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企之困待解

《财经》记者 王晓霞|文    王延春|编辑

2018年12月08日 15:09  

只有解决好观念上和实践中对民营企业的歧视问题,营造健康、公平的市场环境,实行竞争中性原则,对各种所有制一视同仁,优化制度设计和执行,民营经济才能更好更快发展

今年9月初至11月初,以“民营经济离场论”等奇谈怪论为肇始,叠加一段时期以来不少民营企业面临流动性和盈利等方面的经营困难、股价下滑引发的民企上市公司大股东股权质押风险暴露、一些民营企业家的财产安全得不到法律保障以及中美贸易摩擦带来的不确定性等内外部因素,民营企业家的信心降至低点,对民营经济的悲观预期如阴云压境。

直至11月1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主持召开民营企业座谈会并在发表重要讲话时明确指出,这段时期以来的所谓“民营经济离场论”、“新公私合营论”、党建工会控制民企论是完全错误的,“毫不动摇鼓励、支持、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的方针政策没有变”,“民营经济是我国经济制度的内在要素,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是我们自己人”,“民营经济只能壮大、不能弱化,不仅不能‘离场’,而且要走向更加广阔的舞台”,民营企业家中弥漫的悲观情绪和负面预期才得以消散。

改革开放40年来民营经济不断发展壮大,当前民营经济贡献了全国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其在中国经济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毋庸赘言。

在民营经济已十分重要的背景下,何以一些看似可笑的奇怪言论有如此强大的威力将中国民营企业家的信心推至低谷,值得深思。

究其原因,恐怕是民营企业在市场中始终难与国有企业公平竞争,民营企业家的生命财产安全仍难得到应有的法律保护,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国家保护各种所有制经济产权和合法利益,坚持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十八届四中全会提出的“健全以公平为核心原则的产权保护制度,加强对各种所有制经济组织和自然人财产权的保护,清理有违公平的法律法规条款”等,尚未得到不折不扣的落实。

第九届、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农工民主党中央原主席蒋正华在2018年11月24日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民营经济研究中心、大成企业研究院等联合举办的“改革开放40年与中国民营经济发展座谈会”上表示,民营经济具有“鳗鱼效应”,活跃了整个市场经济,能够更加灵敏地对市场需求作出反应,在管理和确定发展方向方面也更加开放。在当前中国经济由速度经济转向效益和质量经济的新发展时期,民营经济在技术创新等方面还将发挥更大作用。

在全国民营企业家中深孚众望的全国工商联原主席、曾任第十届、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的黄孟复在前述座谈会上指出,到2050年中国的GDP可能突破300万亿元人民币,未来30余年200多万亿元价值创造中的大部分将由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实现。

无论回顾历史还是展望未来,民营经济对中国经济均举足轻重,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显然,只有解决好当下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面临的困境,特别是制度和观念上的深层次问题,着力营造健康、公平的市场环境,实行竞争中性原则,对各种所有制一视同仁,优化制度设计及执行,中国经济才能行稳致远。

所有制歧视依旧存在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中国共产党破除所有制问题上的观念束缚,非公经济得到蓬勃发展。同时,“随着民营经济的发展,对民营经济的地位和作用的认识,在党的领导层逐步提升”,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市场经济改革、并轨制的主要设计者张卓元在座谈会上表示。他回忆说,在起草十六大报告的时候,还专门讲到,根据广东、浙江的一些经验,越是民营经济发展的地方,不但整个社会经济发展快,而且对国有企业的改革也起到了很好的推动作用。当时对国有经济和民营经济各自的优势还做了一些概括。

从邓小平同志南方谈话,到党的十五大明确提出“非公有制经济是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十六大提出“两个毫不动摇”——“毫不动摇地巩固和发展公有制经济”、“毫不动摇地鼓励、支持和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十九大更进一步把“两个毫不动摇”作为一项大政方针予以确定,可以看出党和国家对民营经济重要性的准确认识。

“但是在实际工作中,民营经济往往受到歧视和打压,一遇到调整经济的时候,首先是拿民营经济来开刀,中央的方针政策不能很好地贯彻落实。”张卓元直言。

他举例说,2003年、2004年化解钢铁产能过剩时就拿民企来开刀,这几年去产能时往往也是拿民营经济来动手,造成相当多的民营企业被停办,国有企业利润增长却很快。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总经济师、国务院研究室综合司原司长陈文玲亦感叹,前段时间带领研究团队总结阿里巴巴和福耀玻璃在40年改革开放中的经验时,“感到非常震撼”,民营企业在开始起步的时期非常受歧视。

