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獐子岛:扇贝养殖海域设起多个摄像头 岛民直言被监视

刘鹏/文     

2019年11月25日 09:39  

本文4924字,约7分钟

大连獐子岛的一颗扇贝挥动贝壳,引起了对于獐子岛上市公司的又一次质疑。

獐子岛位于大连港向东56海里,这个距离换算成乘船时间,需要3个小时。偏远的海岛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扇贝死亡事件,被推上风口浪尖,并深陷信任困局:獐子岛以及其聘请的外部专家,任凭如何解释,股民都不愿再相信,沦落为戏谑性的谈资和新闻流量大户。

与其他上市公司相比,獐子岛的独特之处在于其特有的海底散养方式、过高的海洋知识壁垒、偏远的地理环境,以及茫茫无边的230万亩自有海域。以至于每当扇贝死亡桥段上演后,即便如专业投资机构也无从查证,叠加上獐子岛缺陷式的企业治理制度和信息披露透明度,让投资者无法相信其自身说辞。

在扇贝屡次意外死亡导致业绩大幅下滑巨额亏损后,投资獐子岛愈发像博彩行为:无规律可循、黑天鹅频发,让投资人无从应对。对于这样一家水产养殖上市企业,如何在日常公司治理上强化内外部的监督制衡,保障所有股东的知情权利,恢复一家公众公司最起码的公信力,是破局獐子岛当前困境的必由之路。

海岛大跃进

对于当地居民来说,“獐子岛”至少有三种含义:它是上市公司獐子岛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简称;也是公司的所在地;从行政区划上来分,它又是獐子岛镇下辖的四个岛屿之一。

依靠独特的地理优势,獐子岛自上世纪70年代,即开始养殖海参、鲍鱼等海产品。80年代又从日本引进虾夷扇贝品种,随后开创了独特的“海底散播”的养殖方式,即将扇贝苗种撒向獐子岛周边海域,利用大自然的馈赠,等待三年后扇贝在海底自由长大,再进行捕捞。

与人工养殖相比,海底散播的方式成本更低、更易复制和扩展。发明这一养殖方式的吴厚刚,逐渐成长为獐子岛的核心人物。

自1958年实行人民公社以来,獐子岛一直以集体经济的模式存在。以至于1998年长海县推行产权制度改革时,獐子岛成为全县唯一一个依然保留集体经济体制的乡镇。2001年獐子岛变更为股份公司后,獐子岛镇成立四个集体所有制企业,分别为长海县獐子岛投资发展中心、长海县獐子岛褡裢经济发展中心、长海县獐子岛大耗经济发展中心和长海县獐子岛小耗经济发展中心,四者均位于獐子岛十大股东之列,股权总占比为60.64%。长海县獐子岛投资发展中心总经理职位,一直由镇党委书记石敬信担任,其他三个经济发展中心总经理,则为三地村委会主任兼任。

据多个信源讲述,石敬信和吴厚刚为初中同学,两人共事多年。而吴厚刚在出任獐子岛集团董事长一职前,则为獐子岛镇党委书记。

在吴厚刚治下,2006年獐子岛成功上市,并创下深交所中小企业板的六个“第一”:第一家上市的东北企业;第一家上市的渔业企业;沪深两市股改后发行最高价的企业;当年新股发行网上冻结资金最多的企业;中小企业板融资额和开盘价创新高的企业。

与此同时,随着确权海域面积的逐年扩大,獐子岛开启大跃进时代。扇贝的海底散播面积越来越大,深度也越来越深。根据獐子岛集团出示的海洋牧场底播深度表,2007年以前,底播的深度一直在30米以内,2008年开始推进至30到40米深度,到了2010和2011两年,底播深度在45米以上的分别为40万亩和68万亩,分别约占当年虾夷扇贝底播面积的31%和53%。

而在该品种引进地日本,虾夷扇贝的养殖水深仅为30米-40米之间。獐子岛前任董秘孙福君对此的解释是,2010和2011年两年公司确权海域面积一直在扩大,新增加的海域便成为该年底播的选定区域。“在确定这个水深之前,我们都经过了调研和论证,判断这个区域是适合虾夷扇贝的。”

但多位曾在獐子岛从事底播工作的岛民对腾讯新闻《潜望》表示,虾夷扇贝的底播主要分为两个区域,一是靠近岛屿的30米以内深度,二是较远的深海区域,这部分深度都在30米以上,前者靠潜水员到水底捕捞,后者则是捕捞船拉网打捞。

