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关停美国业务并不理智

《财经》E法 文 | 吴飞    编辑 | 朱弢

2020年08月23日 16:36  

本文4967字,约7分钟

如果TikTok被踢出美国,那可能意味着中国未来这类产业的全球化都非常艰难。

今天看到CNBC报道,字节跳动将正式对总统特朗普8月6日颁布的第一道行政令提起诉讼。报道同时说TikTok正在做 “关停预案”。

对于字节跳动来说,起诉的意义可能并不在于真的能“挑战美国总统的权威”,从而让“禁止美国任何个人和企业与字节跳动及其子公司交易”的行政令失效。而更多是通过这个诉讼,让外界了解从2019年10月被调查musical.ly收购案以来,字节跳动做了哪些努力,去在美国合规合法。

而对于TikTok来说,在直接关停美国业务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这个产品在美国拥有1亿用户,1500多员工,以及数千家合作伙伴。如果关停,企业损失2000亿元人民币(据媒体推算)不论,用户怎么办?员工怎么办?关停是一时意气,是不负责任。

的确,美国政府在不断向TikTok施压。

美国东部时间8月5日,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特朗普政府将扩大“净化网络计划”(Clean Network program),以保障美国公民的隐私与美国企业的敏感信息不被带有敌意的侵入者所获取。

在发言中,蓬佩奥剑指中国科技公司,点名阿里巴巴、百度、腾讯以及华为威胁美国信息安全。他表示,将净化运营商、应用商店、APP、云存储、电缆,以期形成一个“干净的网络”,并呼吁美国的盟友加入这项计划,共建信息安全堡垒。

8月6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称TikTok和微信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将在45天后禁止任何美国个人或实体与TikTok母公司字节跳动、及字节跳动的子公司,微信及母公司进行任何交易。

8月14日,特朗普签署另一道行政令,要求字节跳动在90天内剥离任何使TikTok能够在美国运营的有形和无形资产,并拿出已经“用烂了的”理由给字节跳动2017年收购视频应用musical.ly定性——存在“危害国家安全”风险。

这份行政命令声称,受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CFIUS)指派的美国政府雇员发出合理通知后可进入字节跳动和TikTok在美公司及所有设施进行检查,内容包括信息系统、网络、软硬件、数据、书籍、分类账本、信件、档案等,并对相关负责人、雇员或代理展开询问。

这看起来给TikTok美国业务判了死刑。

那么,在面对死刑之前,TikTok做了哪些努力?

努力遵守美国的法律

TikTok在全球化的迅速发展中,确实牵涉到很多视频涉及有关国家法律、风俗文化等问题。如TikTok在海外的一些账户就遇到过涉嫌侵犯未成年人隐私的案件,还有涉嫌反犹太主义,出现圣战者账户等等。

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ederal Trade Commission,下称FTC)曾指控TikTok非法收集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FTC认为,musical.ly违反了《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Children’s Online Privacy Protection Act,下称COPPA),该法要求网站和在线公司在收集个人信息之前,要求13岁以下的儿童征得父母的同意。TikTok同意支付570万美元达成和解,并表示将遵守COPPA。

目前的TikTok的使用守则禁止任何人在平台上骚扰未成年人,守则还称,如果公司发现任何“针对或危害儿童”的讯息,可能会把个案转交执法部门。TikTok要求在美国境内的用户向公司提供年龄证明,才让他们开设账户,但TikTok目前没有计划向美国境外的用户作类似的年龄核查。

英国国会数字、文化、媒体和体育特别委员会主席达米安·柯林斯指出,如果社交网站不主动核实使用者的年龄,相关的规定其实没有意义。他透露,自己已经“与许多社交网站公司商讨如何管制他们网站上的内容,也当然会检视TikTok的情况”。

2015年7月生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法》明确要求中国公民、组织有义务向国家安全机关提供必要的协助,这成为美国外资审查机关加强对中国投资尤其对涉及半导体、网络和军民两用技术进行安全审查的重要依据。

TikTok明确表示,尽管字节跳动的总部位于北京,但TikTok在运营方面有很大的自主权。TikTok欧洲、中东和非洲公共政策负责人西奥·伯特拉姆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明确表示:“那些认为我们多少受中国政府掌控说法是大错特错。”贝尔特拉姆说,如果中国政府找上门来索取数据,“我们(TikTok)绝对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

TikTok美国区总经理瓦妮莎·帕帕斯在社交媒体上否认TikTok与中国政府共享用户信息,称TikTok美国用户数据存储在弗吉尼亚州,备份在新加坡,该公司对员工访问权限进行严格控制。

《洛杉矶时报》7月31日发表的文章,援引美国进步政策研究所技术政策主管亚历克·斯塔普的话称,“从来没有确凿证据表明(中国政府)操纵了TikTok或窃取了用户数据,“这一应用程序需要很多用户数据,但美国的应用程序也是如此”。 

另据BBC报道,TikTok收集的大量用户数据主要包括:观看和评论了哪些视频数据、位置数据、使用的手机型号和操作系统数据、人们在打字时表现出的击键节奏数据,另外还可能包括读取用户的复制和粘贴剪贴板上的内容。

不过,利用人工智能和算法来判断用户需求与潮流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如Facebook、Reddit、LinkedIn、《纽约时报》、BBC新闻客户端在内的许多其他应用程序都为优化服务的精确性,而同时会收集用户数据,这其中可以没有任何恶意。事实上,美国官方并没有掌握任何TikTok境外收集和存储数据流到中国境内的证据。

着手司法应对

字节跳动最新的表态是:“近一年来,我们怀着真诚的态度,寻求跟美国政府沟通,针对他们所提出的顾虑提供解决方案。但美国政府罔顾事实,不遵循正当法律程序,甚至试图强行介入商业公司谈判。为确保法治不被摒弃,确保公司和用户获得公正的对待,我们将通过诉讼维护权益。”

