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特里谢:欧洲不差钱,但当前危机比“大萧条”更棘手

文 |《财经》记者 江玮 发自伦敦    编辑 | 郝洲

2020年05月03日 17:58  

本文4282字,约6分钟

想要从这场史无前例的经济危机中复苏,欧盟需要想象力和创造力,尤其是在新技术方面。国际社会将会开始改善对全球化的管理:在公司、经济体和全球经济的风险管理层面,当前的危机有很多经验教训可以吸取

新冠肺炎疫情带来的不仅是一场公共卫生危机,也是一场经济危机。各个主要经济体在封锁政策下陷入停摆,失业率急剧上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2020年全球经济总量将萎缩3%,这一数字在2009年金融危机时仅为0.7%。

深陷疫情的欧洲未能幸免。欧洲中央银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预计新冠肺炎疫情将导致欧元区的经济产出损失5%-15%。欧盟领导人于4月23日举行的视频会议上同意设立一个复苏基金,但他们尚未就这一基金的规模、形式等细节达成一致。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表示,欧委会将在5月份第二或者第三周出台更具体的方案。

西班牙和法国提出复苏基金应采取拨款形式,以避免增加债务规模,但荷兰和奥地利认为应采取低息贷款方式。在受疫情影响最严重的国家如意大利、西班牙,借贷成本正在上升。德国总理默克尔称德国愿意增加对欧盟预算的贡献,但反对发行“新冠债券”。“共同承担债务是不可接受的。”她说。

意大利首先呼吁欧元区国家联合发行欧盟债券,这一提议得到西班牙、法国等国的支持,但遭到德国、荷兰和芬兰等北部国家强烈反对。新冠债券由欧元区国家共同发行,它们将共同承担债务和利息。这意味着像德国这样信用评级高的国家需要支付更高的融资成本。

欧洲央行前行长让-克罗德•特里谢支持发行新冠债券,视其为迈向一个更联邦化欧洲的重要一步,但他也理解这项提议为何充满争议。

在2003年出任欧洲央行行长之前,特里谢于1993年开始担任法国央行法兰西银行行长长达10年。在接受《财经》记者专访时,特里谢表示,在通过一系列大规模的救助方案和经济复苏计划之后,欧洲缺的不是钱;但想要从这场史无前例的经济危机中复苏,欧盟需要想象力和创造力,尤其是在新技术方面,才能准备好适应一个新的欧洲大陆经济和全球经济。

“和其他很多经济体一样,欧洲的问题不在于缺少公共支出,而在于如何确保这笔资金不被浪费,能够被有效使用,为经济快速、有效地复苏铺平道路。”特里谢说。

前所未有的危机

《财经》:有经济学家预测欧元区经济今年二季度可能萎缩20%,全年缩幅10%。你如何预期欧元区和整个欧洲的经济前景?

特里谢:我们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戏剧化的经济篇章。很难准确预测全球经济在2020年的增长。目前IMF的预测是欧元区经济将衰退7.5%,美国萎缩5.9%,发达经济体整体下跌6.1%。这些数字仍然充满了高度不确定性,我们可能在未来几个月见证更多令人惊讶的糟糕结果。考虑到封闭措施全方面的消极影响,如果欧元区经济在二季度同比下跌20%,我也不会惊讶。

我最近看的一个数字是欧元区综合PMI,它表明服务业和制造业在今年4月都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衰退。全球需求大跌、产入短缺、对供需造成打击的封锁政策,它们共同作用下带来了极具破坏性的后果。

《财经》:IMF警告说世界经济正面临自大萧条以来的最严重经济危机,经济衰退似乎已经不可避免。你预计这会持续多久?情况有多严重?

