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男低音的散文家不是好邻居 |《财经》书评

作者 | 杨浪  

2022年07月17日 18:58  

本文2410字,约3分钟

田浩江先生的新著《角斗场的〈图兰朵〉》,我翻到一半就把书评的题目写下了。   

我是个挑剔和苛刻的读书人,一般新书到手都是研究好了该读哪几章,当然是根据序言跋语和简介,再根据对作者学养的把握开始翻阅——停留——再翻阅——再停留,觉得这部著作里我需要得到的信息和思想(如果有的话)我都得到了,这书就算读完了。 

田浩江与多明戈在歌剧《麦克白》中

所以我的阅读速度第三快,第一是苏琦(《财经》杂志副主编),第二得留一个位置,然后排到我。

然而这本书我是一口气读完的,先读《大都会试唱记》那一段,觉得值得继续关注这个人、他的文字和歌剧艺术,前前后后跳着读完,“阖”卷有益。    

这是个真实版的《北京人在纽约》的故事。当姜文近30年以前演绎那个小说改编的电视剧的时候,有几百个“王启明”们怀揣梦想跑到大洋彼岸学音乐,因为那时候纯粹的西方艺术你不到“西方”的靴子里去,连痒都搔不到。不过几十年下来,真能站立在国际舞台光环里面的中国音乐人,一双手可以数下来。    

所以不“装”、不添油加醋地讲这些非虚构故事,比看“姜文”来劲。    

在任何一个音乐平台上,男低音都是稀缺资源。音质浑厚且能够支持某个高音的男低音更是声乐领域的瑰宝。诗人根子就是上世纪70年代中央乐团的一块瑰宝。因为真低,他演唱《黄河颂》时严大师会把D调降为C调。    

与田浩江擦肩而过的时候,根子不会注意到这个同样喜欢写作的年轻人,那时田还在合唱队。他跟着根子的方向走向大洋彼岸,但是根子后来当了编辑,田继续在男低音的舞台上,越唱越红。    

不过本书令人惊讶的是歌唱家的文字功力。余华说,“如果他的嗓子功夫与笔下功夫交手,后者不但不落下风,还可胜出一两个回合。”余华是小说家里的段子手,这番评判是公允之论。要我说,一个有故事而且会讲故事的人或许能写有趣的文字,不过要将每篇文字的结尾写得回味悠长,这确实是文学功夫。    

哲学家喜欢写结构复杂的长句,散文家下意识地写形象感性的短句。歌唱家呢——“烟柱不慌不忙地旋转而上。”——田浩江结束他对大都会剧院导演奈特的描述时,隽永如歌。

北京小西天一号院大门。

为什么要看歌剧?那些经典剧目全世界每天都在上演着。即使你花巨资打造那些靠送票赢得人气的剧目,还是比不了日前第500场《茶花女》一票难求。    

是经典、大师和人类的共情与文明。    

小泽征尔、帕瓦罗蒂、多明戈……这些名字对于音乐爱好者永远是神一般的存在。讲述“神”的故事就是“神话”,与“神”同台歌唱的经历中把“神”还原成人,就是从“神话”到“信史”的过程。

帕瓦罗蒂告别晚会致辞时的泪光,还有在后台对演出差池歌者的安慰;演出威尔第的歌剧之前,在国家剧院的化妆室,74岁的多明戈问:“你说我为什么还站在舞台上?”然后从男高音改成男中音的大师拍着作者肩说了些他们行业的“黑话”。还有大歌剧院的生态,经纪人与歌者的相辅相成、相爱相杀,在舞台上与幕后,艺术家们“艺术”与非艺术的行迹——这些细节的好看很大部分缘于歌唱家们都不吃文学这碗饭,而评论家们也没吃过舞台这碗饭,于是唱男低音的散文家诞生了。    

有些“神话”就是因为没有专业人士站在身边而传播的。比如说“小泽征尔从来不看谱”,他指挥的作品总谱都吃在肚子里,真的,看他的视频,连谱架都不用。    

然而排练时,大师是用总谱的,小泽的总谱上有密密麻麻的各色注记,红色标音乐处理,蓝色标呼吸和重音,意大利文原谱上还有日文歌词翻译,有时为了强调,大师亲自用红笔手描加粗。作者听闻大师助手说,大师每天早上5点起来背谱,365日无辍。所以在排《波西米亚人》时,大师会为一首两分三十秒的咏叹调中的一个“渐慢”,跟作者切磋“在第几拍怎么慢”?然后记在总谱上。    

从此再看李心草不用总谱指挥时就确定地知道,天才们也会仔细看谱子,不过是记忆力比一般人强大。

书看到最后才发觉作者是我的“邻居”,这是他跟李陀盘道时相互发现的,而我跟陀爷该算是一个院儿的。小时候我家楼对面遥遥地就是小西天一号院的七号楼,总政文工团的人住在那里,隔着院子间的胡同,总听到那边“米米吗吗”的练声,男参女差高放低收。那边楼的下一代里出了苏小明,出了胡玫,出了薛飞,还出了田浩江等等,当然属于“熏陶”。

不过作为邻居,经常有歌声琴声无论时空不期而至,也不都是些舒适的经历。只是几十年后我在合唱团里,某著名女中音歌唱家说我的声音“像寇家伦”,估计是也被熏着了。

关于音乐的血缘传承,我最近在另一篇文章中说“音乐家的诞生需要传承,这是古今中外文化史都证明了的。这不仅因为音乐专长需要敏锐的听觉天赋,还需要对抽象乐理的深切、精湛理解,对乐器的熟练掌握并基于此着意于乐器的制作,还有在实践基础上对音乐风格和曲目推陈出新”——我是说2400年前的曾侯乙家族的。    

在这种家庭里,哪怕拉手风琴的,也会唱歌剧。就是做他们的邻居,得有些听觉耐力。


《角斗场的〈图兰朵〉》
田浩江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2年6月

(作者为资深媒体人、文化学者;编辑:臧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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