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中的复工族:希望生活早日回到正轨

《财经》记者丨王丽娜 袁满     编辑丨朱弢

2020年02月11日 19:15  

本文6146字,约9分钟

“不知道那些曾经一起抢出站闸机的人,现在正在遭遇什么?只希望这场疫情早点儿过去。”

疫情之下,每个人的生活都有变化。即便是距离疫情爆发中心武汉千里之外的北京。

2月10日,北京部分企业迎来节后复工首日,多数企业员工和部分政府工作人员远程在家办公。

在人潮如水、北京客流量最大的西二旗地铁站,复工上班的人意外发现地铁站有点空,远没有想象中的拥挤。海淀区一个创业园区的到岗复工率近20%。在北京站,当天的旅客到达量不足往年的一半。还有一些人想回来上班,但是封村封路,以及租住小区封闭式管理,“回不去了”。

当日24时,全国累计确诊新冠肺炎42638例,死亡1016例,疫情防控依然严峻。

复工之下,变更的不只是工作方式,还有日常生活和渴望回到正轨的迫切。

西二旗,出站不用排队

早上近9点,段段走下地铁13号线西二旗站,出站不用排队。出口附近的两个公交车站,一个人都没有。“恍惚觉得这是假期早上五点钟。”她说。

西二旗地铁站,位于北京西北五环外,因附近云集众多科技巨头和互联网企业,早晚高峰人潮如水,这里是北京客流量最大的地铁站。

在游戏类互联网公司上班的段段告诉《财经》记者,平时早高峰,下地铁都是被挤出去的,始发公交车从第一站开出去就满员。西二旗的主要道路上,人挨人,车跟着车,“绝对没有逆行的可能,走错方向,就没办法回头。”即便休息日,西二旗站也是一派繁忙,加班、换班的上班族们,来去匆匆。

复工第一天,她所担忧的西二旗地铁站人爆满的可能没有出现,在西二旗上班一年多的她,略感意外。另一名在附近上班的女孩,上班前夕有点“忐忑”,早上8点多出门时,她戴上了口罩、夏日墨镜、橡胶手套,走进昌平线却发现还有不少空座,“人跟以往比简直是零头”。

段段所在的公司有100多号人,据她观察,昨天出勤率约九成,湖北的同事、感冒发烧的同事不能回来,还有一些因封路、交通线路调整等来不了。

她能时刻感受到这是非常时期。进入大厦,她和同事们需要持通行证和身份证,在门口登记、测量体温,一直佩戴口罩。公司显眼的位置贴满标语,提醒大家洗手戴口罩。有必要去会议室开会时,间隔至少1米。同事们偶尔闲下来交流,也主要是讨论确诊病例的数字,新增病例的活动范围,口罩够不够用,消毒没有,并互相提醒着“快去洗手”。

截至2月10日24时,全国累计确诊新冠肺炎42638例,死亡1016例,全国疫情防控进入胶着对垒的关键时刻。

在西二旗上班的多家知名互联网公司从业者,复工日在家远程办公。张敏在互联网媒体平台上班,小组24小时有人值班,这个春节因为新冠疫情格外忙碌,大年初五初六还在公司上班。复工日临近,公司“前所未有第一次”通知在家办公,如想进入公司所在大厦,须经领导审批并报大厦物业备案,不在名单上的人不能进楼。“现在大楼里几乎没人”,她猜测这是出于防控需求,上班的人已经大量归来,而互联网公司多是开放式办公,“大开间里坐满都是几百人”。

2月10日中午,海淀区一个创业园区的物业负责人告诉《财经》记者,他所负责的园区,复工率不到20%。

平时,园区三栋楼约200多家企业1000多人办公。春节期间,入楼登记约40-50人次,上周日均达到近70人次。昨天入楼人数涨了近2倍,截至中午,入楼办公人员近200人,“还不包括因没有提前报备登记被劝返的人”。

