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相约翰逊辞职:保守党同僚们为何集体“逼宫”?

作者 | 《财经》特约撰稿人 魏城 发自伦敦 编辑 | 郝洲  

2022年07月08日 19:08  

本文5102字,约7分钟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约翰逊的党内同僚不相信也不信任约翰逊能够缓解当前的生活成本危机和英国的经济困境

他终于接受了难以否认的现实,尽管满腹、满脸的不情愿。

2022年7月7日中午,在近两天反复宣称不辞职之后,约翰逊终于宣布辞去英国保守党领袖的职务。他表示,将暂时作为看守首相,直到新的党领袖兼新首相选出。

消息传出后,英镑直线拉升,英国股指大涨。下午收市时,英国富时指数涨1.14%,报7189.08点,英镑兑美元汇率升0.8%,至1英镑兑1.20美元。

一场“逼宫”大戏

7月5日晚间到7月7日午间,不到两天的时间,一场“逼宫”大戏,一幕一幕地在英国人乃至全球人的眼前上演。

雪球最初是由两位印巴裔的大臣开始滚动的,这两个人也是约翰逊内阁中最重要的两位大臣,一个是内阁二号人物——财政大臣苏纳克,一个是卫生大臣贾维德。7月5日晚间,仅仅相隔几分钟,他们先后向约翰逊递交了辞职信。

随后的7月6日全天和7月7日上午,雪崩似的辞职信纷至沓来:前前后后,总共有60封辞职信。辞职的人中,甚至包括约翰逊7月5日晚间匆匆任命的教育大臣多内兰,也就是说,这位教育大臣走马上任一天后,什么也没有干,又辞职了。

甚至在约翰逊亲手挑选的内阁成员中,也有一批人组成了“逼宫劝退团”,前往约翰逊的官邸唐宁街十号,一直坐等,等约翰逊从一个调查他在“派对门”事件中是否有意误导国会议员的听证会上回来,然后劝说他下台。

据说,“逼宫劝退团”的成员中,居然有曾经因为约翰逊力保才安然渡过“欺负部下”丑闻危机的内政大臣帕特尔、有约翰逊7月5日晚间同样匆匆任命的财政大臣扎哈维等所谓的“忠臣”。

遭遇如此规模的“背叛”,不知道当时的约翰逊心情是如何伤心、沮丧、绝望……尽管如此,一直到7月6日深夜,约翰逊仍然坚决拒绝辞职。

更有可能的是,约翰逊的心情中并没有伤心、沮丧、绝望这些字眼儿。他的私人秘书甚至在7月6日夜间接受电视采访,声称约翰逊心情很好,斗志昂扬,根本不会考虑辞职。

还有可能的是,约翰逊那个晚上在憧憬他的第二届甚至第三届首相任期,就像不久前他在党内同僚的不信任投票中险胜后对记者说的那样。

到了7月6日深夜,看来“逼宫”的努力显然失败了。甚至有人猜测,约翰逊拒绝辞职可能会引发一场罕见的宪法危机。

当时,一个记者焦虑地问一位“逼宫”大臣的盟友:“他拒不辞职,接下去怎么办?”

此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他就会成为一个没有内阁的首相。”

这个晚上,英国心情最差、最绝望的一群人,可能不是约翰逊和他的铁杆盟友,而是那些曾经支持过约翰逊的内阁成员和那些最初把约翰逊选为保守党领袖的保守党党员了。

在约翰逊一次又一次的撒谎、失误、违规甚至违法之后,在他一次又一次错失辞职良机之后,在几十年来最大比例的党内议员对他投下不信任票之后,在他不到两天接到60封辞职信之后,在内阁成员集体“逼宫”之后,在众叛亲离、内阁崩塌之后,约翰逊就是固执地、执拗地拒绝辞职!

这些绝望的保守党人如今突然发现:这个看上去不修边幅、金毛杂乱、大大咧咧、幽默搞笑的胖子,其实是个病人:是个病态地贪权恋位的人,是个自我感觉过好的自大狂,是个拒绝承认现实、甚至无法理解现实的自闭症患者,是个撞到南墙仍不回头、一直非要撞到头破血流的偏执狂……

他们看到,原来在西方世界确实有一些看起来正常、随和、平易近人的人,其实是不正常、不随和、病态、固执的人,像约翰逊这样占据高位的政客,你能怎么办?也许只能采取极为难看但合法的强迫手段,把这样的政客从高位上扭送下来。前有美国的特朗普,后有英国的约翰逊,都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非常值得当初那些拥护者反思。

一夜过去,到了7月7日,他们又发现,这个“自闭症患者”约翰逊,至少有一点,还是明白的——他不可能在没有内阁的情况下,一个人治理这个国家。

终于,这个人向现实低头了:他宣布辞职了。

但他们都注意到了:他在辞职演讲中,没有一句道歉。

史上最差首相之一?

