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网红Geet:没了“抖音”,我粉丝说日子没法过了

文|《财经》记者 王晓枫   编辑|郝洲

2020年07月05日 18:18  

本文4030字,约6分钟

印度贫富分化严重,但在Tik Tok平台上不分高低贵贱,人人都可以使用,你不需要昂贵的设备、华丽的服饰,只需要有好点子,就有机会赚钱或展示自我

“不能使用Tik Tok(抖音国际版)后,我的粉丝有人哭个不停,还有人说自己快得抑郁症了,因为新冠病毒大流行不允许外出,看Tik Tok视频给了他们很多乐趣。更重要的是很多人依靠Tik Tok平台作为赚钱养家的首要途径。而禁令一出,他们什么都没了。”Geet对《财经》记者惋惜地表示。

Geet是印度家喻户晓的Tik Toker(网红),她的视频在印度人常用的聊天软件上广泛传播,她走在街上也常被人认出。Geet是其真名缩写,她在Tik Tok平台开设三个频道发布励志和英语教学视频,教授大家地道英语和人际关系指导,这让她获得1000多万粉丝。

然而,中印关系因边境冲突事件陡转直下,6月29日,印度政府信息技术部以 “有损印度主权和完整、印度国防、国家安全和公共秩序”为由,宣布封杀包括Tik Tok在内的59个中国App。禁令一出,Geet的电子邮箱被粉丝来信挤爆了,他们向Geet倾诉生活没有了Tik Tok的焦虑,一些人担忧以后再也没平台学习英语了,一些人担忧没有地方分享情感经历并得到激励,还有人担忧从此会失去生计,因为要靠Tik Tok视频谋生,他们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禁令及其带来的冲击。

“听到Tik Tok被印度政府禁止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感到非常震惊。”Geet告诉《财经》记者。她理解政府关注国家安全,这很重要,但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盼望Tik Tok方面能和印度政府澄清误会,尽快恢复平台。

印度是Tik Tok最大的市场,移动应用分析公司Sensor Tower数据显示,Tik Tok在印度总下载量超过5亿,占据Tik Tok总用户30%以上。

因为新冠疫情,Geet目前在美国西雅图的亲戚家,她仍能正常使用Tik Tok,但她身在印度的粉丝已经不能使用了,即便手机里下载了Tik Tok,也不能登录,不能看视频,更不能上传视频。他们一打开Tik Tok,就会出来弹窗,显示Tik Tok正在配合当地政府法令,因此在该区域不能提供服务。

Geet是出生在美国的印度人,她本人是一名律师,五年前回到印度去贫民窟教孩子们英语。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她接触到Tik Tok,因为她87岁的祖母喜欢看搞笑视频,从初学者到成为知名网红,仅用一年多的时间,Geet就收获1000多万粉丝。

“我那时对Tik Tok一无所知,就知道这是个搞笑视频平台,我后来开始逐渐规律发布励志视频(motivational video),人们对我的视频反应热烈,越来越多的人在Tik Tok上给我留言,说非常感谢我的视频,这些激励的话语改变了他们的人生。”Geet说。

大受欢迎的励志视频提升了Geet的知名度,粉丝们发现她的英语发音很正宗,因此询问她能否在Tik Tok上免费教大家英语。在印度,无论是升学还是找工作都必须要求良好的英文能力,学习英语能够改变普通印度人的命运,帮助他们出国留学和找到好工作。

就这样在过去一年时间里, Geet每天都要在Tik Tok平台上传15段视频教英语谈人生。这些视频每段大约20秒,用手机和相机拍摄,每天拍120段左右,以确保素材库不断货。就在印度政府发布禁令时,她仍在制作视频,这个消息让她猝不及防。

没有Tik Tok的日子让很多印度人痛苦不堪。在Geet看来,Tik Tok给一些印度普通人的生活带来积极改变,不仅是经济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她用empowerment(赋权)来形容这种改变。“Tik Tok给印度人带来的不仅是经济上的赋权,还有精神上的鼓舞,这个平台让他们获得成就感和被他人接受认可的快感。印度贫富分化严重,但在这个平台上不分高低贵贱,人人都可以使用,你不需要昂贵的设备,华丽的服饰,你只需要有好点子,就能赚钱,实现自我。”Geet说。

Geet并非夸大其词,印度网络媒体The Print撰文指出,Tik Tok打破障碍,为普通人提供一个自由的舞台,让被忽视和不公正对待群体聚集在一起,支持他们迈向被特权阶层垄断领域的信心。 文章认为,“Tik Tok革命不是反国家行为,也不是对中国企业的支持,而是一个关于印度数百万穷人在拥有好技术后,如何重新规划他们的生活的故事。”

印度是全世界贫富不均等最严重的国家之一,这一趋势仍在加剧。只占总人口1%的富人坐拥全国一半财富,占总人口 60%的穷人财富占比只有4.7%。国际发展与救援组织乐施会(Oxfam)调查显示,73%受访的印度人认为富人和穷人之间的财富鸿沟问题亟待解决。印度尼赫鲁大学经济研究与规划中心教授贾亚提·戈什(Jayati Ghosh)指出,虽然印度人渴望解决社会不平等问题,但政府没有改善问题的意愿,现有政策根本毫无效果。