目前,园区采用报备制度,进入园区写字楼的工作人员,需要提前一天报备登记,物业会审核有无去过湖北的人,一些需要隔离的人,在满足14天隔离后,拿着居住地居委会解除观察的证明,经过物业筛查才能进入。但筛查的手段也有限,“是否去过湖北,主要靠填报人员自己填写。”

园区内,公共区域卫生间、门把手、电梯、地毯进行频繁消毒。其中,电梯按钮两小时消毒一次,门口地毯一小时一次。公共食堂暂不开放,未来即便开放也是采用取餐形式用餐,不在食堂聚集。

傍晚时,这名负责人统计了一下,当天预先登记的进楼人数比之前备案的人数少,“意味着计划明天上班的人数比今天要少”。

被逼出来革新

相比较很多企业昨日才开始的延迟复工、灵活办公,政府部门公务人员的复工要早一些。

2月10日中午12点,律师王才亮完成当天上午的值班,走出律所办公大楼。他所在的律所暂时实行轮流值班制,每天上下午各有一名律师值班,还有一名机动巡班律师。

步行回家的途中,他告诉《财经》记者,上午他接到两名当事人的电话咨询,收到6个快递,其中一个是北京三中院13日的开庭传票,另一个是来自最高检察院的抗诉申请答复,“看来这些部门早都开始上班了。”

北京市某基层法院的立案庭负责人王磊,从早上8点进法院,忙碌到晚上11点,当天网上立案45件,“法院上周一开始上班,上周刚开始每天立案个位数,后来每天十几件。”

王磊介绍,除了个别特殊情况,上周起法官基本都到岗,法官助理、书记员等辅助人员一半以上的人上岗,每个审判组灵活安排同一个办公室的人员错时上班,确保司法审判有序正常开展。

这次疫情,“有可能引发全世界最大的网上法院革新,这真是逼出来的。”王磊说。1月29日,北京市高院出台政策,调整诉讼方式,引导当事人使用信息平台,网上立案、网上执行、网上开庭。各个法院加班加点应对,做好2月3日上班之后的准备。“我们在门口摆放了资料,当事人可以取走,了解我们的工作和途径,特殊时期,大家也都能理解。不过,这些网上进行的立案,还是律师代理的比较多。”

2月10日这天,王磊所在法院召开院党组扩大会议,第一次尝试用智能软件视频开会,“很多老同志也很支持、认同。”

朝阳法院,近年来案件数量连年持续增多,是全国“最忙的基层法院”之一。朝阳区法院副院长毛力对《财经》记者介绍,朝阳法院转变工作方式,充分运用信息化手段,开展执法办案,“努力将疫情对审判执行工作的影响降低到最低限度”。

上周,即2月3日到7日,朝阳法院运用互联网开庭67件,收到网上立案申请514件,邮寄立案申请173件,接听当事人来电1494次,最大程度减少诉讼参与人的出行和聚集。

一名在中央某部委上班的工作人员,属于单位里在家办公的少数。单位给她的通知是,驾车、骑车、步行上班的人,体温不超标,可以佩戴口罩去单位上班;必须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上班的人,可根据工作需要灵活安排,在特殊情况下,做好防护去单位上班。她属于后者,因此在家远程办公。

她去单位上班的同事还面临多种要求,诸如尽量自带餐盒、分批去食堂打饭回办公室吃,一个办公室不要同时超过2个人等等。

随着复工日的到来,2月10日北京站的到达客流有所回升。下午5点,车站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财经》记者,当天旅客到达量约5.5万人,前一天是3.6万人,比去年同期减少约60%-70%,以往过完元宵节,车站同期每天的到达客流量少说也有十二三万人。“现在客流量压力虽然不大,但疫情防范的压力非常大。”他说。

为了应对疫情,车站进出站口不再使用手持测温,设置红外测温仪,减少工作人员与旅客的接触。上述车站工作人员介绍,作为公共服务人员,他和同事们疫情期间一直没有停休,站台、电梯、通道、出站口等每隔两三个小时消毒一次,在人员易聚集的地方,加大对旅客的疏导,“忙没问题,不出问题是最好的。”

