”的无核化内容达成共识。

 

乐观与怀疑并存

3月5日韩国总统派出代表团前往平壤寻求与金正恩会谈,试图推动无核化谈判,未料金正恩一口答应,且通过韩国代表团向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出直接邀约。3月8日美国时间傍晚,特朗普立即接受了青瓦台国家安保室长郑义溶传达的朝方邀请。朝美峰会将在6月左右举行,目前备选地点有五个城市。

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朝鲜核问题仿佛又回到1994年朝美就框架协议进行谈判的历史时刻。不同的是当前的韩国政府对朝鲜持缓和态度,而朝鲜已经拥有可打击到美国本土的核武器。

根据韩方政府说法,朝鲜答应推动无核化,承诺美军不需撤出朝鲜半岛;接着韩国《东亚日报》报道金正恩进一步向4月初密访平壤的美国中情局长、候任国务卿蓬佩奥承诺,愿意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检查。

在4月20日劳动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上,金正恩宣布“在不到五年的短暂期间内完美无缺地实现国家核力量建设,朝鲜自21日起停止核试验和洲际弹道火箭试验,同时将废弃北部核试验厂”。另外,三个仍被羁押的美国人也可能在金正恩与特朗普会谈时被释放。

在朝鲜组织商业培训项目的非营利团体高丽交流中心(Choson Exchange)的学者阿布拉哈米安(Andray Abrahamian)对《财经》记者指出,特朗普在接见韩国代表团30分钟后就接受会谈是目前为止最大的意外,接下来为了见面的安排速度更是前所未见。

尽管各方对朝鲜连续释放讯号态度积极,但经历过1994年框架协议到六方会谈的各相关国家都清楚,接下来半岛博弈的两大主角——朝鲜和美国——将进入新一轮“不可逆转无核化”和“不可逆转安全保障”的新博弈。

清华-卡内基全球政策中心研究员赵通对《财经》记者强调,朝鲜的核武器开发完成阶段性任务,接下来的目标是“跟大国稳定关系,搞好平衡”;朝鲜是否完全弃核,则有待商榷。

朝鲜的谈判风格和拥核决心让自1994年参与框架协议和2003年-2009年六方会谈的各方人员抱着怀疑态度。重新谈判前,除了少数人为暂无战争松一口气,不少美国前官员带着担忧和忐忑。

“至今看不出金正恩提出的方案有什么特别;同时从媒体报道也看不出(白宫)做了具体的准备工作。”一位国务院前亚太官员对《财经》表示。

阿布拉哈米安进一步指出,“我担心特朗普会因为承诺他做不到的事或者觉得他上当离开会谈,如此一来我们又会回到之前的状态,而且看不到解决方案。”

 

韩国期望历史转折点

促成整个半岛局势迅速转向的无疑是韩国总统文在寅。他上任以来就誓言拿回对半岛形势的主导权,但2017年多次向朝鲜递出橄榄枝未获回应。同时,文在寅面对特朗普可能在未知会韩国情况下对朝鲜实施打击,让韩国陷入战争爆发的压力。

韩国和朝鲜去年的紧张对峙让韩国民众对不确定性感到厌烦和挫折,追求和平和稳定心态迅速上升。在3月初金正恩答应会谈后,盖洛普调查显示,文在寅的支持率上升至71%。民调公司Realmeter调查则显示,4月第三周文在寅的支持率从第二周的66.8%上升到67.8%。“民众预期会谈能暂时结束自朝鲜战争以来的65年休战状态进入和平。”该公司指出。

韩国蔚山大学国际关系教授柳钟善对《财经》记者解释,对韩国民众而言,当前这种危险的停战状态一定得结束。“如果金正恩和文在寅在中国和美国的协助下达成停战协议,甚至签订和平协定,对朝鲜半岛的和平及稳定将是一个真正的历史转折点。”

为了安排27日的会谈,青瓦台费尽心思安排各项细节。4月24日公布的南北领导人会晤晚宴菜单中,使用的牛肉来自1998年现代集团送给朝鲜500头牛的同一牧场,隐喻南北会谈起点的延续;考虑到金正恩青少年时曾经在瑞士求学,瑞士土豆饼也上了菜单。最具象征意义的是刻有统一的半岛地图、会晤日期以及“人民的春天”字样的甜点芒果慕斯。青瓦台指出,慕斯反映的是“经历了冬天寒冷的冰霜形成春天温暖的能量”。

除此之外,双边领导人还将共同为了“和平和繁荣”种植松树。据韩国政府介绍,朝方接受韩国植树的想法也同意对松树的选择。

不过文在寅政府态度的转变也让不少选民感到不适。釜山近郊一位英语教师李美香对《财经》记者表示,“文总统正尽最大的努力,但是金正恩终究是北边的人,文总统似乎改变了他原本的立场。”

部分研究朝鲜的专家甚至认为,韩国求和心切,最后可能被平壤利用。

深信朝鲜最终目标是半岛统一的釜山东西大学教授迈尔斯(Brian Myers)对《财经》记者指出,朝鲜正在塑造一个紧密的南北同盟,紧密到美国最后无法攻打的程度,目前“韩国正训练朝鲜怎么最有效地应对西方(社会)”。

