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中国经济依然处于K型状态，新兴产业和传统产业冰火两重天，新旧动能转换进入关键转折节点，但新动能对整体经济的推动作用还较有限。特别是，宏观经济数据反映稳健，新兴产业高歌猛进，外贸增长形势喜人，在与美国经济、新技术等领域的博弈中掌握主动，但人们对微观经济的体感偏冷。
这实际上是新旧动能转换面临的一个关键问题，即新兴产业的热如何传导到微观主体，也就是如何定义新旧动能实现转换。
新旧动能转换可以有两种定义，一种是作为新动能的产业高速发展并在整体经济中占有绝对大的比重，一种是新动能惠及大多数经济部门、推动大多数产业实现较高增长。就中国现阶段而言，新旧动能转换应该是第二种定义，即传统产业新质化是新旧动能完成转换的标志。
推动传统产业新质化
根据较优势理论，在一定阶段、一定地域，某个产业占绝对主导地位是成立的。现实中，一些国家和地区在一定时期内也有这种现象。但一个国家长期处于这种状态，往往会带来严重的经济和社会问题。尤其在当下百年未遇大变局，国际地缘政治博弈激烈的情况下，一个大国更不可能依赖某个或某几个产业自身的绝对体量维持整体经济的安全发展。
在过去一段时期内，包括基础设施建设在内的房地产行业可以说是中国经济发展的主要动能。但必须看到，房地产行业不仅自身在GDP中的占比高，还带动了大部分其他行业的高速发展，比如水泥、钢铁、玻璃、家用电器、家具、卫浴用品、家装用品以及相关的服务业等，所有这些行业吸纳了大量就业，又进一步促进了消费的增长。
房地产成为经济发展的主要动能是有一定条件的。首先，由于计划体制的约束，中国房地产和基础设施供给曾长期处于短缺状态，一旦市场放开，需求井喷。其次，住房商品化和基建大投资与中国经济高速发展期、居民收入高速增长期相重叠。
可以说，房地产作为经济发展主要动能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现象。当房地产的供求进入相对平衡阶段，其作为经济发展动能的作用就会快速衰减。再进一步说，单一产业作为经济发展动能，一般具有阶段性特点。过了这个阶段，该产业或许依然是国民经济的重要产业，但不可能继续作为经济发展的主要动能。所以，希望房地产行业再度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主要动能显然是不现实的。也很难另找一个行业以替代房地产业的作用。
有些产业，可能对其他产业和人类的经济生活有重大影响，但其自身的产业链并不像房地产行业那么长，因此产业自身的蓬勃发展对整体经济的带动作用并不显著。历史上，许多新技术、新材料的发现，会形成许多新兴产业，但真正对整体经济产生推动作用的往往是那些能够被广泛应用于传统行业的技术和材料。比如蒸汽机、电、石油等。
当前正在快速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对未来经济影响深远，但作为经济发展动能的作用还不显著。其中的主要原因是，一方面目前这些产业自身的产业链还不是很长，虽然在快速突破、快速增长，但体量还不够大；另一方面，从调研情况看，各地区新质生产力和传统产业两张皮的现象较为严重，新产业对传统产业没有产生带动作用。从到各地新兴产业园区实地走访来看，各种技术突破让人振奋，产品出口形势喜人，高水平的自动化生产让人赞叹之余，安静整洁的园区并没有为园区周围带来多少外溢效应。园区外的传统产业则因内卷出现经营艰难，甚至对未来方向较为迷茫。
目前中国经济所处的经济周期与过往不同，是在产业品类齐全、制造能力强大、物质供应极为丰富条件下的经济紧缩周期。以往的经济过热导致经济危机，虽然也有商品供过于求的现象，但那时的生产能力究竟有限，危机过后，实施适度的宏观刺激政策，几乎可以在原有技术和生产方式基础上重新繁荣。或者通过宏观政策的调整和刺激，根据国内或国际短缺情况发展某个或某几个产业，重新开拓增长之路。但中国目前大部分传统产业已经不再具备这样的条件和机会，单纯的提高生产和经营效率、降低成本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必须改变生产方式，更要改变被生产的产品，使已经被满足的需求变为新的需求，使存量市场变为增量市场，才能走出通缩。
实现新旧动能转换，改变K型经济状态，就中国现阶段而言，不能单靠壮大K向上那一划，缩小或抹去向下那一划，而是在大力推动新质生产力本身发展的同时，更要大力推动传统产业的新质化，让K的向下那一划掉头向上。
三条路径和六大作用