自从政以来,约翰逊就一直没有掩饰过他想当首相的雄心,而且他的雄心一直很宏大:他想成为像丘吉尔那样的英国最伟大的首相之一。

他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他成了英国历史上最糟糕的首相之一。

即使是他的粉丝也承认约翰逊不是丘吉尔。

约翰逊宣布辞职之后,电视台记者采访了一位普通英国男子,该男子说:“过去我曾经是他的粉丝,现在,在某种程度上,我仍然是他的粉丝,但他不是丘吉尔,显然不是。”

英国各在野党、英国各大媒体以及约翰逊在本党内的长期批评者都指出,约翰逊如今倒台,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人品和性格中的相当一贯的秉质:撒谎和违规。

7月7日,就在他宣布辞职前不久,英国广播公司刊登了一篇类似“约翰逊政治讣告”的文章,标题是《鲍里斯·约翰逊:违反了所有规则的首相》。

文章开宗明义,这样写道:“约翰逊长期以来一直违反正常的政治规则,很难相信他真的会辞职。那些会淹没其他政客的丑闻似乎对他没有影响。他总是能够东山再起。他的口误和重大过错,居然成为他品牌的一部分……”

再早一天,7月6日,有着237年历史的英国老报《泰晤士报》发表社论说:“约翰逊已失去了保守党和国家的信任。为了国家利益,他必须下台。事实是,无论是在英国还是在国外,都没有人可以再相信这个政府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将约翰逊带到这个境地的原因与他整个职业生涯中的性格缺陷一致:持续撒谎和公然无视必须执行的公共生活准则。”

确实,《泰晤士报》是有资格说这个话的。约翰逊新闻生涯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泰晤士报》当记者。他因为被发现在采访稿中编造一段别人的话而被《泰晤士报》解雇。

约翰逊另外一次更著名的撒谎,则是在他从政之后:2004年,他因在婚外情问题上撒谎,而被赶出保守党前座议席。

而如今导致约翰逊失去保守党领袖和英国首相职务的主要原因,也是他的撒谎和违规。

他最有名的撒谎和违规就是所谓的“派对门”了。

在新冠疫情封锁期间,许多普通英国人都在严格遵守约翰逊政府制定的抗疫法规,因而无法与死去的亲人告别,甚至无法参与亲人的葬礼。让英国公众感到极为愤怒的是,作为制定抗疫法规的英国首相,约翰逊却和其他政府高官在封锁期间,“制”法犯法,参加了违法的派对活动。

更为严重的是,当此事被媒体揭露之后,约翰逊在议会作证时,先是说疫情封锁期间唐宁街十号和其他政府办公室内根本没有举行过派对,在种种关于派对举行的证据不断浮出水面之后,约翰逊又对议员们信誓旦旦地说,他获得了所有派对都遵守了抗疫法规的保证。

他的这个说法一直坚持到警方因为约翰逊本人在新冠疫情封锁期间违法参加聚会而给他发出罚款通知为止。他因此成为英国第一位因违法而被罚款的在任首相。

约翰逊此前此后也有多次类似的撒谎违规被揭露,人们因此猜测他应该引咎辞职,但每次他都坚决地 、毫无余地地排除了主动辞职的可能性,包括这次接到警方罚单。

于是,许多人英国人感慨:一个政客,脸皮需要多厚,或者心理定力需要多么强大,才能抵抗住社会各界要求他引咎辞职的压力呢?

