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原部长金人庆因家中失火去世,曾倡导理财为民

作者 | 《财经》记者邹碧颖 孙颖妮   编辑 | 王延春

2021年08月28日 18:41  

本文4345字,约6分钟

“我的心愿是让公共财政的阳光照耀到13亿人民之中”。这是金人庆生前经常提到的话。他曾表示,财政部门要以“服务大局,做大蛋糕,以人为本,主动买单”来指导工作。

财政部官网8月28日消息,财政部原部长金人庆同志,因抢救无效,于当天6时45分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复兴医院逝世,享年77岁。

据央视新闻,8月27日23时47分,北京市海淀区玉渊潭南路9号院19号楼1单元101室阳台书籍起火。消防部门迅速到场处置,28日0时17分火被扑灭,过火面积2平方米,现场救出金人庆,后送往复兴医院抢救。

据悉,金人庆的夫人在十天之前去世,他本人行动不便,要坐轮椅。8月27日半夜给夫人烧纸时,不慎着火。《财经》从接近财政部系统的知情人士了解到,金人庆之前做过心脏手术,此次失火在阳台,烟熏应当是导致他死亡的主因。但目前尚无医疗机构对此予以正面确认。

《财经》记者在现场走访了解到,金人庆居住的小区紧邻钓鱼台,是财政部的家属小区,多为退休老干部居住,对面即为军事禁区。平日,小区的安保措施与公共管理十分严格。28日中午,相关部门已用警戒带将发生火灾的一面围了起来,几位蓝衣的消防员正在进行调查。

发生事故的金人庆家,楼前的树木遮挡了房屋,房屋另一面已由调查人员管控。摄影记者 邹碧颖

三位邻居告诉《财经》记者,火灾发生时,仅有老人一人在家。另有同小区的居民向《财经》记者表示,昨晚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看到任何烟雾,听说是老人自己报的火警。同楼的一位保姆告诉《财经》记者,火灾发生地点或为该小区19号楼2单元的一楼而非1单元的一楼。

此前,金人庆曾任国家税务总局局长、财政部部长、原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等领导职务。2003年至2007年,他担任财政部部长期间,中国经济飞速增长,国库充盈。2003年,全国财政收入首次突破2万亿元。2007年,全国财政收入突破5万亿元,增长32.4%,高于GDP增速,也为中国公共支出的大幅增长奠定了基础。

金人庆主政财政部时,中国取消了持续千年的农业税,对种粮农民提出良种化肥等补贴,对以农业为主的贫困县进行财政补贴,为8亿农民实行新农村合作医疗,实现财政负担的九年义务教育,大幅增加了对贫困家庭学生的助学金,恢复了报考师范院校学生的免费教育……

“我的心愿是让公共财政的阳光照耀到13亿人民之中”。这是金人庆此前经常提到的话。他曾表示,财政部门要以“服务大局,做大蛋糕,以人为本,主动买单”来指导工作。2005年,金人庆被两家国外媒体分别授予“亚洲最佳财长”称号。

“十分震惊、悲悼。”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研究员贾康对《财经》记者和《巨浪视线》表示,金部长当年的理财思路强调“跳出财政看财政”,换向思维,为企业、地方着想,考虑它们的迫切需求,财政主动买单,服务全局。“愿金部长走好,安息。”

养过猪、扛过粮包的税务局长,堵击偷税漏税

金人庆,1944年生于江苏苏州,1962年考入中央财政金融学院(现中央财经大学)财政系。这也是中财招收的第一届大学本科生。金人庆毕业时,“文革”刚开始,他在1968年被分配到云南永胜县粮食局。此后十年间,他养过猪、扛过粮包、当过粮局会计。

贾康告诉记者,金人庆部长最大特点就是在工作中接地气,明显的风格就是知识分子底子跟一线实际工作相结合,这或与他此前曾多年在基层工作有很大的关系。

文革结束后,金人庆的仕途开始一路上升,从县粮食局副局长、县财贸办副主任、财贸办党委副书记、县委常委、副县长、县长做到了云南省副省长的位置上,主管经济、财政工作。

1998年4月至2003年5月,金人庆任国家税务总局局长。彼时正值亚洲金融危机。在需求不足、通货紧缩风险加大的背景下,国务院下达了当年税收增加1000亿元的任务。

1999年元旦,金人庆与几个校友一起守岁,当最后一元税款进入国库的时候,金人庆流泪了。1998年实现了当年税收征收1000亿的目标。

在接受《经济半小时》访谈回顾这一段经历时,金人庆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所以男人不能老掉泪。我坦然说,不是为了完成一千个亿特别高兴,这是我应该做的,但是完成一千个亿,我的100万税务干部,确实为它付出了非常大的艰辛。包括有的人牺牲了生命,有的人挨了打,流了血。”

“我们一个基层的女税务人员办案,自己一个人到沙漠边上搭了一个帐篷,增收来回的贩运货物的税。家里边的两个小孩,不停地给妈妈打电话。我看到了录像里这个场面很触动,确实不容易。几百块钱的税,忘了我,忘了家,忘了小孩,现在讲,我很可能又要掉泪了。”金人庆说。

回顾主政国家税收的五年工作,金人庆最满意的是。中国的税收十几年来翻了两番,1993年3000亿元,到1997年8000亿元,从1998年到2003年又翻了一番。

2002年,新的政策减税因素很多,但中国依然实现1.7万元元的税收,增长了12%。金人庆认为,这得益于加强信息化建设,形成新的征管模式,堵击“跑、冒、滴、漏”,增强对偷税漏税的斗争,“一年多拿回来好几百个亿”。

