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经济衰退前奏:示威、罢工、滞胀……

作者 | 《财经》特约撰稿人 魏城 发自伦敦    编辑|郝洲  

2022年06月22日 19:10  

本文3692字,约5分钟

英国30年来最大规模的铁路和地铁大罢工,又让整个国家重新回到万人空巷的“鬼城”模式,这只能使麻烦重重的英国经济雪上加霜

6月18日,抗议生活成本高涨的示威者们在伦敦游行。图源:魏城看天下公众号

未来的历史学家在回顾21世纪20年代初的英国时,笔调可能会很沉重,但下笔可能会毫不留情。

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但英国的抗疫表现尤其糟糕;2021年,世界遭遇能源危机,英国则祸不单行:因政府应对退欧问题不当,货车司机短缺问题加重了本国能源危机;2022年,英国又迎来了更为严峻的生活成本危机:经济放缓,收入降低,物价飙升,英国经济可能陷入滞涨……

2022年6月18日,英国首都伦敦爆发了大规模的抗议生活成本飙升的示威活动,抗议者高喊着口号,穿过伦敦市中心,要求英国政府出台更多措施,以应对严重的通货膨胀。

似乎还嫌危机不够严重、局面不够混乱,英国铁路系统和地铁系统的员工又因薪酬问题和劳资纠纷,从本周开始30年来规模最大的全国性大罢工。而教师、医务人员、环卫工人、邮政工作人员、甚至大律师等行业,也在考虑响应交通系统的大罢工,举行各自的大罢工。

6月21日黎明时分,数以万计的铁路工人设置了罢工纠察线,他们将和地铁工人共同行动,在6月21日、23日和25日举行罢工,他们的联合行动,将使英国铁路和地铁网络陷入停摆。

据称,此次大罢工将拉开未来几个月整个英国经济领域内大范围罢工的序幕。

这种多行业的全国大罢工只能使麻烦重重的英国经济雪上加霜。

已滑入实质衰退?

一家美国财经媒体甚至认为,种种迹象表明,英国可能已经在2022年滑入了实质上的经济衰退。

严格的经济衰退定义是,一个经济体连续两个季度出现负增长,虽然目前英国的统计数据暂时还不符合这一定义,但无论是英国消费者的信心指数,还是英国人生活水平的各项指标,都不让人乐观。

不久前,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预测,2023年英国经济增长将陷入停滞,低于七大工业国中的其他国家,在20国集团中,则只有受到西方制裁的俄罗斯的经济表现会比英国差。

伦敦金融城的老板们更为悲观,他们警告说,英国可能在今年晚些时候就会陷入经济衰退。

根据英国统计局的官方数字,2022年4月,英国GDP同比下降了0.3%,3月则下跌了0.1%。

6月21日是英国铁路和地铁大罢工的第一天。这一天,英国央行——英格兰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皮尔表示,他预计英国经济在2022年二季度将呈现出萎缩。

皮尔说,未来几个月需要进一步收紧货币政策,英格兰银行准备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英格兰银行预测,英国CPI增速将在未来几个月高于9%,并在10月超过11%。

在皮尔发表上述言论之前,英格兰银行上周将基准利率上调了25个基点,调至1.25%,这是英国央行连续进行的第五次加息,但该央行警告称,如果需要,他们可能会在未来的决策中采取更有力的举措,暗示下一次加息的幅度可能高达50个基点。

英国未来不断加息的前景和严重的生活成本危机,自然也会波及房地产市场。业界普遍的共识是:如果英国陷入经济衰退,但按揭利率飙升,那么,新冠疫情期间曾经反常过热的英国楼市,便有可能会出现下行趋势,有人甚至预测房价会出现崩盘。

英国距离上次经济衰退其实并不遥远,就在第一波新冠疫情袭来之时,2020年一季度,英国经济下跌了2.6%,同年二季度,又下跌了18.8%。

英国再早的经济衰退,就是金融危机导致的经济大衰退了,从2008年二季度到2009年二季度,持续了五个季度,是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经济衰退,在这五个季度中,英国GDP跌幅超过6%。

决策者如何应对?

经济学家们认为,鉴于走出英国退欧和新冠疫情两次震荡之后的英国经济非常疲弱,接下来的这次经济衰退可能也会持续比较长的时间,而非是一次短暂的经济下滑。

英国劳埃德银行集团前主席温·比肖夫说,英国央行需要决定如何以其货币政策来应对当前的危机,“是寻求一次剧烈的短震呢?还是寻求一次缓慢的、但最终更痛苦的长震呢?”