一位工作人员表示,拉网打捞的方式十分伤害海底植被。“横杆一起,带着海底表皮的植物、砂石就上来了。”孙福君也承认,这种捕捞方式伤害了海洋底部生态,不利于增殖。

大跃进带来的风险,让吴厚刚在2019年不得不低头承认,“我们用风险,换来了对这片海的敬畏。”

最新的扇贝死亡事件发生后,獐子岛宣布,计划自2019年至2020年6月底之前,放弃海况相对复杂的海域或暂停部分适用海域约150万亩。腾讯新闻《潜望》从当地居民处获悉,放弃的海域深度大多超过40米以上,此前为“大跃进”时期贸然进行底播养殖的海域。

治理缺陷

除了行为上向更深海域的贸然跃进,獐子岛在此过程中粗放的管理方式和公司治理缺陷,一定程度上放大了前者的风险敞口。

腾讯新闻《潜望》拿到了一份獐子岛集团2013年底播动员大会讲话稿,其中镇党委书记石敬信讲到,“近两年,集团的效益明显下滑,这种局面的形成固然有海底地质、台风灾害等诸多不可抗力因素的不利影响,但是纪律不够严明,缺乏有效的监管机制所造成的人为因素绝对不能低估。”

最为诟病的即为采购扇贝苗环节。獐子岛虽然拥有自己的苗种基地,但部分虾夷扇贝苗种依然需要向外采购,才能满足自身底播养殖的数量需求,在2011年,80%到90%的苗种是采购而来。

由于掌握着每年高达数亿元的苗种采购经费,负责采购的人员责任重大。2012年3月,獐子岛内部人士举报,称有员工在虾夷扇贝苗种收购过程中收受贿赂。当年3月28日,大连市长海县公安局立案调查此事。

多位獐子岛内部人士向腾讯新闻《潜望》确认,被举报对象是时任獐子岛集团养殖事业一部副总经理的吴厚记,此人常年负责在海洋岛收购苗种。

在吴家三兄弟中排行老末的吴厚记,当地人习惯称之为“吴记”,他大哥为吴厚敬,二哥即为獐子岛董事长吴厚刚。

腾讯新闻《潜望》获悉,在举报发生后,吴厚记被公司内部处理。他手下的至少两名工作人员,其中包括至少一名会计,被移交司法机关,并于2012年7月被宣判入刑。

据了解案情的人士透露,其中一名会计跟随吴厚记前往海洋岛收购苗种,负责记账。“吴厚记和苗种老板谈好之后,他检查每箱苗种数量,然后计入账本。”一个问题在于,由于收购的苗种太多,无法做到每箱都检查。

吴厚记负责采购多年,“一般都是他和卖苗业户商量好价钱,然后他(吴厚记)说有多少苗,会计就记多少苗。”另一位熟悉案情的人士告诉腾讯新闻《潜望》,收苗过程中,最不可控的问题不是种苗的数量不对,而是“死亡率”带来的操作空间。当年收苗是在11月份,温度较低,扇贝苗会出现死亡情况,因此公司会允许种苗存在一定的死亡比例,但“死亡率很难准确认定,所以操作空间非常大。”

在采购完苗种之后,带有活水舱的播苗船载着苗种,行驶向指定底播海域,把苗种撒向茫茫大海。“这期间播的是啥东西,谁知道?”上述知情人士表示。

导致獐子岛2014年巨额亏损的虾夷扇贝种苗,于2011年和2012年进行底播,恰是吴厚记带领的团队负责虾夷扇贝苗种采购。

除了购苗环节的管理缺失,证监会的调查还显示,獐子岛涉嫌财务造假,内部控制存在重大缺陷,其披露的2016年年度报告、2017年年度报告、《关于底播虾夷扇贝2017年终盘点情况的公告》、《关于核销资产及计提存货跌价准备的公告》和《关于 2017 年秋季底播虾夷扇贝抽测结果的公告》均涉嫌虚假记载。此外,獐子岛也对2017年亏损情况未作出及时信息披露。

根据证监会的事先告知书,吴厚刚拟被终身市场禁入,除不得继续在原机构从事证券业务或者担任原上市公司、非上市公众公 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职务外,也不得在其他任何机构中从事证券业务或者担任其他上市公司、非上市公众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职务。

