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礼辉:去中心化金融挑战传统中心化金融模式,应引起高度关注和警惕

2021年07月24日 18:31  

本文5447字,约8分钟

“关于去中心化金融常见的定义是基于分布式账本、端对端网络、可编程智能合约的去中心化、去中介的金融平台、金融交易和金融服务。比特币最早撬动了去中心化金融,并且在去中心化的金融市场中成为币值最大的虚拟货币。另外我们看到从2017年以来,基于以太坊的去中心化金融交易和服务也发展得很快,试图要形成一个自洽的新的金融体系。大家都知道去中心化能在很大程度上挑战我们现有的或者说传统的中心化金融模式,游离于现行的金融监管之外,应该引起高度关注和高度警惕。”7月24日,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区块链研究组组长、中国银行原行长李礼辉在“2021青岛·中国财富论坛”上表示。

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区块链研究组组长、中国银行原行长李礼辉

谈及去中心化金融带来的颠覆性冲击,李礼辉认为有三个方面。第一是投机性,去中心化金融市场充斥着投机、欺诈和庞氏骗局,当虚拟货币的账户是相对集中的,这些关键少数位于食物链顶端,有能力操纵市场,散户往往被“割韭菜”。众多杠杆交易在暴涨暴跌中被强制平仓,这几个月爆仓的资金累计超过至少100亿美元。

第二是去中介,去中心化金融采用对等网络、智能合约、分布式账本等技术,不同的去中心化金融工具可以建立自动做市、自动清算机制,形成去中介的链上金融体系,所以它是可以脱离银行等金融中介的。

第三就是难监管,在这样一些去中心化金融协议的应用中,开放的网络没有准入限制,透明的资金流便于交易方跟踪,非中央控制的交易拒绝监管者的管控和审查。所以去中心化金融的交易可匿名、可跨境,又难管制,它可能会成为资金非法流动和投机交易的工具。有人估算,全球地下经济规模高达20万亿美元,需要地下可信任、地上难管控的支付工具。

同时,李礼辉指出去中心化金融发展刚刚步入第12个年头,就已经出现了规模化和全域化的苗头,要积极地应对去中心化金融的挑战。应该致力于建立面向全球的数字化金融优势:第一,要把数字人民币打造成全球最佳的央行数字货币;第二,构建一个数字化金融基础设施的安全屏障;第三,构建一个穿透式的金融监管系统。

以下为部分发言实录:

李礼辉:袁满总,各位嘉宾,大家下午好,特别高兴参加中国《财经》杂志和青岛市政府共同举办的中国财富管理论坛。

围绕刚才袁满提到的数字货币这个话题,我这里主要谈一谈去中心化金融,我这里给大家放PPT。

关于去中心化金融常见的定义是基于分布式账本、端对端网络、可编程智能合约的去中心化、去中介的金融平台、金融交易和金融服务。比特币最早撬动了去中心化金融,并且在去中心化的金融市场中成为币值最大的虚拟货币。另外我们看到从2017年以来,基于以太坊的去中心化金融交易和服务也发展得很快,试图要形成一个自洽的新的金融体系。大家都知道去中心化能在很大程度上挑战我们现有的或者说传统的中心化的金融模式,游离于现行的金融监管之外,应该引起高度关注和高度警惕。

第一,不同形态的去中心化金融。所谓的去中心化金融,它并不完全是自嗨的社区游戏,而是以不同的模式揭露中心化的经济实体,那么把它分成大致三个类别,一是成为投资/投机平台的币圈。以比特币为代表的非法定加密数字货币不仅是公有区块链的虚拟社区的价值标记和支付工具,而且它可以与法定货币交易,形成交易价格,具备某些金融工具的属性,所以被称为“虚拟货币”。虚拟货币的话,没有行政许可的发行责任主体,没有可证实的资产支撑,也没有公众信任的信用背书,当十几年前比特币带着区块链的标签问市的时候,那个时候几乎是无声无息,几乎没有人能洞察未来。虚拟货币对中心化这种模式的第一波冲击,应该是来自于所谓虚拟货币上市融资,就是所谓的ICO。要紧的是什么?我觉得要紧的是虚拟货币的市值急速膨胀,有一段时间价格非常高,2021年5月初全球虚拟货币总市值一度高达2.55万亿美元,超过美联储经济数据库4月29日公布的2.15万亿元的美元流通量。问题在于说这个市场吸引了众多的投资者、投机者,比如说韩国的虚拟货币投资者高达581万,如无重复计数,占总人口的比例超过11%。

