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落马副省长的多面人生……|反腐记

文 | 方彬蔚、王朋   编辑 | 母光斌

2020年09月11日 17:31  

本文4038字,约6分钟

陕西落马官员中,原副省长冯新柱显得比较“另类”。他的仕途期间,争议不断,也提拔不断。从1981年开始,从陕西乡镇企业供销公司的出纳员,逐步成为陕西农电管理局处长、副局长,尔后外放铜川市任副市长,接连提拔后又主政铜川多年,最后晋升为陕西省副省长。

如今,冯新柱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七百万元。财经西部走访多位与冯新柱共事的官员,查询相关书面材料,力图还原这位落马副省长的多面人生。

在与之共事多年的同僚眼中,刚到铜川任职时的冯新柱不善言辞,发言时不仅声音低,还缺乏主题,发散过多,与会者常不知所云。

但是,随着职务的不断提升,冯新柱的自信心也高速膨胀。接任铜川市长、市委书记后,他的性格逐渐蛮横,作风也日益霸道,思维怪异,决策变化太快,做事愈发没有章法。

比如,冯新柱要求铜川市交通局在西铜高速跑公交车,这件限期要完成的事情,迄今也未能成行;为发展铜川新区的商业氛围,挪用就业经费购置了数百辆三轮车;早上安排的工作,隔天又交代给别的部门,过后又忘得没影了……

这位高度自信、决策任性的落马副省长,给铜川市留下的遗患,至今还在消化中。

1、一位任性的市长

在央视《国家监察》反腐专题片中出镜的冯新柱,坦陈己过,已然没有往日的威严。

镜头之中的他,双手垂落,眼袋松弛,精神有些颓靡。让人恍惚的是,往昔的浓密黑发已然不见,荒漠化较为严重,但是头顶几根白发,还在倔强地生长。

知情人士对财经西部称,冯新柱花了很大代价做了植发,过去保养得比较好,头发看着很浓密。接受调查之后,没有了保养条件,精神压力比较大,谢顶的情形比较严重。

纵览冯新柱的仕途经历,2001年是关键节点,从陕西省农电管理局副局长任上,被下放到铜川市担任主管工业的副市长。

然而,刚到铜川任职的冯新柱,给当地干部的印象却很一般。

时任县委书记的铜川干部回忆,冯新柱到县里调研的座谈会上,讲话声音很低,表达的意思也翻来覆去,讲了一大堆却不知道究竟要表达什么。

彼时,铜川地方干部给冯新柱总结特点——“讲话不知所云,发言没有重点”。

虽然口碑不佳,官声一般,却也不妨碍他被提拔。不到两年时间,冯新柱就从排名靠末的副市长,升为铜川市常务副市长。

事实上,笨嘴拙舌的冯新柱,其任性的一面,让人瞠目结舌、难以忘怀。

早年,国家扶贫办确定铜川印台区和宜君县由中国人民银行对口包扶,冯新柱同中国银行某位领导比较熟悉,想要将铜川的包扶单位改为中国银行。

为促成此事,冯新柱赶赴北京,将国家扶贫办某分管处长请到了铜川市驻京办沟通。座谈期间,冯新柱表达完意思后,没有给对方讲话的机会,云里雾里又讲了一大通……

国家扶贫办的分管处长告知(名单)已经上会,无法调整,会晤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冯新柱出门后,处长颇为感概地说“怎么还有这样没水平的市长!”。

从副职提拔为常务后,冯新柱的自信心也不断提升,会上讲话的声音也逐渐提高起来。

与之共事多年的铜川市级领导刘桐(化名)对财经西部称,“从他在政府常务会、市委常委会上的发言,以及很多决策中可以看出来,不管说的对不对、恰当不恰当,但是敢说了……”

2、具备演员的多面性

从副市长到常务副市长,他只用了一年零十个月;从常务副市长再到市长,他只用了两年。与铜川本地官员相比,冯新柱仕途可谓踩点精准,一路顺遂。

2005年3月,正式当选为市长的冯新柱,迎来了他主政铜川的高光时刻。

刘桐认为,冯新柱的仕途很顺利,他到了一个岗位之后,不是想着把事情干好,而是琢磨怎么谋求下一个岗位。“当了市长,就想着升书记;当了书记之后,又想着怎么晋升副省长。”

铜川任职期间,冯新柱也会有有意无意表露自己跟“大领导”的关系。

下属到办公室汇报工作,正在接电话的冯新柱流露出“一种非常夸张的笑”。挂完电话后很神秘地告诉下属,电话是“大领导”打来的……

然而,官场总会有出其不意的转折,一路顺遂的冯新柱也会有失意的时候。

2011年1月,冯新柱接任铜川市委书记,女干部王某某担任市长。省级换届时,考虑到结构需要,市长王某某晋升为陕西省副省长。

这对冯新柱而言,打击颇大。刘桐接受财经西部采访回忆称,“冯新柱一面做反向舆论,一面陷入苦恼之中,公开说了很多不满的话。”

多位铜川地方干部认为,冯新柱的人格具有“多面性”。“他见上级是一种表情,见下级又是一种表情,甚至对上级的表情也分权力大小而区别对待。”