Tik Tok给了很多印度普通人展示才能变为明星的机会,这也是为何在过去三年内能收获2亿印度用户。Tik Tok以短视频著称,从十几秒到一分钟,这让使用门槛很低,无需专业团队和设备,只需一个普通智能手机就能上传歌曲、舞蹈、恶作剧、喜剧小品、职业技巧、语言和瑜伽课程,这让很多普通人成了创意博主(creator)。

借助Tik Tok平台,很多印度广告客户给创意博主资金让他们宣传产品,很多印度下层群体因此有了赚取得体收入养家和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Geet认识的一些人的生活因为Tik Tok而改变,她的很多朋友都把这款应用作为主要收入来源,她还在媒体上经常看到关于Tik Tok如何改善农村青年生活的故事。

“我读到好多文章说,印度农村人因为用了Tik Tok增强信心,有勇气去实现梦想,因为有人赞助他们的视频,他们得以养家,一个农村青年因为在Tik Tok上红了,赚钱给妈妈买了首饰,给爸爸买了摩托车,这是他不敢想象的收入。以前只能靠卖家禽赚取微薄收入的农村人,现在有了Tik Tok视频赚钱,都买了新手机。”Geet说。

不仅是改善经济状况,Tik Tok平台还帮助很多人从精神层面上找到了自信和快乐。Geet的粉丝中很多人得益于这个平台。Geet的一个女粉丝因为看了她在Tik Tok上的视频,因此有勇气走出家暴,和家暴丈夫说不,开始新生活;一位失去丈夫和女儿的女士因为看了Geet的Tik Tok视频走出抑郁……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

Tik Tok让Geet的粉丝受益最多的还是英语课,这个平台可以让Geet向身在印度各地的粉丝传授英语技能。Tik Tok特别适合忙里偷闲学英语,人们如今都很忙,没时间关注太长的视频,一次给他们一点信息有利于学习,Tik Tok视频短小精悍正好符合受众需求。“如果我的英语教学视频长达20分钟,估计听完了他们也都忘了,但Tik Tok视频只有十多秒,这个容易记住,特别适合工作忙的人们学习英语。”Geet说,这也就是为何她的英语教学视频在Tik Tok平台取得了在其他平台无法取得的影响力和成功。

一个印度女孩想出国读书,但英语一般,她通过来Geet在Tik Tok英语教学频道学习英语,提升技能和信心,她最终在雅思考试中取得高分,如今在澳大利亚留学。Geet还记得印度报纸上曾报道过,一名男粉丝通过Tik Tok平台跟随她学习英语,最终找到好工作。

不仅是粉丝,Tik Tok也给Geet本人带来很多改变,她10岁时因为车祸受伤,从此一直坐轮椅。 “对于我个人来说,Tik Tok也给我力量,我因车祸不能行走,坐在轮椅上,但粉丝们不会介意我身体上的残疾,而是专心听我的视频。我粉丝中也有一些残疾人,他们对我说,看了我的视频,他们觉得有信心追求更好的人生。”Geet说。

Geet也在其他社交平台上开设账户,但她认为Tik Tok是一个更宽容开放的平台,这里的受众不因为偏见品头论足,大家持包容态度,给人一种群体归属感,这是她在其他平台上不曾经历的,因为其他平台上总有负面言论。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认同Geet关于Tik Tok的观点,这些人认为她只是Tik Tok平台受益者。他们表示,为了国家安全完全支持印度政府决定,Geet可以使用其他社交网络平台,而不是Tik Tok。

寻找替代Tik Tok的平台并非易事,虽然有些人尝试本土新兴平台,但在Geet看来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些平台没Tik Tok的性能和全球影响力。另外,技术上也不具备操作性。Tik Tok创意博主根据平台特点量身定做的短视频无法一下子转移到其他平台。Tik Tok视频一般15秒,而其他平台最短也要几分钟。制作长视频需要专业设备和团队,这是普通人做不到的。“这些十几秒的短视频都是个印度人用手机拍摄的,别说是十几分钟,就是几分钟的视频,都需要团队和更好的设备,这会让很多人无法拍摄。”Geet说。

面对没有替代平台的局面,Geet和其他一些博主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因为印度政府封禁Tik Tok的理由是国家安全,这是一个难以抗拒的理由。印度《经济时报》去年曾撰文表示担忧,因为印度从普通人到警察到官员都在使用这款App,这给印度带来一定风险。一些印度安全专家和立法者担心Tik Tok试图获取用户信息,如位置、电话联系方式、通话记录和音频。 “Tik Tok来自中国,因此它变得具有战略意义和敏感性。” 印度互联网倡导组织MediaNama创始人尼克希尔·帕瓦(Nikhil Pahwa)说。

等待是漫长的,Geet和粉丝们都期盼这个禁令只是个插曲,Tik Tok能早日回来。Geet从新闻上得知Tik Tok方面说正在寻求解决方案回应印度政府关切,她希望双方能尽快澄清误会,早日恢复正常。

在期盼的同时,Geet也安慰粉丝们,“别担心。不要失去勇气。让我们等待。这个问题将得到解决,我们将重逢。不要失去希望,也不要做任何极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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