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牛津教授陈铮鸣:不赞成新冠疫苗提前接种,一二期临床试验完成不代表绝对安全

文 | 《财经》 赵天宇     编辑 | 王小

2020年09月10日 19:22  

本文3746字,约5分钟

前期的试验数据,只能作为接下来科学研究的依据,而不是用于疫苗的广泛使用

原计划在9月或10月开始向美国和英国发放的一款新冠疫苗,被按下“暂停键”。

这款疫苗是牛津大学与英国医药巨头阿斯利康合作开发。英国当地时间2020年9月8日晚间,阿斯利康(AstraZeneca)宣布,由于一名参加试验疫苗接种的志愿者出现疾病,该公司将暂停正在进行的新冠疫苗试验。阿斯利康尚未公布具体疾病情况。

“这次的事也给大家敲敲警钟。疫苗的研发,一定要经过严格的科研过程,这也是人类几十年来积累的经验和教训。”牛津大学纳菲尔德人群健康系流行病学教授陈铮鸣9月9日接受《财经》记者专访时说。

截至9月8日,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共有9款疫苗进入三期临床试验阶段,各国疫苗竞速,希望尽早打通这上市前的最后一个科学关卡。

陈铮鸣认为,如果由于科学路径不严谨,过程中出现了一些不必要的差错,那么疫苗匆匆上市以后,一旦再出现什么问题,会造成非常大的社会影响。

这次的事给大家敲敲警钟

《财经》:阿斯利康的这款新冠疫苗,是全球首次在三期临床阶段出现暂停的疫苗,可能出于什么情况?

陈铮鸣:具体什么原因现在很难讲,推测可能是免疫方面的疾病。但并不是说这款疫苗的这个坎就过不去。

这次暂停,反映了疫苗的研发机制,是一个非常严谨的科学的过程,没有捷径可走。

疫苗是用在普通人身上的,而不是病人。所以,首先就是不能给普通人造成伤害,不能有重大的安全性隐患。

疫苗的一期、二期临床试验效果很好,也不能就得出结论说“我这个疫苗安全、有效”,这是因为一期、二期临床受试对象有限,很多是健康的受试者。一旦进入三期试验,受试者的范围会扩大,一些老人或者一些有基础疾病的人会参与进来,他们对疫苗耐受性可能会出现一些不同的、意料不到的情况,所以阿斯利康疫苗出现情况也属正常。

《财经》:必须走完什么样的程序,一款疫苗才能说是安全、有效的?

陈铮鸣:最近因为疫情的泛滥,新冠疫苗出现了一种井喷的现象,目前全球已经有一百多款疫苗,各个国家、机构都在大力推进研究进展,也可能出现一些走捷径的现象。这也可以理解。

这次的事,应该也是给大家敲敲警钟。疫苗的研发,一定要经过严格的科研过程,这也是人类几十年来积累的经验和教训。

检测到抗体还不够,你必须在疫情中看疫苗到底有多大的保护作用。疫苗如果没有经过严格的三期临床试验,谁都不能贸然讲这个疫苗就是安全有效的。

安全性非常关键。疫苗是给健康人广泛接种的,万一引发一些严重不良反应事件,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这不仅是一位受试者疑似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的事情,而是随之而来的,社会上对疫苗的怀疑甚至恐惧,这种间接影响会非常大。

比如欧美国家,由于历史上发生的一些情况,现在很多人对疫苗还是持怀疑态度。即便新冠疫苗证明了是安全有效的,也不能保证100%公众都能接受。假如新冠疫苗的安全性没有让公众感到100%的信心,那么可能对后续接种率有非常大的影响,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延缓甚至阻碍疫情的控制。

这不仅是要保护具体的个人,而且要考虑到如果由于科学路径不严谨,过程中出现了一些不必要的差错,那么新冠疫苗匆匆上市以后,一旦再出现什么问题,会造成非常大的社会影响。

最近,包括阿斯利康在内的9家全球生物制药企业也呼吁,新冠疫苗要严格遵守高标准的伦理要求,和坚实可靠的科学原则。美国总统特朗普也在推动疫苗快出,他毕竟不是学医的,只能说他的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我要提醒的是,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严格的按章办事,这一点非常重要。

《财经》:牛津大学和阿斯利康合作的这款新冠疫苗,在一、二期临床试验时没提到过严重的安全问题,但这依然不能保证三期临床安全?

陈铮鸣:对,因为三期临床的入组人数更多。

 一、二期的临床试验,志愿者参加有比较严格的筛选标准,比如年龄要求在一定范围内,而且不能有基础疾病。

疫苗必须完成三期临床试验,就在于此时涉及到的入组对象变得很广,人数一多,有些小概率事件以往在几百、一千人里观察不到,但扩大到上万人的规模,可能就会出现几例。这是个概率问题。 

所以不能基于一个小样本的实验室数据,或者抗体水平以及T细胞的一些免疫力测试,就贸然推广使用疫苗。其实这些数据,只能为三期临床试验的推进作为科学依据,而不是直接用作临床或社区的使用。这一步坚决不能跨过去,否则未来的疫苗研发会完全像是个赌博。

当然可能会赌赢,但是一旦赌输,带来的影响会很大,不仅关乎接种者的健康,还影响公众对疫苗的信心。

《财经》:疫苗临床试验发生这类的疑似严重不良反应事件,一般会如何处理? 

