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将“驱赶”秋季只上网课的国际学生,110万留学生去留两难

文 |《财经》特派记者 金焱 发自华盛顿 王晓枫 发自北京   编辑 | 苏琦

2020年07月07日 18:53  

本文3722字,约5分钟

这是美国限制移民的一系列政策中的最新举措。有观点认为,此规定不具操作性,缺乏基本的人文关怀,大概率会被撤回,或修改后弱化变通处理

美国东部时间7月6日,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U.S.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ICE) 发布了一份公告,2020年秋季选择100%网课的在美国留学的国际学生将不能维持F1/M1学生签证,否则不能留在美国或入境美国。

根据ICE新规,如果持有F1/M1身份学生的学校2020年秋季学期是纯线上教学,那么国际学生将无法得到新的签证;即使已经持有有效的F1/M1签证也会被拒绝入境;如果持有签证的学生已经在美国境内,必须离境或者是转到其他非100%线上教学的学校或采取其他措施以保持合法身份,否则他们面临的“包括但不限于启动遣返程序”。F1是指非移民学术课程学生签证,M1则是非学术性或者职业性课程学生签证。

若学校提供面对面或者网络混合授课,持有F1签证的学生可选择多于一门或者3学分网络课程,但也必须选修面对面的常规授课。该规则还将适用于课程在学期中途发生变化的学生。该机构指出,如果更改课程选择,或需要切换为仅在线学习的学生,必须在十天内通知该机构。

这是美国限制移民的一系列政策中的最新举措。据统计,2018至2019学年,美国有近110万名国际学生,新规出台后,大多数接受《财经》采访的中国在美留学生表示非常震惊,美国各大学则忙于应对。一些在美人士则认为,此规定不具操作性,缺乏基本的人文关怀,大概率会被撤回,或修改后弱化变通处理。

一直以来,美国禁止来美留学生只参加在线授课的课程,并通过对学生签证的发放严格执行。受疫情影响,很多美国大学从三四月份开始选择网上授课。为限制在校人数,参加网课的国际生也不得不离开校园。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学生和交流访问者项目(SEVP)由此对今年春季和夏季学期的在线课程学生实行了临时豁免。

美国疫情数月以来居高不下,7月1日至3日更是连续3天突破5万,接连创造出历史新高。据世卫组织数据,截止至7月6日,美国新冠病毒感染人数已达2833552,死亡人数已达129408,新增病例57186, 在这样的背景下,ICE以一刀切的形式停止延续这个豁免,令人困惑。

美国政府不具名官员对《财经》记者表示,总统特朗普一直在敦促各大学在秋季学期重开校园。此前,为确保美国工人可以在美国受新冠病毒疫情影响恢复经济时获得就业优先权,确保美国公司在招聘时能优先雇佣美国人,除继续执行特朗普政府4月22日签署的第一轮行政令,限制持移民签证的绿卡持有者入境,6月下旬,美国移民部门还将限制范围扩大到H-1B、H-2B、L-1、部分J-1签证及他们的随行家属。这些都是特朗普政府限制移民政策的一部分。

美国大学:遭受多重打击

ICE新规发出前,包括宾夕法尼亚大学,耶鲁大学,斯坦福大学,乔治敦大学和西北大学等在内的美国大学计划采取混合教学,计划提供某种混合模式的美国大学占比只有约23%。

实际上,近日来由于美国各地重新开启经济,新冠肺炎病例数迅速上涨,导致全美各大学纷纷采取措施,研究开学政策。此前美国国际教育协会(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的调查显示,近九成美国大学正为下学年国际学生入学率下降做准备,近三分之一院校预计减少幅度会很大。

耶鲁大学医学史教授娜奥米·罗杰斯(Naomi Rogers)曾对《财经》记者表示,耶鲁大学和美国其他大学都在探讨怎么应对这个局面,下学期怎么开学。耶鲁正在考虑用一种混合式教学来应对,可能会要求一些学生来校园上课,但要实施社交距离管控,同时也允许学生和老师在线学习和上课。但这么做不仅给教学带来困难,而且我也不知道如何在十八岁学生之间实施保持社交距离,我想任何人也不知道答案。这只是潜在可能措施,还尚未决定,不会在7月前做出决定。

埃默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两周前决定秋季复课,但教师可以选择面对面上课或在线上课。不过更多的学校在综合考虑后,近日做出秋季过渡到在线课程的决定。据报道,包括哈佛医学院在内的六所哈佛大学的研究生院和专业学院在新规出来数小时前,刚刚宣布决定秋季学期由在线课程提供指导,即使留在校园的学生,也一律采取上网课,而不会有面对面的课堂授课。普林斯顿大学也在7月6日宣布秋季改为全面在线上课。