在此之前,根据美国《国会山报》8月18日最新消息,TikTok美国员工已准备好向总统特朗普针对TikTok颁布的禁令发起法律挑战。根据其代理律师方面的说法,他们将于晚些时候向联邦法院提起诉讼。

报道称,作为TikTok美国员工的代表,技术项目经理帕特里克·瑞安告诉《国会山报》,这起诉讼将聚焦宪法规定的正当程序权。瑞安坚称,是否允许该企业在美国运营,并不是总统一时兴起就可以决定的。瑞安还补充,当特朗普的禁令生效时,约有1500名TikTok及其母公司字节跳动的员工面临着拿不到工资的风险。

报道提到,瑞安在众筹平台发起了一项筹款活动,用以聘请律师向美国政府发起挑战。瑞安在筹款界面上写道:“请帮助TikTok的员工为保住我们的薪水而战”。截至目前,筹款金额已经超过1.3万美元。

《国会山报》称,黑石法律集团(Blackstone Law Group)和著名互联网维权律师迈克·戈德温将代表TikTok的美国员工提起诉讼。律师们表示,他们正在考虑在纽约南区、北加州或华盛顿特区提起诉讼。

英国《金融时报》刊文《从制裁角度看TikTok在美经营的政治风险》分析说,2018年8月1日美国国会通过的《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FIRRMA)在实操层面上为打击TikTok提供了制裁依据。

如果TikTok在加州法院上诉获胜,特朗普可能指责民主党人偏袒中国企业,并拖延、回避取消制裁,甚至可对州法院开启司法审查;如果败诉,那TikTok只能在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再起诉,但这一周期肯定会超过特朗普行政命令规定的截止期。

何况,无论哪一级法院,其奉为圭臬的原则是“国家至上”(national supremacy),即当联邦政府在采取宪法授权活动时,若与某一州或地方政府采取宪法授权的行为发生冲突时,联邦政府的行为占优势。可以说,无论起诉成功与否,政治风险都不会实质性地减少,而起诉更大可能会招致特朗普政府在金融和司法领域的调查,甚至将打击扩大至字节跳动在美投资的其他产品。

所以,诉讼是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用法律挑战总统令,几乎断定是不可能有胜算的,诉讼是为了摆事实讲道理,至于结果,并没什么可期待。

不得不准备出售美国业务

据媒体报道,微软和甲骨文正在跟TikTok就收购进行谈判。对字节跳动而言,如果不得不退出美国市场,最好的买家当然是出得起好价钱的公司,同时肯定不能是竞争对手。因此,无论是微软还是甲骨文都是可能考虑的更好买家。

比尔·盖茨认为,“TikTok通过创新创造了一些竞争,这很好。你知道,即使当你想要把东西搬走的时候,这似乎并不能阻止创新中的信息仍然可用,这是很有意义的。”他表示,TikTok的美国数据将获得微软的安全保证,微软也不会对TikTok做任何被视为“敌意”的事情。

不过相关的收购谈判并不是由美国投资人主导的,特朗普政府甚至还提出会向交易收取提成。所以,能否卖给相对理想的对象,卖出一个好价值,仍然是未知数。

字节跳动为了对抗特朗普政府对TikTok的指控,加大了在美国的宣传力度,于8月17日在美国开通一个与“谣言”抗衡的新网站。这个网站说, “鉴于有关TikTok的谣言和错误消息在华盛顿和媒体中激增,我们要恢复事实。” 同时TikTok通过与一家音乐发行公司签署协议意图继续扩张。

据Business Insider报道称,过去一周,TikTok纽约、洛杉矶和山景城办公室招聘岗位数量增长3.5%至357个。TikTok美国办公室招聘岗位数量在整个公司的占比也略有上升,由27.4%上升至28%。美国创意机构Mekanism合伙人、首席社交官布伦丹·加汉表示,“TikTok在美国招聘的力度似乎仍然相当大。我设想它越来越相信公司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美国推迟禁令执行时间增强了它的这一信念。”

如果TikTok被封禁会产生什么影响

Truist Research研究认为,如果Tiktok最终在美国被禁,将在北美互联网市场创造一个“真空”,使得Facebook(Instagram)、谷歌(YouTube)、Snapchat和Twitter等上市公司以及Triller等私营公司将争夺Tiktok留下的千万级别用户以及数十亿小时的平台使用时间。

《纽约时报》刊发批评文章《特朗普的TikTok和微信禁令恐加深互联网分裂》称,美国的这些行动“预示了一种新的、更具侵略性的美国技术监管哲学,尽管它的目的不是审查内容和控制人民。这一转变可能会对Facebook和谷歌这样的美国互联网巨头造成伤害,这些公司从全球数字领域大大获利;而像腾讯和阿里巴巴这样的试图向西方扩张的中国互联网巨头也可能受到伤害。”

TikTok事件给中国敲响的警钟,那就是,如果TikTok被踢出美国,那可能意味着中国未来这类产业的全球化都非常艰难。何况中国在内容管理方面本身就与西方的体制有着根本性的差异,中国的法律观念与西方也存在巨大的差异,很难通过协商得到解决。

2018年8月,美国1979年的《出口管理法》的升级版本《出口管制改革法案》(ECRA)生效,ECRA的管制对象涵盖了几乎所有“于美国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新兴、关键、基础技术”。

字节跳动CEO张一鸣8月4日在公开信中所言:“问题的焦点不是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以Musical.ly并购危害国家安全为由强制TikTok美国业务出售给美国公司,这不是对方的目的,甚至是对方不希望看到的,其真正目的是希望全面封禁以及更多。”

作者为浙江大学公共外交与战略传播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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