一旦有人在车站测温超过37.3度,就不能通行,被带到发热隔离室,再有专门人员二次人工测评,如果体温还超标,就会通知120救护车拉走。

这名工作人员称,前一天他们将这个机制正式固定下来,成立疫情防控突击队,应急处置这种情况。24名队员,18名是党员,“很多人主动要求报名一线工作”。当天,他们检测出一名旅客体温39.4度,马上应急处置、消毒,“现在还没有得到反馈是否确诊”。

远程办公滋味杂陈

IT从业者袁亮,十年来从没有在家待这么久。疫情升级后,在河南南部老家的他,担心封城赶不上原定2月3日的复工,1月27日晚临时买票回京。

但公司给他发了邮件通知,先是春节假期延长到2月2日,再是2月9日前公司采取在家远程办公为主的方式,随后又通知,远程办公的方式延长到2月16日。他听说,有的互联网公司已经延长到2月21日。

一个人在家办公,三餐减为两餐,这几天他都是一次焖够两顿吃的米饭量。昨天,“在家憋不下去了”,他临时决定骑车去望京的办公室。走进大厦,他发现电梯间里多了一盒纸巾,旁边的温馨提示显示这是“电梯按键专用纸”。

同样在家工作的张敏,和远程办公的丈夫,一人一个房间,把家变成了办公室。之前,从家到办公室,每天单程1小时耗在公共交通上,还要在园区步行15分钟。

时间虽然节省不少,但她逐渐感觉到一些别扭。平时如果有紧急的稿件要处理,在办公室里很自然地就喊一嗓子,远程办公后,见不到同事,一切都是通过线上交流。有时,同事和她语音连线,甚至能听到她家里有人正在嚼饭的声音。

李宁和丈夫两人同样在家办公,并照顾小学一年级的女儿。夫妇俩人一人一台电脑埋头工作,女儿坐在客厅看电视接受线上教学。疫情发生后,女儿的钢琴课,也改成远程视频授课,女儿练琴时,她或者丈夫就得在旁边举着手机。

帮助看孩子的老家亲戚,暂时也来不了,在家办公这一周,李宁感觉比以往去单位上班累多了,除了工作,她还要做家务、做饭,带小孩,“烧干了三口锅,烫了一次手,会做的菜都做了三次以上。”

经营西式快餐的方莹,发愁店里的生意。她的其中一家店面位于中关村,商场两次延长开业时间,另一家独立门店因为外出吃饭人员太少,现在只配送外卖。今年春节期间的订单量,只有往年同期的10%。虽然最近陆续复工,生意也没有起色,反而因为很多小区不让快递人员进出,下单量又有所下降。

昨天晚上,方莹打开手机查看电商平台的菜价,西红柿批发价从节前的三四元涨到了八元,黄瓜价格也涨了一倍。为了压缩成本,店里只剩两个厨师,其他员工都在等她开工的消息。

方莹预计,今年“上半年的生意都没戏了”,只能看下半年。中关村店所在的商场,此前通知说可以协商减少房租,现在还没有进一步消息。在线接单的店,租自私人房东,还没有提过减租,她想等机会要和房东谈一谈,“起码下一年不要再涨房租”。

位于北京二环里的朝阳门内南小街菜市场,昨天客流接近正常,但与往日相比,买菜的人买完就走,少了攀谈和扎堆。

菜市场经理尤恺,在菜市场里忙碌,监督菜市场内及时消毒、进出买菜的人测量体温,还要时不时提醒商户不要网上“爆单”,造成快递员聚集等待。

尤恺告诉《财经》记者,疫情发生后,一大变化是居民在网上下单买菜的增多,“有的商户10分钟能接30单,我就总提醒他们不要爆单,网上接单开一会就关一会。不然一爆单,来不及配菜,快递员就会扎堆。我们既要保障顾客购买,又得防控疫情风险。”