第一、加入新兴产业链。新兴产业并不是自我孤立、绝对的新，也需要传统产业的服务与支撑。新兴产业需要传统金融持续的强力支持，才能不断创新并取得成功。新兴产业需要的大部分基础原材料来自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同样需要传统的基建、物流、交通、通信、差旅、会展、餐饮等服务。许多传统产业只需要进行一定的适配性改造即可加入新质生产力的产业链，使自己实现新质化。不过，这方面需要传统产业的微观主体自身努力。真正有多少传统企业能够顺利加入新兴产业的产业链还有待观察，也就是说，新兴产业对传统产业的拉动作用在量上还没有决定性的能力。
第二、数字化转型。产业数字化是所有传统产业的重大命题，也是传统产业新质化的重要内容。由于数字技术的特性，就整体社会运行而言，数字技术极大地提高了社会的运行效率，社会管理更加精细化和科学化；对于微观企业而言，其作用主要在于改善经营和管理，提高效率和效益。当商品和服务处于供不应求阶段或市场处于一般竞争情景，数字化转型无疑对提高企业销售和增强竞争力具有很大的赋能作用。
当商品或服务供过于求，市场处于剧烈竞争状态，数字化转型对微观企业短期改善经营和竞争环境或许有所帮助，而就宏观经济而言，则会强化“内卷”的死亡螺旋。所以，传统产业数字化转型是必须的，但就目前情况看，只是数字化转型无论是宏观经济还是微观企业都是不够的。
第三、传统产业全面新质化。要持续保持中国工业门类齐全并不断完善，就必须使传统产业跟上技术进步的节拍。必须看到，所谓传统产业，并不是将要消亡的产业，而是在技术进步中不断重生的产业。历史上因技术进步而产生的经济爆发式增长，都是在产生新产业的同时，传统产业以全新的面貌登场而实现的。新技术、新材料也在被传统产业广泛使用中实现产业化。当传统产业广泛采用新技术、新材料、新生产方式，传统产业的存量市场都将变成增量市场，带来对原材料、生产设备以及销售渠道的新投资。
最近有报道，眼镜之都丹阳已有企业开始用光刻机制造眼镜镜片。丹阳制作眼镜镜片，从最初磨玻璃片，转型为制作树脂镜片，曾带动了树脂及生产树脂镜片设备的投资。光刻机生产镜片如果成功，意味着眼镜产业实现了新质化。首先，会带动眼镜产业对光刻机以及相关设备的投资；其次，将促进高科技产业的发展，即光刻机从专业生产芯片进一步向其他领域扩展，并促进光刻机技术的进步；第三，会带动新镜片材料的投资和发展；第四，因为镜片生产方式的改变，配镜服务模式也将发生重大变化，会带动新眼镜服务行业的发展；第五，几乎所有已有眼镜的消费者都将更换新型眼镜，带动消费。可以看到，眼镜产业作为传统产业，由于从原材料到生产技术的全面新质化，无论是生产端还是消费端，都将从一个存量市场变为一个增量市场。实际上，传统产业过去都经历过这样的过程。现在的新三样也可以说是传统产业新质化的成果。
以上可以看到，传统产业新质化对经济转型、重新进入上升通道的巨大作用。首先，相当部分传统企业可以获得新的发展空间。其次，大多数传统企业可以改善经营管理、提高经营效率、增强竞争力。第三，由于新技术、新材料的应用，传统产业会重塑产业链，产生庞大的投资需求。也就是说，传统产业从投资饱和变为投资不足。第四，由于应用新技术、新材料等传统产业为社会提供的新产品、新服务，不仅能激发新需求，更有许多原已被满足的需求归零，存量市场变为巨大的增量市场，激发消费的增长。第五，传统产业新质化所产生的投资需求，反过来也进一步扩大对新兴产业的需求，为新兴产业的技术迭代更新提供场景和回报。第六，新质化的传统产业是区域经济特别是县域经济的未来。
新兴产业由于技术密集、资本密集、人才密集，一般难以在低线城市和县域形成产业链。低线城市和县域即使引进个别新兴产业企业，这些新兴产业企业往往只是其母公司孤悬在低线城市或县域的一个生产环节或基地。如果低线城市或县域有庞大的新质化的传统产业，这些企业可以成为新兴产业产业链上的重要一环或重要集群，也是新技术、新材料产业化的重要场景。
财政金融之外多措并举
当前，要突破K型经济困局，越过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拐点，除了出台宏观财政金融政策，还需多措并举、有针对性地促进传统产业新质化。
首先，改革对地方政府的考核机制，督促地方政府调整策略，在发挥举国体制优势，继续全力支持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同时，把一部分精力投入到支持传统产业新质化中去，改变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两张皮的现状，夯实区域经济长远发展基础。只有这样，才能使新质生产力在自身快速壮大的同时，又能带动其他产业高速发展，真正实现新旧动能转换。地方政府尤其要强化依法行政的意识和行为，树立良好的政府信誉。