特里谢:毫无疑问,我们需要应对的是一个比大萧条更棘手的潜在危机。不仅是冲击的广度,还要考虑到封锁政策导致供需同时极速崩溃。毫无疑问,很多经济体将进入技术性经济衰退:连续两个季度出现负增长。2020年全球经济将史无前例地下跌3%。不过希望还在,在全球层面,2021年的经济复苏将体现追赶性增长的重要因素。

但我不像IMF那么乐观,它预计全球经济会在2021年实现5.8%的增长。如果真是这样,到了2021年底,全球经济会比2019年底高出2.8%,也就是说我们只失去了一年的全球增长。我的直觉是,全球经济更有可能经历一个U型复苏,而非V型。在我看来,病毒给全球经济造成的伤痕会更深、更持久。

《财经》​:在你看来,此次疫情会对哪些国家造成更严重的经济打击?

特里谢:当前的统计数字显示,此次疫情对比利时、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冲击尤为严重,它们是最先受到疫情影响的国家。值得注意的是,法国和英国紧跟其后。等到第一波疫情过去之后,我们会看得更准确。

《财经》:和2008年金融危机相比,此次疫情对经济的影响有哪些不同?

特里谢:我看到四点不同。首先,新冠肺炎疫情从一开始就造成了重大而猛烈的全球冲击。其次,疫情暴发时,很多国家的实体经济和金融领域都处于非常脆弱的状态,这使得情况更加危险。第三,三重巨型全球危机同时发生——卫生、经济和金融——它们各自的逻辑和不确定性程度使情况更加恶化。第四,国际社会只有到了这时才醒悟:而在危机发生之初,二十国集团完全缺席。这与2008年和2009年的金融危机有巨大差别,当年二十国集团几乎从一开始就行动起来了。

欧洲不缺少公共支出

《财经》:为了保护欧元区经济免受疫情的破坏,欧洲央行宣布了大规模的债券购买计划。你如何评估欧洲央行应对此次危机的作用?

特里谢:欧洲央行一直忙于应对很多挑战。它提供了无限量流动性,通过数量可观的定向长期再融资操作以确保欧元区信贷处于可能的最佳状态,其中包括以-0.75%的利率向银行提供再融资,以及启动7500亿欧元的应对新冠病毒大流行的紧急资产购买计划(PEPP),这些举措我都赞同。我认为欧洲央行再次证明它在履行责任,同时忠于保持价格稳定的使命。但这并不意味着央行能独自解决所有问题,这需要各国政府、议会和其他合作伙伴做出贡献。

《财经》:你如何看待各国政府和欧洲央行在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冲击时所扮演的不同角色?

特里谢:和过去我们在欧洲观察到的现象不同,此次各国政府迅速介入。我预期欧洲各个机构会做出很大贡献。如果看国家层面的决策,考虑到预算拨款、各种形式的担保和信贷额度,各国加起来的总体规模已经达到2.7万亿欧元。加上欧洲机构层面的举措,比如欧洲理事会刚刚通过的5400亿欧元的经济救助计划、欧洲稳定机制(ESM)提供2400亿欧元的低息贷款,欧洲投资银行提供的2000亿欧元贷款担保和欧盟委员会1000亿欧元的财政援助。不算欧洲央行采取的措施,这些已经达到3.2万亿欧元。

和其他很多经济体一样,欧洲的问题不在于缺少公共支出,而在于如何确保这笔资金不被浪费,能够被有效使用,为经济快速、有效地复苏铺平道路。面对大流行病危机导致的巨额代价,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的经济能够尽快实现反弹,创造价值,开始偿还债务,但这并非易事。

《财经》:你认为在财政政策上应该如何采取行动?欧元区是否需要一个共同的财政政策才能更好地应对危机?