南小街菜市场春节照常营业,尤恺一直处于工作状态。新冠肺炎爆发后,既要防控疫情,还要保障“菜篮子”充足供应、物价平衡。他加入了东城区商务局组建的有关生活保障的微信群,区里所有的菜市场负责人都在,专门进行市场比价和汇报库存,每天上报土豆、萝卜等一些食材的价格,“比一比菜价,以确保各个菜市场上下浮动不大。我们不能光听商户说进价多少,还要看其他菜市场的价格,防止有哄抬菜价的嫌疑。”

尤恺现在最焦虑的是很多商户买不到口罩,上周菜市场给每个商户免费发放3个口罩。昨天,很多人的口罩都快用完了,“有的商户好几天用一个一次性口罩,我只有把我的口罩给商户,现在口罩短缺,找不到哪里有卖的。”

希望早日回到正轨

疫情之下,每个人的生活都受到影响。

赵亮租住在河北大厂县,在北京上班,此前每天跨市通勤上下班。公司最近通知他2月17号复工,“但是现在回不去,回去也上不了班。”按照小区下发的通知,在大厂县以外的地方上班,属于出县,出门之后再回去就要居家隔离观察14天。这样算起来,他每去北京上一天班,就要在家隔离14天,对这样的规定,赵亮有点哭笑不得。

“如果这样下去,工作十有八九干不成了”。他对《财经》记者说。他盘算着如果不能回小区,就得暂时找可以出入的亲戚家住,但房租还要照样交,“这种情况没人说怎么解决”。

王刚也是一名在北京上班、家住在燕郊的IT从业者,他的小区也贴出类似通知。通知称,小区自2月10日零时实施封闭管理,小区居民持出入证每天可外出2小时,“根据最新紧急通知,除生病就医、疫情控制工作需要和在保障公共事业运行、群众生活及其他涉及重要国计民生的重要岗位上班外,其他居民不得外出。”

好在,王刚所在的公司暂时允许他远程复工,但也有个别机房的同事住在北京近郊,必须到公司上班,公司同意他们可以暂时可住在公司里,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疫情管控升级后,一些离京返乡的务工者,面临封村封路,不能回京。前述创业园区的物业负责人表示,园区物业人手有限,物业人员24小时双岗值班,一人一天24小时值班,周六日停休。

一名劳务中介负责人告诉《财经》记者,春节期间,他所在的公司,有不少保安离京,“很多要回去相亲”。

疫情爆发后,物业大楼要做好疫情防控,需要后勤人员保障,“这就得临时调动,确保物业能转起来。不让离村的,如果村里没有疫情,就能沟通一下看是否能回来上班,需要公司出证明的,公司也配合。有疫情的乡村,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在法院立案庭工作的王磊表示,现在网上立案基本到位,法院审判工作有序开展,但他这几日也在想着,疫情过后,案件数量可能会大增,他的法官同事们“任务量如何追上来”。

在西二旗上班的段段说,突然有点怀念拥挤的西二旗,“看着大家为生活奔忙,就觉得很有希望。”

复工之前,段段看到身边在基层做公务员的同学,从除夕到现在没有休息,一直忙着防控、排查。做小生意的邻居,因为店不能开业,在家坐等消息。昨天上班,来到空旷的西二旗,段段突然意识到疫情的严重性。

段段说,能够复工她其实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为这个城市恢复从前的活力做了一些贡献。但想起以往熙熙攘攘从身边擦肩而过的人,她心里有点儿难过,“虽然都是陌生人,但同样是都是在外讨生活的人。”

“不知道那些曾经一起抢出站闸机的人,现在在遭遇什么?只希望这场疫情早点儿过去,所有人的生活都能回到正轨上来。”段段说。

《财经》记者姚佳莹对本文亦有贡献,段段、王磊、张敏、袁亮、李宁、方莹、赵亮、王刚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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