全球各地因疫情实施旅行限制,赴美签证难预约、机票难买。协助大学招收和管理国际生的Shorelight Education公司共同创始人汤姆·德雷特勒(Tom Dretler)就表示,虽然国际学生对就读美国大学夏秋季课程有兴趣,但有些美国驻外领馆新预约时间已被推迟到11月,部分国际学生将被迫在线上课。

国际学生直接影响到美国大学的正常运营。美国国际教育协会在调查涉及到有50多万留学生的近600所美国高校,结果显示,很多美国高校都担心新冠病毒对国际学生有长期影响,正思考国际化方向,及疫后可能的变化和发展。

在历经10多年增长后,自2017年以来,赴美国高校的外国学生人数不断下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特朗普政府签证和移民政策的改变。对美国高校而言,由于政府资助等传统的经费来源受限,国际学生近年来一直是美国大学重要的资金来源。大多数就读本科的国际学生不符合申请经济资助的条件,必须全额支付学费和其他费用。仅在2017-2018学年,国际学生就为美国各大学贡献了420亿美元(约合2916亿元人民币)。

波士顿学院发言人称,该校9300名本科生中,国际生约占8%。该校计划用美国学生的等待名单来填补国际生减少的名额。一流大学可能留得住国际生,但规模小、知名度低的学校可能会陷入困境。在ICE新规颁布前,亚利桑那大学(University of Arizona)已经预计新来的国际学生将损失80%,在继续学习的国际学生将损失30%,这一结果转化为预计的收入损失3310万美元。

中国留学生,新的不确定

美国教育委员会(ACE)副主席哈特(Terry Hartle)认为该规定“令人害怕”,将会带来“巨大的混乱和不确定因素”。“ICE此举是在逼迫学校开学,而不顾及实际疫情情况是否允许。”参议员桑德斯等多位民主党人对该规定也予以批评。桑德斯在社交媒体发文称白宫此举“残忍”,该规定留给国际学生两个选择,“冒生命危险去课堂上课或者被驱逐出境”。

国际留学生的减少,已经开始影响到美国人的生活。马里兰州一个大型物业管理公司负责人对《财经》记者表示,每年夏季多个小区的泳池开放,泳池救生员多由国际留学生担任,由于疫情影响,今年夏季国际留学生人数不足,因此很多该物业公司下面的小区泳池都处于关闭状态。

刚被耶鲁大学博士项目录取的黄然(化名)对《财经》记者说,他暂时还没收到学校关于下学期上课安排的通知,但如果全部是网课,那么他会选择推迟一年入学,先在中国工作一年。留学是学术与文化体验的结合,即使是博士项目,黄然说,也需要和老师面对面沟通,上网课达不到效果。像黄然这样的留学生可以选择推迟一年,另外一些学生可能就会直接选择在本国高校读书。

很多仍然留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因天价机票、一票难求回国无门而备受打击,ICE新规又雪上加霜。不同于伊朗等穆斯林国家的留学生,因旅行禁令的限制,他们面临一旦回去,就很难再获得签证返回美国的局面。中国留学生面对更多的是不确定性。

“我听到这个新政后立即买了张机票,准备随时被遣返,这个政策对于我们影响很大,我们都很害怕。” 新泽西州立罗格斯大学张军(化名)对《财经》记者说。张军是该校商业分析和计算机专业学生,他担忧自己将受到这个政策的影响,他收到学校邮件通知,所在专业将百分之百采取网上授课,紧接着美国政府就出台了签证政策,新政要求他这样的情况自行离开,如果不离开就会被遣返。

本来,突如其来的疫情已让张军这些身在美国的留学生备受煎熬。张军选择留在这边等待下学期开学, ICE新政又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所在大学下学期大部分课程都会是网课,只有特殊情况必须要上实体课的才上实体课,例如艺术和医药学等学科。张军说,如果不改政策,他百分之百会受到影响,他现在期盼学校进行政策调整,将一些课程改为实体授课。

张军的朋友相对幸运,他所在的布兰迪斯国际商学院(IBS)立即根据新政调整的政策,IBS在7月1日曾发邮件表示,该学院将采取全线上网课教学。但新政出台后,该学院立即调整政策,将采取线上线下混合授课。学校将给每个学生详细写清楚具体哪门课程线下或线上,还要就I-20表格(赴美留学同学入学和签证面试时必备文件)进行背书,说明哪门课程必须实体授课,且对学生毕业非常重要。

另据在康奈尔大学、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和东北大学的留学生对《财经》记者表示,他们所在大学都采取线上线下混合教学,这样学生签证就不会受到影响。 在东北大学上学的艾伦(化名)说,学校肯定不会放走留学生的,毕竟靠这些人赚钱。但是又不能全面开放,不仅学生教职员工也不安全,因此采取混合教学的折中方式。

 更多的中国留学生则打算“以静制动”,观察几天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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