特里谢:疫情之所以造成严重的损失是因为它同时对供应和需求造成了强烈冲击。绝大多数财政方面的决策都经过了经济层面的周密考虑,旨在保护生产部门、它的雇员和企业,为复苏打下基础。但除了社会和经济方面不可或缺的支出,我无法停止思考超越这一范围的那部分支出,未来这部分会很难偿还。

欧元区不是(或者还不是)一个政治联盟。只有我们成为一个政治联盟,我们才可能拥有一个适度的联邦预算等同物。但我们已经有了一个欧元区财政框架稳定与增长公约(SGP)、欧元区宏观经济框架宏观经济失衡程序(MIP)以及通过欧洲稳定机制、欧洲投资银行和欧盟委员会实现的集体经济和金融能力。

4月23日,欧盟各国政府领导人原则上同意设立一个大规模的复苏基金,这一基金将通过委员会预算和可能的借款进行融资。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表示这一基金的规模可能达到1万亿欧元。

改善对全球化的管理

《财经》​:虽然欧盟通过了救助方案,但发行新冠债券的提议还是被否决了。你如何看待欧盟内部的分歧,特别是南北之间?

特里谢:欧元债券的定义需要进一步明确。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已经有了“第一类”欧元债券,它们是通过欧洲稳定机制和欧洲投资银行发行的债券,以及由欧盟委员会发行的潜在债券。这些债券都是集体、合议发行的证券,为欧洲机构关切的活动提供融资。

在提倡发行新冠债券的人看来,“第二类”欧元债券,即特定的新冠债券,具有不同属性:在连带担保的基础上由欧盟各国财政部同时发行。每个国家将为全部发行承担责任。这种担保引入最优的债券发行人,因此可以提供最低可能的利率。这将是迈向一个更联邦化欧洲的重要一步,也是我支持这一倡议的原因。

但我理解它为何充满争议:信用最好的国家认为这会事实上给自己造成额外的借贷成本,信用最低的国家却不会。他们还认为如果对全部发行承担责任,他们也应对这些债券资助的全部国家支出享有发言权。很明显,新冠债券或者“第二类”债券事实上等同于联邦预算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各国领导人已经决定设立一个大规模的复苏基金,很有可能是通过额外预算加上欧委会借款的方式来进行融资,而不是通过发行“第二类”债券。

《财经》:有人认为这些国家之间的分歧可能会使欧元区陷入解体风险,你如何看待?

特里谢:我不认同。我经历过先前的危机,当时很多学者,特别是非欧洲的学者总在提前宣告欧元区的崩溃。但如你所知,我们通过了雷曼兄弟的压力测试,在不伤害欧元信用的情况下度过了主权债务风险危机,我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个欧元区成员,包括希腊。不太为人所知的是,在雷曼兄弟危机之后,又有四个新的国家加入了欧元区。我相信欧洲会坚定地度过当前这场危机,因为欧盟走到今天凭借的是具有战略眼光的、长期不懈的、历史性的共同努力,欧盟会再次证明这一点。

《财经》:欧盟需要一个复苏计划,这个复苏方案需要哪些关键要素?

特里谢:我预期在疫情结束后,欧洲会把生产部门作为复苏起点。考虑到已经做出的决议和即将到来的新的复苏项目,我认为欧洲不会缺钱,但需要想象力、创造力和敏捷性,尤其是在新技术方面,才能准备好适应新的欧洲大陆经济和全球经济。

《财经》:疫情发生之后,一些公司计划把产业链转移出中国,欧洲企业也会这样做吗?

特里谢:这场大流行病使所有实体,包括企业、国家和各大洲,都意识到韧性在许多情境中的重要程度:不仅是在大流行病中,也包括国家灾难、大规模恐怖袭击、网络攻击等。很明确的是,它们都需要一个比以往更大范围的压力测试来检验其韧性。我们需要一个优秀的首席风险官。

《财经》:如今对于新冠肺炎疫情将如何改变全球化前景有很多讨论,你是否认为全球化将在疫情之后式微?

特里谢:我不认同国际社会将会开始去全球化。我认为全球化在劳动分工上的优势是毫无疑问的,它正在、还将继续为全球繁荣做出贡献。在我看来,国际社会将会开始改善对全球化的管理:在公司、经济体和全球经济的风险管理层面,当前的危机有很多经验教训可以吸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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