吴厚刚等一众拟被处罚的高管表示不服,并申诉通过听证会挽回局面。腾讯新闻《潜望》独家获悉,听证会已经于9月份召开完毕,目前最终结论尚未出炉。但11月最新的扇贝死亡事件,又给结果添上一层阴影。

岛民矛盾

对獐子岛岛民来说,他们既是獐子岛的股东,又大多是公司的职工。镇政府工作人员介绍,与獐子岛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有工作关系的户籍人口,约占全镇人口90%。

自1958年实行人民公社以来,獐子岛一直以集体经济的模式存在。以至于1998年长海县推行产权制度改革时,獐子岛成为全县唯一一个依然保留集体经济体制的乡镇,而周围的海洋岛、大长山、小长山等岛屿,都把海域承包到个人。

与过去相比,獐子岛地位的滑落也让他们有了很大的心里落差。经历1998年海洋确权后,周围岛屿的个体户们荷包慢慢鼓了起来,而对于獐子岛居民来说,海洋是公司的,饭碗也是公司给的,所做的只能给公司打工,靠工资吃饭显然不能和附近岛屿的商人们的收入相提并论。

“过去,獐子岛人出去都是昂首挺胸的,现在没法比了。”

多位岛民告诉腾讯新闻《潜望》,獐子岛近两年效益不好,一线工人平均每月拿到手不到两千块钱。“每天出海捕捞,起早贪黑,工资却比公司后勤人员少。”一位在獐子岛内部工作人员向腾讯新闻《潜望》抱怨。

作为獐子岛的股东,每位獐子岛户籍人口人均持有6000股的收益权,但是近两年公司效益不好,分红并没有落实到位。

失落还存在于獐子岛集团对于海洋的垄断,西獐子社区一位岛民告诉腾讯新闻《潜望》,由于担心岛民开船进入扇贝养殖区域,公司在海边架设起多个摄像头,这让在海边生活了一辈子的他心里很不舒服。“总有种被监视的感觉”,而且摄像头的作用并不大,“如果真有人偷扇贝,摄像头能看见水下吗?”

信任困局

沦落为戏谑性的谈资和新闻流量大户的獐子岛,拷问的是企业治理制度和信息披露透明度。甚至于,像獐子岛这样的水产养殖企业,是否适合上市成为公众公司?

目前,A股共有8家水产养殖上市公司,分别为獐子岛、国联水产、百洋股份、好当家、大湖股份、创新医疗、东方海洋、壹桥股份,其中仅有獐子岛采取了独特的 “海底散播”养殖方式。

一位华南券商农业分析师对腾讯新闻《潜望》指出,采取底播养殖最重要的前提为播出去还能收的回来,但獐子岛近几年时常出现收不回来的情况,让投资人难以验证其说法真实性。而在戏谑调侃的背后,是公众对獐子岛充满不信任的表现。

吴厚刚在7月接受腾讯新闻《潜望》专访时称,“股民选择了海洋产业,就是选择了风险陪伴”,而对于獐子岛来说,“企业应该尽可能的识别这些风险,控制风险”。

他详细例举称,在海洋牧场中,扇贝的死亡“天天在发生”,“ 温度今天突然高了,明天降下来了,按道理这个季节的温度为什么会有28度、30度,按道理不应该,但它就是发生了。生物在海底也是这样,偶然发生的时候,它也有感受。感受好它就成长,感受不好它也有死亡。”

而从不断的扇贝死亡事件导致獐子岛业绩变脸,吴厚刚表示,目前越来越认识到自然的风险,也越来越有敬畏感。他描述,“我们对陆上的风险体会的多,感受的多,尤其是科技预报的多,对海上这些东西都特别少。因为在陆上所有人都有感受,海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感受,海上有一些比较难研究,难预测的自然现象。咱们国家海洋文明工程起步也比较晚,未知的东西特别多,有很多东西不仅仅有很多内部人不知道,海边人也不知道,科学家也不知道,是全球性的。”

他举例,“ 2014年不仅仅獐子岛的扇贝死了,日本的扇贝也死了。同样发生一个扇贝死亡的事件中国发生了就成为舆论焦点,日本发生了就很正常,因为日本这个国家对海洋研究,尤其是海洋科普做的比我们好。”

不过在追问日本是否有同样的上市公司时,吴厚刚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前述分析师笑称,一家私人公司出现这样的风险敞口,因为股东有限,不会带来大面积影响,但獐子岛作为一家上市的公众公司,“相当于把风险扩大到全体股民了”。(腾讯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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