第二,是以金融资产作支撑的稳定币。稳定币应运而生,比如说USDT、USDC等等。稳定币的市场是高度集中的,到今年7月初,稳定币的总市值超过1100亿美元,排名前3的稳定币占比约90%,所以是高度集中的,其中USDT的市值大概是640亿美元,USDC大概260亿美元,BinaceUSD大概110亿美元。当然我们要看到尽管稳定币号称说它对接金融资产,但目前根据我的观察,仍然还是缺乏有效的金融监管和可信的外部审计。

第三,基于以太坊的去中心化的金融协议。大家都知道,MakerDAO是第一个基于以太坊网络的去中心化金融协议,基本功能是发行稳定币DAI。陆续出现数十个基于以太坊网络的去中心化金融协议,比如去中心化交易所Uniswap,还有具有借贷功能的Compound,具有资产管理功能的Balancer,具有金融交易撮合功能的Synthetix等等,这些几乎可以成为自洽的新的金融体系,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一个内容。

第二个内容是去中心化金融给我们带来的颠覆性冲击。我觉得有三个方面,第一个就是投机性,去中心化金融市场充斥着投机、欺诈和庞氏骗局,当然我的观点有的学者不一定完全认同,这一点我觉得至少是存在的,虚拟货币的账户是相对集中的,这些关键少数位于食物链顶端,有能力操纵市场,散户往往被“割韭菜”。众多杠杆交易在暴涨暴跌中被强制平仓,这几个月爆仓的资金累计超过至少100亿美元。第二是去中介,去中心化金融采用对等网络、智能合约、分布式账本等技术,不同的去中心化金融工具可以建立自动做市、自动清算机制,形成去中介的链上金融体系,所以它是可以脱离银行等金融中介的。第三就是难监管,在这样一些去中心化金融协议的应用中,开放的网络没有准入限制,透明的资金流便于交易方跟踪,非中央控制的交易拒绝监管者的管控和审查。所以可以说去中心化金融的交易可匿名、可跨境,又难管制,它可能会成为资金非法流动和投机交易的工具。有人估算,全球地下经济规模高达20万亿美元,需要地下可信任、地上难管控的支付工具。

第三个内容,我们讨论一下如何积极应对去中心化金融的挑战。去中心化金融其实发展到现在,它也刚刚步入第12个年头,就已经出现了规模化和全域化的苗头,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要积极地应对。首先我们应该关注的是虚拟货币到底会不会进入大众化的交易和支付场景,全球加密货币交易所的交易金额在去年4月为1000亿美元左右,到了今年3月就达到1.2万亿美元,造成虚拟货币交易暴涨因素当然是错综复杂的,未来虚拟货币的发展,我觉得它可能会取决于三个非常重要的因素。第一就是公有区块链的底层技术创新能否突破规模化可靠应用的瓶颈,第二是虚拟货币能否形成独立于价格之外的真实经济用途,第三是主要经济体的金融监管立场和政策。这其中我觉得机构投资者和跨国公司的态度将直接影响某种虚拟货币的供求平衡和价格走势。

我们应该关注去中心化金融将在多大程度上替代传统金融?比如说我刚才提到的以太坊,前不久高盛发表了一个报告,对以太坊还是看好的,它觉得目前全球大多数的去中心化的金融应用都建立在以太坊的网络上,考虑到具体的用途、用户的基数、技术迭代的速度等等因素,它觉得以太坊可能还会取代比特币成为主流的加密货币。当然有很多不同的观点,我建议大家再做进一步研究。

西方国家其实是很重视去中心化金融监管的,去年9月,欧盟委员会通过加密资产市场法规,严格管制去中心化金融交易,规定加密资产发行人必须作为法人实体在欧盟运营和提供服务,严格遵循金融法则。美国的态度是对去中心化金融有放也有管,2017年12月,它就开放了比特币的交易,今年5月26号,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新任主席,对去中心化金融平台表示担忧,他期待说跟有关监管机构能够加强合作,填补监管方面的空白,在加密货币市场加强投资者的保护。美国等西方国家对去中心化金融、去中心化虚拟货币,我刚才提到的,一直保持审慎和警惕,但是我们最近观察到一个动态就是它对可信的商业机构发行的私人数字货币最近的态度是明显松动的,这里有两个事情我提一提。一个是欧美日七个国家中央银行和国际清算银行制订了一个央行数字货币的基本原则提出,央行数字货币应该与私人数字货币并存。今年6月29号,美联储副主席发表了一个演讲,他对于私营机构发行结构合理的稳定币,他说可以做,他认为它将会支持美元在全球数字化经济中的角色。那么我们要警惕的是什么?就是Libra/Diem一旦获得批准,很有可能迅速发展成为全球性的超主权数字货币,形成超越国家主权的货币替代,并且可能在数字经济时代强化美元的货币霸权地位。