然而,一件丑闻、接着一件丑闻,约翰逊撒谎、违规、拒不辞职的强大心理定力,却把他所在的执政党保守党、他的党内同事、他的内阁成员给压垮了。

在“派对门”的所有事实都已尘埃落定之后,在约翰逊的所有借口都被证实站不住脚、所有谎言都被揭露之后,他的同党议员对他发起了一次不信任投票,他虽然险胜过关,但不信任票的比例之大,仍然震惊了政坛、震惊了媒体,也震惊了他本人。

他仍然拒绝辞职。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发生在几天前,当然,“骆驼”不是约翰逊本人,而是保守党。

被问及频频涉嫌性骚扰的保守党副首席党鞭克里斯·平彻最初的任命,作为首相的约翰逊又控制不住自己撒谎的习惯,先是说在任命前不知道此人有此劣习,在被揭露任命此人之前确实有人向约翰逊汇报过此人劣习之时,约翰逊又声称他“忘记了”这次汇报……

7月5日晚间,英国卫生大臣贾维德首先递交了辞呈,几分钟后,财政大臣苏纳克也递交了辞呈。他们两人的辞职引发了后来雪崩般的辞职潮。

“受够了,就是受够了”——这是贾维德一天后在议会发言解释他辞职原因时让人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但反对党工党领袖斯塔默并不买账,他质疑所有在这两天递交辞呈的保守党要员:你们为什么不早一些说“受够了,就是受够了”这句话?此前你们对约翰逊违规、撒谎的持续支持,证明你们就是他所有不当行为的“共犯”。

约翰逊的功与过

在英国,约翰逊是一个争议极大的政客,支持者非常喜爱他,反对者则极为仇视他,甚至可以说对他恨之入骨。

如今,约翰逊终于辞职了,我们至少可以对他作为首相的功过成败作一个简短的回顾或评价。

约翰逊的首相任期只有短短的两年半。对保守党来说,他的最大功绩有两个:一、完成了英国退欧的全部进程,结束了围绕着退欧的所有政治争斗和扯皮;二、率领保守党赢得了2019年的大选,并让保守党获得了32年来最大的多数席位。

对于他的第二个功绩,无论是他的支持者和反对者,都没有异议。

对于他的第一个功绩,即完成退欧,他的支持者和反对者的评价,则差别极大,恰如云壤。

保守党内的退欧阵营把约翰逊视为推动英国退欧的“主要旗手”“首席宣传家”和完成退欧的“最大功臣”,但英国各界的留欧派,包括保守党内的留欧派,则把约翰逊视为“投机分子”“骗子”和促成英国退欧的“罪魁祸首”。

即使不对此事作价值判断,他的反对者也会指出,约翰逊爱撒谎、爱投机的习惯在英国退欧问题上表露无遗:作为本属留欧阵营的前伦敦市长,约翰逊曾经在加入哪个阵营这个问题上拿不定主意,他在作出最后决定之前曾经写了两篇文章,一篇谈留欧的好处,一篇谈退欧的好处,但为了实现自己当首相的梦想,他决定冒险,决定投机,加入了退欧阵营,发表了那篇谈退欧好处的文章,并在随后的拉票活动中,大张旗鼓地宣传了许多后来被证实为虚假或不实的说法。

就像许多退欧派人士把约翰逊看成“救星”一样,许多留欧派人士,即使在英国退欧公投六年后,仍然不肯原谅约翰逊,他们认为,是约翰逊的投机和撒谎,及其当时他在选民中相对高的号召力,在退欧公投拉票活动的最关键时刻,让天平倾向了退欧阵营一方。

约翰逊宣布辞职后不久,英国著名媒体人乔纳森·弗里德兰发表了一篇文章,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撒谎和违规,过去让约翰逊爬上了首相高位;撒谎和违规,如今又让他从首相高位上摔了下来。”

但我认为,约翰逊在“派对门”和最新的“平彻门”中的违规和撒谎,只是保守党议员决定“逼宫”约翰逊表面上的理由,或者是最能说得出口的理由,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约翰逊的党内同僚不相信也不信任约翰逊能够缓解当前的生活成本危机和英国的经济困境。

这几年,对于约翰逊担任首相期间保守党政府的新冠疫情抗疫表现和对生活成本危机的应对措施,英国民众普遍表示不满意,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的媒体,都在这两个问题上对约翰逊有许多批评。

一个政党在执政期间换首相,往往需要一个比较直观的理由,就约翰逊来说,就是他的人品和诚信问题,但一个国家的选民在不同政党之间选择,可能更看重经济问题,也就是哪个政党更能提振经济、抑制物价、让老百姓的生活获得实质性改善。

所以,我认为,保守党议员们“逼宫”约翰逊的更深层次的原因是:鉴于约翰逊迄今在经济问题上的表现,他的党内同僚认为,他不可能在两年后的大选中再现辉煌,带领他们取得类似2019年的选绩。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作者微信公众号: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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