具体工作上，地方政府可以考虑改变招商引资方式，将建立全国统一大市场节约下来的资源用于为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跨地区对接搭建平台，在这种对接活动中实现更有效的招商引资。地方政府应该成为传统产业新质化环境的创造者、生态的搭建者。
其次，平衡举国体制与市场机制的关系，充分激发市场活力。
举国体制在突破卡脖子技术、发展新兴战略产业和未来产业等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在实现新旧动能转换、走出K型经济困境过程中，需要举国体制与市场机制共同发挥作用，尤其是促进传统产业新质化，更需要激发市场活力。这需要在法律、规则、监管、税种设计及征税方式等设计中充分考虑市场规律，确保国家经济安全、宏观经济健康运行、国家税收稳定的同时，保障各类经济形态的财产权、经营权，让不同投资者有充分、合理的盈利机会。以税收为例，精细的抑制性税制设计，在制度层面做到应收尽收，但因为抑制了市场主体的市场活动积极性，反而缩小了有效税基。而精细的激发性税制设计，有些方面看似宽松或优惠，因为激发了市场主体的积极性，吸引市场主体参与市场活动，反而会极大地扩大有效税基。
第三，创新政策，鼓励设立产投型家族办公室，激发民间投资。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涌现了大量民营企业家，其中有相当部分已退出或即将退出经营岗位。这批企业家虽然对新技术、新产业和新商业模式比较陌生，但他们精力充沛、有相当的资本积累，尤其是他们对产业、市场、经营有丰富的经验和深刻的洞察力。他们对新技术、新产业和新商业模式陌生，与他们的学识有关，也与当初在经营管理岗位上无暇顾及有关。当他们脱离具体的经营管理岗位，他们反而能从相对超脱的视角看待传统产业的困境和需求，能发现新技术、新材料和新商业模式在传统产业落地的切入点。这正是新兴产业和科创企业所急需的能力。
此外，新兴企业、科创企业往往缺乏企业管理能力、市场开拓能力和财务管理能力。这也是这些企业家能够为新兴产业和科创企业提供的助力。如果创新政策，鼓励这些企业家创办产投型家族办公室，让他们由企业家转型为投资家，投资科创企业，投资传统产业新质化，必将更有效的加速传统产业的新质化。同时，由于这类家族办公室的有效投资，也将激发更多的民间资本和专业机构以及科创企业专注传统产业的新质化。
传统的家族办公室主要侧重于家族财富的配置和传承，投资主要侧重于金融资产投资。产投型家族办公室是一种创新，既关注家族财富配置和传承，更侧重于科创投资和新技术、新材料的产业化投资、传统产业新质化的投资。这需要在市场准入、监管、税收等政策、制度层面有一系列的创新。
第四，推动有偿退出承包地和宅基地改革试点，引导资本下乡，技术下乡，促进现代农业快速发展。
农业也是一个传统产业。由于人工智能、航天技术、遥感技术、化工技术、生物技术等技术的发展，现代农业所包含的内容已经与二十年前大不相同。单纯就规模化生产而言，这些技术的应用，可能使南方丘陵山区也可以进行规模化耕种。这些技术的应用，更可使农业在经营模式上真正实现科研、种养殖、加工生产、物流、销售一体化。农业现代化实际上就是农业的新质化。这样的现代农业，必然需要大量的技术、设备和基础设施投资，这不可能靠家庭式、小规模投资方式实现。要按照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要求，积极推动就有关农民土地承包权、宅基地使用权、集体收益分配权“探索建立自愿退出的办法”，引导资本下乡、技术下乡。
第五，金融机构要调整客户战略，在支持新兴产业和传统产业新质化中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
如果说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是0到1和1到10，传统产业新质化则是10到100乃至于无穷。这一步走好了，中国完全有可能迎来新一波高速增长期。
（作者为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
10.3.97.125, 216.73.216.2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