然后我们国家是严格禁止非法集资和非法金融交易。我觉得作为本土我们国家的金融创新、金融科技创新,可以说可圈可点,但展望全球,我觉得我们面对的全球金融竞争可思可虑。就去中心化金融来说,它既是未来全球金融监管的热点,也可能会是未来国际金融竞争的热点。所以我们应该致力于建立面对全球的数字化金融优势。

第一,要把数字人民币打造成全球最佳的央行数字货币。最近央行发布了白皮书,对数字人民币做了一个非常准确全面的阐述,我建议各位再做进一步的研究。我觉得打造全球最佳的央行数字货币有利于在数字经济时代维护中国的金融安全,维护中国的货币主权,有效应对外来的强势数字货币对本国货币体系和金融体制的冲击,也有利于助推普惠金融,有效应对虚拟货币对现有货币体系和金融体制的冲击。我觉得我们要完善人民币的底层技术架构,完善应用场景的设计,而且我觉得也应该有必要完善央行数字货币运营管理的体制机制,目标就是确保数字人民币在高并发市场中的规模化应用。

第二,我建议大家考虑这么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怎么样在数字化时代,构建一个数字化金融基础设施的安全屏障。对于数字货币及去中心化金融,到底能不能穿透一国的金融基础设施屏障,从而穿透法定货币主权的边界,现在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我认为至少是弱小国家在很大程度上难以形成坚固的技术屏障和主权边界,来应对外来强势数字货币和去中心化金融的冲击。我们国家跟小国不一样,我们是一个经济大国、金融大国,我们实行更高水平的金融开放,而且包括资本市场的开放,是我们的基本国策。另外一个方面,我们也要看到维护经济金融的稳定大局,主动防范系统性的金融风险,是我们金融监管的底线。所以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深入分析分布式对等架构、去中心化架构等数字化技术已经具备及潜在的“颠覆性”性能,重点研究基于全新数字技术的数字货币及去中心化金融工具穿越金融基础设施屏障的可能路径,研究我们的技术对策和政策预案,构建数字金融的安全屏障。

第三,应该要构建一个穿透式的金融监管系统。我们看到数字化技术的创新和应用,正在改变金融业的传统模式,逐渐形成交互、交叉、交集的金融新业态,这就迫切需要我们监管的创新。我觉得数字化的金融监管系统应该由金融监管部门共建共享,而且我们要共享多方监管数据,执行一致化的合规标准,要能够覆盖所有的金融机构,要能够穿透不同领域的金融市场和金融业务。同时通过这样一些技术措施的安排,能够实现金融监管全流程、全方位的智能化,超越流程复杂、耗费资源的现场监管,降低监管成本,而且很重要的是也要降低被监管的成本。

各位,因为时间的限制,我这里简要给大家汇报这么一些观点,不当之处请各位批评和指正。谢谢!

袁满:非常感谢您给我们这场论坛有这么好的开场,阐述了去中心化金融现在的发展以及所面临的挑战。就您刚才的发言,我想问您两个问题,因为现在大家看到的是数字货币技术或者说区块链技术这种迅猛的发展,但是我注意到您谈到了一点,就是说这种去中心化的虚拟货币未来的大规模的应用发展,取决于三个要素,其中有一点您讲到涉及公有区块链底层技术创新它应用的瓶颈能不能突破,您能不能稍微解释一下目前面临什么样的瓶颈?我觉得对于这个话题,大家需要一些理性的观察和思考,您能给大家稍微解释一下吗,谢谢。

李礼辉:大家很清楚第一代虚拟货币,比特币是基于第一代的公有区块链的技术平台,而且它采用比较小的区块链规模。它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说它交易的速度不是太快,而且在交易平台上经常堵车,完成一笔交易可能需要几秒甚至几分钟的时间。当然我们也看到,现在的一些虚拟货币所依托的平台,比如以太坊,他们现在也对自己的平台进行一些升级,这个升级到底会在多大程度上达到规模化可靠应用的水平,我觉得我们还需要观察。

刚才其实我们讨论的问题是像虚拟货币这样一些东西,你在一个小的范围内应用是没问题的,但是你如果要进入大众化的这样一个支付和清算的场景,你当然要保证规模化可靠的需求,所以我个人觉得在这方面,尽管我们现在很多区块链的创业者、技术专家正在这方面做一些创新,而且这种创新也取得了一些很好的进展,但我仍然觉得要真正地让这些虚拟货币进入大众化的这种场景,它的规模化的可靠应用这个技术的前提是必须要达到的。我不知道我的这些解释能否解释大家的问题。谢谢!

由青岛市人民政府主办,《财经》杂志、《财经》智库承办的2021青岛·中国财富论坛于7月24日-25日在中国青岛召开,论坛主题为“新时代 新财富 新管理”。

(嘉宾观点据现场发言整理,未经发言人本人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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