在他担任国税总局局长期间,大力推动了税收征管信息化建设。金人庆曾表示,税收信息化建设是税收管理的一场革命,税收信息化建设必须走一体化之路,自成体系、条块分割、分散建设、重复开发,不仅会造成资源浪费,还使得信息不能共享,应用困难。

对于轰动一时的刘晓庆税案,他曾在《时空连线》节目中表示,“作为税务局来讲,我们并不是因为她是富人,因为她是名人有意特别地去做这件事,我们没有。因为我们觉得在税法面前,普通人、一般纳税人,跟富人、名人、跟高收入者一律是平等的。我也是税务局局长,我也要缴税的,是平等的。”

“一个总的原则,高收入的要为国家多交税。有的人认为对中国的高收入采取什么特殊的办法?我们认为这起码是一个误解,正确的还是讲保护合法收入、调解过高收入、取缔非法收入,这是我们税收的宗旨。”金人庆在2002年接受央视采访时曾表示,高收入只要是合法的、交了税的,我们也要保护。

以人为本的财政安排,最愿意为农村民生买单

2003年至2007年,金人庆担任财政部部长,不仅要负责收钱,还要负责用钱,算好国家账本。他曾说,要切实做到理财为民,理财为公。

彼时,由他领导的新一届财政部党组成立后,提出了“一、二、三、四”的工作思路。其中包括,推进农村税费改革、税制改革和预算管理制度改革;重点支持完善收入分配、社会保障、教育和公共卫生四个方面的制度。

金人庆接手财政部长时,全国出口退税拖欠达到2470亿元,通过改革和完善出口退税机制,随后几年,这一历史欠账彻底还清;个人所得税改革也不断推进,2005年全国个税起征点从800元提高到1600元,2007年又调整到2000元。

此外,财政部还尝试增值税由生产型向消费型转型的改革试点,积极推动国内外企业统一所得税改革。2008年起,企业所得税两法合并,这使得中国企业取得了与外国企业一样的平等的竞争地位。

中央财政支持“三农”的力度之大、农民受惠之多也为此前少有。财政部积极建议取消农业税,2006年1月,农业税条例废止,取消除烟叶以外的农业特产税、全部免征牧业税。财政部还开始对种粮农民实行直接补贴、对部分地区农民实行良种补贴和农机具购置补贴。

“我们13亿人、9亿农民,所以假如中国不能解决9亿农民的民生问题,让他们能够穿得好、吃得好、住得好,让他们的孩子读得起书,让他们病了能够看得起病,让他们老了有人来养,我看中国的小康社会,中国的全面实现小康社会也很可能是一句空话。”金人庆2007年接受央视《对话》节目的采访时曾说。

金人庆任职期间,财政部大幅增加了以水、电、路、燃气、医疗等为主的农村基础设施建设。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孙洁告诉《财经》记者,金人庆很还重视模式的创新,具有超前的意识,现在的PPP模式就是他在任期间最先重视起来的。

孙洁回忆,2006年2月,国务院下发了第八个“一号文件”。当时他与贾康一起向财政部写了一份《社会主义新农村基础设施建设中应积极探索新管理模式——PPP》的报告,建议新农村基础设施建设采用新型的PPP管理模式。

“金部长当时敏锐发现了这个报告,并认为这种模式值得借鉴和推广,随即对我们的报告作出了批示。批示后,这份报告转达到国务院。PPP模式从2006年开始受到国家的重视后,我们便开始加深研究并去实践,直到2013年、2014年财政部开始大力推广PPP。”孙洁说。

《社会主义新农村基础设施建设中应积极探索新管理模式——PPP》的报告照片
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孙洁对《财经》杂志提供

中国的教育与医疗等公共服务也大踏步前进。

从对农村义务教育阶段贫困生免书本费、免杂费和补助寄宿生生活费开始,2006年9月新的义务教育法开始实施,义务教育全面纳入财政保障。农村新型合作医疗试点也不断扩大,截至2008年3月底,全国参加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的人口达8.04亿,参合率为91.05%。

“属于公共财政要做的事,全国财政肯定得买这个单。”金人庆曾说,“不是我愿意,是应该买。”

“帮老百姓做事,帮困难的老百姓做事,恐怕还得要带点感情。”金人庆说,每一个中国孩子,不论是城市的孩子,还是农村的孩子,不论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孩子,还是家庭比较困难的孩子,都应该有享受同等教育的权利。这是公共财政要力求去尽快做到的一个目标。

2007年接受凤凰卫视采访时,金人庆回顾主政财政部的五年生涯。

他说,“我们全国财政60万大军,按照落实科学发展观、构建和谐社会的总要求,我们尽了我们的力,也尽了我们的心。按照我们服务大局,做大蛋糕、以人为本、主动买单,这么一个理念,我们为这个国家的经济发展、社会和谐,为老百姓的民生,也为财政的持久发展,也包括自身的建设,作了一些措施,也取得了一些成效,但我也感到离大家对我们的要求、离公共财政应该发挥的功效还有很大的距离,所以还需作很大的努力。”

2007年8月,他离开国家财税系统,被任命为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2009年,金人庆“裸退”,不再在任何机构担任职务。根据此前的公开报道,金人庆在担任财长之时,曾将李薇介绍给部分官员。后李薇因杜世成、陈同海案发,有关部门约谈金人庆,他如实坦白,之后提前结束财长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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