纵观改革开放40年,每隔若干年,当中国经济发展进入关键期时,如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加入WTO时、当下中国经济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结构调整关键期时,民营经济在中国经济中的地位、作用及其存在的必要性就会成为一个热点话题,这凸显在实践中的所有制歧视问题的思想根源在观念认识上。

如果说“民营经济离场论”只是提出者正话反说的一种戏谈,“新公私合营论”、党建工会控制民企论则体现了对非公有制经济的排斥,明确无误地指向意识形态领域。

著名经济学家、曾任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会长的高尚全认为,过去长期没有把党对民营经济的方针很好地执行,主要是由于受到了理论上的干扰,所以首先要从意识形态上予以批评。

他表示,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而不是实行单一所有制,是中国的基本经济制度,国外的实践已经表明后者没有生命力,不会成功。“基本经济制度长期不变,我领会至少一百年不会变。”

“目前根本看不到消灭私有经济的前景,否则只会带来社会生产力的大破坏,经济的大倒退。首先想想,几亿人的就业问题怎么解决?”张卓元强调。

独立研究机构大成企业研究院近期出版的《民营经济改变中国》一书指出,民营经济从改变制造业与工业发展格局等15个方面给中国带来了根本变化,该院副院长陈永杰在座谈会上表示,“对待民营经济,必须更彻底地破除‘私有制’是万恶之源、‘私有制’必须消灭的陈旧观念,全社会应形成‘私有经济与公有经济,民营企业与国有企业,不仅经济地位与法律地位是平等的,政治地位、社会地位、道德名声、价值评价也是平等的,二者只有功能与作用不同之分,无高下优劣之分’的一致共识。”

用优质制度支持民营经济发展

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民营企业家座谈会后,包括最高人民法院、央行、税务总局在内的多数部委快速行动,一些部委已经出台了支持民营企业的具体政策。

11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召开的会议强调,要牢牢坚持“两个毫不动摇”,坚持各类市场主体诉讼地位平等、法律适用平等、法律责任平等,坚决防止将经济纠纷当作犯罪处理,坚决防止将民事责任变为刑事责任,让民营企业家专心创业、放心投资、安心经营。要继续加强产权司法保护,妥善审理各类涉产权案件,进一步加大涉产权冤错案件依法甄别纠正力度,依法平等保护企业家合法权益,切实维护企业家人身和财产安全。要依法审慎适用强制措施,最大限度减少司法活动对涉案民营企业正常生产经营活动的不利影响,以零容忍态度严肃查处利用审判执行权侵害民营企业和企业家合法权益的行为,为企业家创新创业营造良好法治环境。

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易纲在11月6日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将采用增加民营企业的信贷、支持民营企业发债、研究设立民营企业股权融资支持工具“三支箭”政策组合,解决民营企业、小微企业融资困难问题。11月9日央行发布的《2018年第三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进一步指出,下一步将改革和完善金融机构监管考核和内部激励机制, 扩大金融市场准入,拓宽民营企业融资途径,解决民营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

国家税务总局11月8日召开了民营企业税收座谈会,11月19日发布了支持和服务民营经济的26条措施,其中包括依法为经营困难的民营企业办理延期缴纳税款、稳定社会保险费缴费方式、积极配合有关部门研究提出降低社保费率、积极研究提出减税政策建议等内容。

此外,江苏省、福建省、山东省、广东省、四川省、安徽省等地省委书记也纷纷接受新华社采访,谈如何促进民营经济发展。

政府部门的快速行动无疑在凛凛寒冬给广大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吹来了暖风。但是,任何方针、政策都重在落实,如何在遵守市场规律的前提下,按照市场原则帮助民营企业脱困,考验地方、部门的执政能力。

“民营企业家更关心的是制度的保障和落地。”全国工商联礼品业商会会长、元隆雅图董事长孙震坦言,希望对民营企业的支持不是一阵风似的热潮,而是作为国家长治久安的基础,以制度和法律保障民营企业的合法权益、保障民营企业家的生命财产安全。不能因为得罪了某个官员马上就进监狱。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营经济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原院长刘迎秋表示,必须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用优质制度建设支持民营经济发展,推动中国发展。