当然,与冯新柱没有共过事、有过交集的人,对他印象还比较好。

对此,刘桐表示,主要原因在于冯新柱套近乎的本领很强。“一些重要人士,即便首次见面,他也会拉着对方的手,亲切的叫着大哥,不知道的多数会以为是老熟人相遇。”

偶尔,冯新柱也会对下属表现的热情洋溢。比如,需要选票的时候,特别是春节期间,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下属,他都会给发去一份贺年卡,拉拉关系。

但是,冯新柱在铜川主政愈久,工作中的行事风格,让下属有些无所适从。

“他的想法变化非常快,一些说过的事,当天或第二天就变了,或者安排给其它单位去办。过两天不再过问,可能也就过去了……”刘桐回忆称。

长此以往,铜川的干部也琢磨出了些“门道”——对冯新柱安排的工作,都要等几天再去做,看他自己想明白了没有,否则干了也是白干。

3、决策不按路子出牌

对冯新柱而言,由于思维不够稳定,做出的决策多数不走“寻常路”。

陕西省国土资源厅某副厅长在会议上,谈到制定易地扶贫搬迁政策时,冯新柱把中央的要求加了两个字,把必须变为原则上,导致建的房子超面积,整改难度很大。

这种随意举措,在全国扶贫工作会议时,更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四川召开的全国易地扶贫搬迁会议上,陕西省的交流材料已由上级部门审核定稿。时任陕西省副省长的冯新柱到了四川后,认为材料不符合他的意愿,坚决要求修改,一番折腾后,新材料还是被大会给否决了……

同样与冯新柱共事多年的铜川市级干部王彬(化名)认为,他干不好副省长的活,是绝对能够想到的,他就没有那个能力。采访期间,王彬对财经西部总结了冯新柱的四个特点。

A、理性思维缺乏,导致想法怪异,一会天上,一会地下;

B、做事情、做决策,变化太快,无法适应,也无法落实;

C、水平一般,自以为是,难以沟通,听不进去不同意见;

D、霸道蛮横,独断专行,感觉良好,大多不按常理出牌。

“冯新柱在铜川当市委书记后,他的个人欲望在不断膨胀,完全听不进去不同意见,认为铜川就是他的铜川,什么事都能干,什么事都敢干……”王彬回忆铜川工作时的经历表示。

据王彬描述,冯新柱任铜川市长期间,还不能够随心而为,接任市委书记后没有了掣肘,更是意气风发,决策随性,班子成员多数敢怒不敢言。

冯新柱随意而为的例子比较多,铜川地方干部印象较深的有两件事情。

第一件,挪用就业经费购买三轮车。冯新柱以铜川新区发展商业为名,挪用就业经费购置数百辆三轮车,最后用不了的三轮车就配置到景区,部分景区将其堆到了仓库。

第二件,要求西铜高速上跑公交车。时任铜川市长的冯新柱,给铜川交通局下达任务,要求限期开通铜川到西安的公交车。市长的怪异思路,后者不知如何落实,最后也不了了之。

4、一个用过大钱的人

就任铜川市委书记之后,冯新柱对干部的“唯亲式”安排也备受非议。

“他把根本不懂、素质根本不具备的人安排在相应岗位,人事安排没有任何章法,而且不听主管领导意见,只听亲信或者‘关系人’的意见……”谈到铜川的人事问题,王彬也比较愤慨。

冯新柱落马时,仅在家中搜出的购物卡就多达674张,累计受贿金额逾7000万元。当然,冯新柱提拔的干部里,投其所好送过财物的为多数。

官方披露的信息里,向冯新柱行贿的人员,几乎覆盖了铜川市的重要岗位、关键部门。与之相伴的是,冯新柱落马后,铜川一批官员也紧随其后被查处。

事实上,冯新柱周围的“关系人”中,最知名的还是其夫人高某。

王彬对财经西部透露,冯新柱比较爱听枕边风,夫人说的事情一般都会办。“他是不见好处不办事的,尤其是只要他夫人搞定,什么事都可以办成,他比较听夫人的话。”

其实,搞定冯新柱夫人的,不仅有铜川的干部,还有一些企业的老板。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公布的信息中,冯新柱有个微信群叫做“开心团”,群员主要是一些企业老板们,打麻将、吃喝玩乐、旅游,都由这帮老板们买单。

当然,冯新柱都会投桃报李,在项目方面予以关照。

“这些问题上,他很聪明,要做什么事都先找一堆理由,冠冕堂皇地把土地或者其他东西以较低价格转让。比如给华能电厂的配套用地,先以工业用地转让,再变性为住宅用地,这个地块最后到其他人手里去了,华能电厂也没用成。”王彬对财经西部透露称。

不仅如此,涉及到财政资金使用方面,冯新柱的决策也是比较任性的。

铜川当地干部掰着指头数到:给210国道进行“穿靴戴帽”;城市绿化带挖了栽、栽了挖;建起来的纪念馆、纪念碑拆了重建;条件不成熟,急忙建设药王大道,大大增加了拆迁建设成本,花了很多冤枉钱……

正应了冯新柱在铜川的口头禅:“我是用过大钱的人,把这些小钱根本不当一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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