前述美国务院官员也对韩国的角色保持怀疑,“我高度怀疑文在寅政府是否对美国完整且准确地转述他们从朝鲜听到的资讯。”

 

朝美的赌注

不过,真正的挑战或是认为自己促成了金正恩低头的美国总统特朗普。

韩国政府并未预期特朗普会一口答应邀约,甚至认为只要特朗普不当场回绝就是个正面结果。接着,韩国对特朗普政府没有足够半岛专家协助筹备会谈也感到担心。“只要谈判破裂,情势不无再度升级至战争边缘的可能。” 韩国一位政府人士对《财经》记者表示。

尽管韩国重申金正恩愿意弃核,但是朝鲜媒体至今未在弃核问题上做出任何松口。朝中社引用金正恩宣布停止核试验的报道也只是指出, “只要不受到核威胁和核挑衅,朝鲜将绝不使用核武器,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转移核武器和核技术。”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朝中社报道金正恩宣布的消息后,随即在美国时间20日傍晚7点推特回应,“朝鲜已经同意停止所有核试验和关闭试验场,这对朝鲜和世界都是很好的消息——很大的进展,期待我们的会谈。”

在朝鲜宣布停止核试验后,韩国媒体和中国科技大学地质学者温联星研究组指出,朝鲜自2009年开始用于核试验的丰溪里万塔山已塌陷,无法再使用。但美国专门研究朝鲜的网站38North则持不同意见,认为该试验场仍有价值。

金正恩的诚意终究让不少人感到怀疑。脱北流亡韩国的朝鲜前驻英国公使太永浩认为,金正恩只是通过会谈拖延时间,缓慢进行去核化,等到特朗普下台美国政策又得重新来过。学者阿布拉哈米安也指出,金正恩的赌注是在接下来两三年在不弃核的情况下满足美国,但是白宫想看到的是两年内交出所有核武器,折衷点是什么得看双方最后谈判结果。

朝美自1994年开始针对朝鲜拥核谈判,当时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日的目标就是与美国签订和平协议,最终建立正常外交关系,但是克林顿政府与朝鲜谈判时打着算盘认为其政权将无法持续,美国最后无需实现承诺。多疑的朝鲜背地研发核武器,同时数次使用不同手段让检查人员无法顺利检查朝鲜拥核情况,包括将核原料藏在地道等,最后到小布什总统上台对朝政策大转弯后,朝鲜加速发展核武器。

在朝鲜出版的朝核谈判书籍中,金正日承认自己误判国会在美国政治的影响力。另外,1994年框架协议谈判时,平壤也未考虑韩国保守派政府对朝美的各项协议持反对意见,迫使美国需进一步维护韩美同盟的合作。

北京大学教授崔应九对《财经》记者预测,朝鲜对其安全保障的定义是与美国的正式外交关系;接下来,为了推动朝美关系正常化,朝鲜将表现出十足诚意,满足美国的各种要求,包括大方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检查。再接下来,“球其实会回到美国场上,美国国会能否接受与朝鲜改善关系?”

即将于5月9日上任国家安全顾问的博尔顿在接受采访时指出,美国不会允许朝鲜拖延时间缓慢弃核,一上谈判桌就要就朝鲜如何实现无核化进行详尽讨论,直接进入主题,因为美国在过去25年与朝鲜协商,“被朝鲜的剧本戏弄”。

维也纳大学朝鲜专家弗兰克(Rüdiger Frank)依据朝鲜劳动党七届三中全会的报告分析朝鲜国内情况和可能寻求的会谈结果:朝鲜2018年军事预算些微增加到15.9%,但低于2013年16%的水平,尽管是小幅的增加,但这或许象征性地反映金正恩没有任何去除军备的打算。

国际社会对朝鲜加强制裁的情况下,总理朴凤柱在2018年的工作报告中并未提到电力短缺问题,但是供电仍为朝鲜优先经济政策,值得关注的是报告要求发电设备的保养以保存电力,同时要求更有效使用煤矿。弗兰克解读,这意味着“把现有的(资源)做到最大利用,而非预期很快能从外面获得增量”。

他进一步分析认为,朝鲜政府预期2018年经济特区的增长增加2.5%,比去年增加一倍,“这似乎显示出朝鲜领导层对外部经济合作抱有某种程度的希望,但是又制约自己不要过度期望”。除此之外,朝鲜发展旅游业已成固定政策,不只金正恩在新年演讲中提及,这次报告也有所着墨,金正恩在与文在寅和特朗普会谈时或许也会提出。

基于朝鲜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各国学者和前官员都试图推演各种朝鲜可能制造的意外。美国军事智库兰德公司的军事专家贝内特(Bruce Bennett)在首尔称,“如果朝鲜提出放弃核武器,要求核保护伞,中国和俄罗斯是否可以提供?美国应该怎么回应?”

一度被特朗普任命为韩国大使的车维德则担忧地指出,朝美韩在如此短的时间进入会谈,一旦会谈破裂特朗普可能再考虑军事行动,这种情形下“会谈背后就是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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