陈铮鸣:像阿斯利康暂停三期临床,就得以有时间在内部再审视一下,从临床角度分析这名参试者疾病发生的整个过程,它的发生原因、诊疗和预后。

出现这种情况,也可能会通报给监管部门,比如美国食品和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等,双方沟通,可能会根据实际情况采取一些必要措施。

如果出现特殊的人群,或者一些特殊的并发症问题,那么研究者需要进一步汇总数据来进行讨论。我个人估计,这款新冠疫苗的临床试验可能不会终止。

《财经》:如何改进?

陈铮鸣:这取决于研究者对数据重新分析的结论,以及对突发事件的详细临床调研。

很多突发事件,可能有一些意外的情况,或者这个人有些特殊性,比如说遗传特征不太一样,或者正好有某种免疫疾病,或者以前感染过什么疾病,各种可能性都有。

我估计疫苗的剂量不会做特别大的改变。因为剂量一改动,随后整个生产流程可能都要作废。最多可能会在接种者的选择上有新的筛选标准,一些特殊情况要特别谨慎。

一般的疫苗企业也不愿意做得太过,因为这也关系到未来的疫苗接种人群范围。疫苗应该是针对全人群的,假如说一部分人不能接种,未来的使用范围会受限,这也是疫苗企业不希望看到的。 

不赞成疫苗提前使用   

《财经》:参与疫苗临床试验的志愿者和提前接种的人,两者背后的潜在风险有不同吗?

陈铮鸣:是的。参与临床试验的志愿者,是作为研究而参与其中的,研究人员会对风险有预期,会有定期报告,临床试验机构也对志愿者有配套的措施,包括风险的评估,安全的监测等。志愿者是在一个管理非常严格的监管体系中,如果出现什么状况,志愿者的健康是有一定保障的,至少有一整套体系跟进。

可是,提前接种的人群,对具体情况也许不太了解,如果发生副作用,接种者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与疫苗有关。而且接种后,也不知道抗体水平会对新冠病毒产生多大的免疫力,能否保护他们免受新冠病毒的感染,这些是未知的。

前期的试验数据,只能作为接下来科学研究的依据,而不是用于疫苗的广泛使用。

《财经》:鉴于疫情难控,你赞成新冠疫苗提前使用吗? 

陈铮鸣:从医学路径来讲不应该提前使用。因为疫苗上市之前,我们不清楚它的风险。该走的路还是必须走,走捷径会有很大的风险。所以我不赞成疫苗提前使用。

历史上有过几例事件,带来非常惨痛的教训,如果不做严格大规模临床试验,很难得出科学的结论。一旦出现问题以后,可能就来不及了。

当然,这也不是说需要再花几年研制新冠疫苗,大家可加快合作。

《财经》:全球已有9款疫苗进入三期临床试验阶段,离上市仅一步之遥,对此你有什么建议?

陈铮鸣:唯一的途径,就是一定要严格地完成临床试验,得出科学的结论,再使用。这也是医学界的共识。

首先,不能凭专家的主观意识来判断。还有,现在有一种“病急乱投医”的倾向,这种急迫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还是不能走捷径。

很多人会说青霉素是20世纪医学界最大的发明,在我们看来,临床试验其实也是最大的发明,因为这使得医学更加科学、更加规范。我做过很多临床试验,很多情况你根本提前猜不出来,就算前面讲得天花乱坠,有很好的数据,但是做的时候,可能完全出乎意料,甚至完全错误。

建议新冠疫苗分批次接种   

《财经》:人们对疫苗上市非常期待,接种环节需要考虑的问题是什么?

陈铮鸣:在短期内,未来6个月是非常关键的,一是秋冬季节的疫情怎么控制,另外就是疫苗上市,解决有和无的问题,尽快接种疫苗使社会恢复常态。

那么接下来面临的问题就是,如果有很多款疫苗上市,该如何接种。

比如流感疫苗,其实每年去接种的人也不算非常多,整体接种率不高。等到新冠疫苗上市后,如果也采取同样的方式接种的话,社区、医院该如何负荷,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而且像这类疫苗接种,还有社会心理学的问题,比如对流感疫苗,有很多老人很谨慎,怕出现免疫反应。

如果大家蜂拥而至去打新冠疫苗,即便一个人有点特殊情况,比如早上没吃早餐,或者正好有点低血糖,打了以后晕倒了,那就不得了。在新冠疫苗接种过程中,需要注意这类社会心理学问题。

《财经》:如何让新冠疫苗接种有序进行,你有什么建议?

陈铮鸣:这类问题确实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不同的人群应该有的放矢,英国政府已经在制定相应措施,预计会分3个—4个层次来推进。

首先接种的应该是一些重点保护人群,尤其是高风险人群,比如医护人员、司机、售票员等公共服务行业从业者,日常接触的人比较多,暴露风险高。

然后再逐步一批一批的推进,不能蜂拥而上,否则碰上疫情的高峰时段,该重点保护的人没得到保护,不该重点保护的在里面瞎凑热闹。

总的来说,现在生物技术发展很快,我对新冠疫苗的前景还是非常看好的。今年的秋冬是关键,熬过了这一关,应该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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