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东时间9月16日周三,美联储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25个基点,从3.50%—3.75%升至3.75%—4.00%。这是美联储2026年以来首次调整政策利率,也是自2023年7月以来首次加息。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以12票赞成、零票反对通过决定。
美联储主席沃什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美国经济正在走强,就业状况总体接近充分就业,但通胀过高,而且持续时间过长。他认为,当前整体金融条件难以被称为具有限制性,因此有必要撤回部分宽松支持,防止部分行业的涨价扩散,并稳定通胀预期。

沃什认为,只要保持价格稳定,就能够为更持久的经济增长创造条件。摄/金焱
这一决定体现了美联储对就业与通胀风险的重新权衡。2025年末,美联储在通胀仍高于目标的情况下继续降息,主要顾虑是就业下行风险上升。如今,经济与劳动力市场的韧性减轻了这方面的紧迫性,持续的价格压力则使等待的代价增加。
美国经济研究主管奥卢·索诺拉(Olu Sonola)对《财经》表示,美联储已果断采取行动,但这似乎并非一剂即愈的良方,可能解决问题需要更长时间的疗程,而强劲的经济表现很可能为美联储继续加息提供了空间。在政治敏感的背景下,这一致通过的决定有助于维护美联储抗击通胀的信誉;然而,不应将经济承受更高利率的能力与消费者消化这些利率的能力混为一谈。整体经济的韧性可能会掩盖日益扩大的分化:即一部分消费者未受到高利率冲击,而另一部分消费者则正因信贷成本飙升而承受巨大压力。
能源价格是其中的重要变量。美联储7月的声明已指出,中东冲突带来的不确定性,以及推动能源等行业涨价的供给冲击,正在影响经济前景。美国汽车协会AAA数据显示,截至9月16日,全美柴油均价约为每加仑6.31美元,创该机构纪录新高,高于一周前的约5.94美元。柴油广泛用于货运、农业和重型设备,其价格上涨增加了企业的运输与生产成本,也可能向终端商品价格传导。
当被问及小幅加息能否有效缓解能源供应冲击、油价上涨及食品价格压力时,沃什表示,美联储无法单枪匹马左右任何一种商品的价格冲击,包括石油价格以及超市里的食品价格。
“但我们能做和将会做的就是,确保相对价格的任何变动不会扩大,不会对经济产生二阶甚至三阶效应。”他说,“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也是我们将要做的事情。”二阶效应是指能源、食品等价格上涨推动企业成本进一步上升,并通过工资、服务收费和其它商品价格传导至更广泛的经济领域;一旦通胀预期随之抬升,控制物价的代价可能进一步增加。
物价数据呈现出一幅并不一致的图景。美国劳工统计局公布,8月CPI(居民消费价格指数)经季节调整后环比上涨0.4%,高于7月的0.1%;核心CPI环比上涨0.3%,高于7月的0.2%。核心CPI同比涨幅从2.5%回落至2.4%,总体CPI同比涨幅则维持在3.4%。住房、通信、机票和教育价格当月分别上涨0.3%、2.3%、2.7%和0.8%。这些数据尚不足以说明通胀全面加速,却显示同比指标的改善与部分日常开支加快上涨同时存在。
美联储的基准利率对短期借款的影响最为直接,比如信用卡和新增车贷,这类利率会迅速重新定价。但对许多家庭和企业最要紧的成本——包括房贷利率——跟的是长期美国国债收益率。而随着投资者预期未来还会加息,这些收益率已经涨了上来。根据美国抵押贷款银行家协会(Mortgage Bankers Association)16日周三发布的一项调查,30年期房贷利率上周攀升至近7%,创下近一年来的最高水平。而在2月美国开始轰炸行动之前,这一利率还是6%。
沃什的判断是,夏季数据尚未显示基础通胀趋势出现实质改善。他强调,美联储需要确信通胀正以足够快的速度向目标回落,而目前这一条件尚未满足。这里的2%目标对应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即PCE;核心CPI回落,并不意味着美联储所关注的通胀压力已经消退。
最新经济预测进一步解释了政策转向。美联储官员将2026年实际GDP(国内生产总值)增长预期中值从6月的2.2%上调至2.3%,将四季度失业率预期从4.3%下调至4.1%,同时将PCE通胀预期从3.6%上调至3.7%。年底联邦基金利率预测中值由3.8%升至4.1%,2027年和2028年的预测中值则分别升至4.1%和3.9%,均较6月上调50个基点。
点阵图显示,提交预测的18名官员中,12人认为年底适宜的利率区间为4.00%—4.25%,4人认为应达到4.25%—4.50%,只有2人认为应维持此次加息后的水平。换言之,多数官员认为年内还需要进一步收紧。不过,这些是官员基于各自判断提交的预测,并非委员会对未来行动的承诺,沃什本人没有提交预测。
加息决定公布后,特朗普在“真实社交”平台发文,要求将美国利率降至1%或更低,理由是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信用。他催促美联储尽快降息。不过,特朗普随后对记者表示,自己仍然信任沃什。
这是沃什5月22日宣誓就职后的首次利率调整。特朗普此前寄望于他推动降息,实际出现的却是加息。这一反差表明,总统对人事任命的期待,并不能消除通胀对货币政策构成的约束。
从政策逻辑看,特朗普所强调的经济繁荣,恰恰也为美联储收紧政策提供了理由。白宫希望以低利率支持投资;央行则担心,当需求仍有韧性、通胀迟迟不退时,进一步降低融资成本可能使价格压力更加持久。国家信用影响借款人需要支付的风险溢价,却不能单独决定适合整个经济的政策利率。双方分歧的核心,在于增长尚有余力时,是否还应继续给予货币刺激。
这也揭示了加息的作用与边界。提高利率无法直接增加石油供给,也无法消除关税带来的成本上升。它能够做的是收紧融资条件、抑制支出,降低企业持续转嫁成本的空间,减轻局部价格冲击演变为持续通胀的风险。代价在于,为抵消供给冲击,美联储可能不得不压低其他领域的需求,让并未制造这些冲击的企业和家庭一同承受调整。
AI(人工智能)投资使这种权衡更加复杂。技术进步有望通过提高生产率降低长期成本,但数据中心、电力设施和设备建设会先释放现实需求。如果需求扩张快于供给能力提升,未来的效率收益尚未充分兑现,眼下的资源约束便可能先推高价格。不同企业和家庭对利率的敏感程度也并不相同:资金充裕的科技巨头未必会因小幅加息而削减战略投资,依赖贷款的中小企业及需要新增借款的家庭,却可能更快承受融资压力。增长的收益与紧缩的代价,未必落在同一批人身上。
从这一角度看,此次加息也凸显了特朗普经济议程中的政策矛盾:白宫希望以低利率支持投资、降低生活成本,但关税与战事带来的成本压力,又可能促使央行收紧政策。当不同政策彼此抵消,经济增长并不必然转化为家庭生活的宽裕。对普通美国人而言,最直接的感受可能是:物价压力尚未缓解,借钱的成本又面临上升。
10.1.82.37, 216.73.216.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