“总书记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讲话之后,各地都表态、都做事,比如设资金池、设纾困措施,但是企业家普遍感到不解渴。”他说,“有的领导站出来说要把民营企业家搞得香香的,把民营经济搞得壮壮的。这话说了以后,民营企业家说我们感到心里发慌,今天把我们壮了,明天是不是可以不壮了?所以,别把我们搞得壮壮的,也别把我们搞得灰灰的,就可以了。”

在他看来,这反映了民营企业家担心的是制度不优,优质制度应是打破思想禁区、理论禁区束缚的制度,是加快构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真正的公平社会的制度,是能够加速消除各种形式的特权和不公平、不平等存活根基的制度,只要建立这样的制度就能够支撑中国民营经济作为自己人,更长期更持久的健康发展。

加快国企改革,落实竞争中性

支持民营经济发展,绕不开的一个问题是如何看待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的关系。

党的十八大提出“保证各种所有制经济依法平等使用生产要素、公平参与市场竞争、同等受到法律保护”,十八届五中全会强调要“鼓励民营企业依法进入更多领域,引入非国有资本参与国有企业改革,更好激发非公有制经济活力和创造力”。

习近平总书记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表示,公有制经济、非公有制经济应该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而不是相互排斥、相互抵消。

同时,在谈到支持民营经济发展的具体措施时,他指出,要在市场准入、审批许可、经营运行、招投标、军民融合等方面,为民营企业打造公平竞争环境,推进产业政策由差异化、选择性向普惠化、功能性转变,清理违反公平、开放、透明市场规则的政策文件,推进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执法。此外,要完善政策执行方式,去产能、去杠杆要对各类所有制企业执行同样标准,不能戴着有色眼镜落实政策,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对民营企业断贷抽贷。

高尚全认为,将来竞争中性、所有制中性应该作为改革的一条重要原则,各种所有制公平竞争,不搞血统论,按照市场规律办事。

“继续推进国有企业改革,让国有企业真正处于竞争中性,是平等、公平竞争非常重要的条件。”张卓元表示。

对于国有企业改革,2013年11月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提出:要完善国有资产管理体制,以管资本为主加强国有资产监管,改革国有资本授权经营体制,组建若干国有资本运营公司,支持有条件的国有企业改组为国有资本投资公司。国有资本投资运营要服务于国家战略目标,更多投向关系国家安全、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重点提供公共服务、发展重要前瞻性战略性产业、保护生态环境、支持科技进步、保障国家安全。

要准确界定不同国有企业功能。国有资本加大对公益性企业的投入,在提供公共服务方面作出更大贡献。国有资本继续控股经营的自然垄断行业,实行以政企分开、政资分开、特许经营、政府监管为主要内容的改革,根据不同行业特点实行网运分开、放开竞争性业务,推进公共资源配置市场化。进一步破除各种形式的行政垄断。

此外,决定还要求积极发展混合所有制经济。

张卓元认为,这几年国有企业的改革和进展不够理想,今后为了更好地发展民营经济,必须更好、更快地推进国有企业改革,特别是垄断行业改革,一定要把垄断行业里越来越多的竞争性行业放开,不要搞行政垄断,不要妨碍市场竞争,这样可以腾出一大块天地由各种所有制经济进行竞争。

他举例说,“我所知道的三桶油不但是占据自然垄断的环节,而且连进口原油、油品销售、加油站也被三桶油垄断”。“在市场准入方面,很多垄断行业门槛很高,把民营经济挡在门外。”

另外,他认为发展混合所有制经济进展也不够快,从2013年开始搞混合所有制经济试点,到现在已经搞了五年,按既定时间表再过两年就应该在重要领域和关键环节取得决定性实质性进展,基本完成国企股权多元化改革,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强调,国资委要以管企业为主,转为管资本为主,这是最困难的改革。现在中国的国有企业改革,到了用国资改革来推动国企改革的阶段。“国资改革不推动,前面两个改革都很难推进,所以我认为,加快国有企业改革,特别是垄断行业的改革,对发展民营经济是非常重要的。”他说。

中共中央统战部原副部长、全国工商联原党组书记、第一副主席胡德平在座谈会上表示,只要是竞争性的行业、企业,就是要看市场、看效率,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但现在这一点还没做到。比如,民营经济占GDP的60%以上,但是在金融资源分配方面,民营企业贷款仅占银行业贷款余额的25%;再如,农村的建设用地应该和国有土地同地同权同价的问题,现在说到了但还没做到。这些方面都需要进一步改革。

(本文首刊于2018年12月3日出版的《财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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