比肖夫说:“央行的正统观念几乎普遍倾向于短震,但其敏锐性则倾向于长震。不过,即使央行不采取任何激进的行动,英国也有可能面对经济衰退。”

总部设在伦敦的英国财政研究所(Institute for Fiscal Studies)所长保罗·约翰逊甚至认为,为了压低通胀,英国央行可能别无选择,只能以其政策“促成经济衰退的来临”。

6月18日,保罗·约翰逊在接受采访时说:“看起来我们已经处于负增长时期。我认为,为了消除经济中的通胀,英国央行可能不得不采取激进的行动,强力促成经济衰退。”

英国政府的一些前高官也开始“干预朝政”了。

同样在6月18日,英国工党籍的前首相布朗在电视上表示,保守党籍的现任财政大臣苏纳克将在今年夏季被迫放弃他的上调公司税的计划,并取消提高燃料税的方案,以避免通胀进一步飙升。

英国的公司税目前为19%,苏纳克打算明年把它上调到25%。

曾经做过多年财政大臣的布朗还要求苏纳克准备第四个预算案,以帮助缓解英国的生活成本危机。

布朗说:“我看到数以百万计的英国家庭陷入贫困……我听说许多英国人没有足够的钱开暖气。为了改善这种状况,政府必须做点什么,而且做的结果必须比前三个预算案更公平。”

但保守党籍的前财政大臣哈蒙德最近接受电视采访时表示,英国政府不能因生活成本危机而补偿所有人,因为短期的补偿措施会导致长期的通货膨胀。

哈蒙德说,目前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了一点,即英国经济正在走向衰退。他预测,英国经济会在2022年秋季相当剧烈地放缓,但他认为,今年秋季的经济放缓“可能是一件好事”。

哈蒙德承认,他知道人们可能不会这么看问题,但“通过在经济中挤出通胀因素,我们才能真正有机会在明年以更好的状态反弹”。

“不满之夏”

英国首相约翰逊似乎也找到了解决英国通胀问题的“灵丹妙药”——呼吁英国员工们接受减薪。

2022年6月9日,深陷“派对门”丑闻的约翰逊在重启其“首相之旅”的演讲中表示,如果英国想避免20世纪70年代的滞涨在今天重演,那么,英国的打工一族就应该接受减薪。

约翰逊说:“我们不能仅仅通过让工资增速赶上物价增速的方法,来解决生活成本危机。”

极具讽刺性的是,2021年10月,当英国面临严重的货车司机、超市员工和其他工人短缺的危机之时,约翰逊曾在保守党年会上为他的限制来自欧洲大陆的廉价劳动力的政策辩护,他说,英国需要建立一个高薪、低税的经济。

约翰逊如今却在呼吁英国的打工者接受减薪。相隔仅仅八个月,他的说法为什么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

然而,因要求加薪而从本周开始大罢工的英国铁路工人和地铁工人,显然对约翰逊的新说法一点都不买账。

英国工会联盟TUC副秘书长保罗·诺瓦克愤怒地驳斥约翰逊要求员工接受减薪的呼吁是“无稽之谈”。诺瓦克指出:“没过多久,首相就放弃了对高薪经济的承诺。”

诺瓦克说,公司老板们只有给员工加薪,才能在不断恶化的生活成本危机中为员工提供财务保障:“英国工人正在经历200多年来时间最长的工资缩水。他们迫切需要有更多的收入。”

许多学者也对约翰逊要求员工接受减薪的呼吁提出质疑,他们认为,进一步限制员工的薪水,实际上只会加剧英国深层的经济问题。

例如,有的学者说,在不损害公司盈利能力、不导致恶性裁员的情况下,实现员工薪水持续增长的最佳方法,就是提高生产力,大量的研究表明,更大的贸易壁垒、更严格的移民政策和更低的外国直接投资都会损害生产力,而过去几年来约翰逊一手推动的英国退欧,以及他的贸易政策和移民政策,恰恰都在损害英国的生产力。

未来的历史学家在回顾21世纪20年代初的英国时,可能也会与20世纪70年代进行对比,但他们更有可能把今天困境的大部分责任归咎于约翰逊及其保守党政府。

20世纪70年代的英国,也出现了罢工、滞涨和能源危机。在1979年同属保守党的撒切尔夫人担任首相前不久,“不满之冬”已导致街头垃圾堆积如山。

而在2022年6月21日,英国30年来最大规模的铁路和地铁大罢工,又让整个国家重新回到了两年前第一次疫情封锁期间万人空巷的“鬼城”模式。这次大罢工将导致至少一半的列车停运三天,这是撒切尔夫人执掌英国政府以来最严重的交通中断。

协调这次罢工的工会负责人还敦促整个英国多个行业采取更广泛的行动,并提出了1926年以来首次各行业全国性大罢工的可能性。

在“不满之冬”40多年后,英国如今迎来了“不满之夏”。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作者微信公众号: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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