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察Token经济的“是”与“势” | 《财经》书摘

来源 | 《财经》杂志 文|杨斌 编辑 | 许瑶  

2026年09月20日 21:15  

本文5361字,约8分钟

《Token经济:当智力成为一种可计量的服务》
白惠天 袁晓辉 司晓 著
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8月

“是”,是“实事求是”那个“是”——三位作者从活泼的实践里,从全球同行的研究中,得出自己言之有据、言之有理的结论,求的是Token(词元)经济本质的逻辑这个“是”;“势”,是不拘泥于已经发生的,更着眼于未来的走势与可能,是谋“势”重于谋事。

Token这个新的度量衡,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存在认知门槛,而对政策制定者和产业先锋而言,忽视和低估Token是不被容许的。所以我才在开春时分凑热闹,撰文建议给它一个中文译名,单纯是为了让它能尽快出现在国家的政策文件中,以得到及时、充分的重视。译作什么先放一边,如果不翻译能进文件、上指标也行。

但正因为Token的分量如此重且不那么好懂,网上东一条、西一块的各种碎片化内容又生出不少误读,白惠天、袁晓辉、司晓他们才写了这么一本讲清Token及其经济学原理的必读书,完整系统,深入浅出。

书不厚,也好读,还及时,但正因为Token以及AI(人工智能)都还在快速发展中,新生事物的本质还在不断呈现新面新维,能从经济的角度去围绕一条主线理清AI的产、供、销逻辑,且有着一种“不知为不知”的谦逊,不把尚未清楚分明的东西当真,努力挡住仓促,超越成见,三位作者的眼光、勇气、学习精神和概括能力都让我钦佩。

作者开篇从经济学家看产业革命的朴素法门写起,回顾了前四种计量单位:蒲式耳之于农业,桶之于石油,千瓦时之于电力,比特之于信息。第五种,Token之于AI,却又不只是多了个计量单位这么简单。比特是物理存储单位,机械均匀,与语义无关,只记数据的体积;Token却是智能逻辑单元,承载文本、图像、音频、视频,关联着模型的理解、推理、算力消耗与价值创造。从比特到Token,是计算文明从“数据处理”走向“智能涌现”迈过的那道坎。

读这些文字,貌似是理解的;讲出来,是铿锵的,但真正理解透Token,就像书的作者在工作和生活中一直推崇的,你得用AI,用好的AI,在你的工作中用AI搭个哪怕再小的系统,你自己的一手体验才是理解Token经济的正确打开方式。

书的副标题里有“计量”一词。Token究竟计量的是什么?

它计量的不只是智力,也是智力服务的产出。书中大胆地以一句话立论:Token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用来计量类似人类智力活动产出的基本单位”。这话有气魄,也有些不怕冒险。书中所列举的前几个单位——蒲式耳、桶、千瓦时、比特,计量的都是能还原为物理过程的对象;智力却不是这般好量。它没有“绝对的聪明”,只有“对得上问题的价值”,且具有强情境、强社会建构属性,同一颗脑袋,换个场景、任务,计量结果可能就有天壤之别。作者也自己点破了这一点——Token“计量的是智力服务的产出,但它本身并不是智力”。这句读准确了才能定住基本理解——计量得出产出,不等于计量得出智力。

且,Token是第一个“两头都量”的单位。一桶油在供给端炼出来,在需求端烧掉,是同一样东西在搬家。Token计量的却是一件事的两副面孔:在供给端,它是成本(造一个Token,要“五层蛋糕”合力,硬件约占七成,书里拆解得很仔细);在需求端,它又是用量和价值。同一个词,一头是花出去的,一头是挣回来的。这就生出了一笔算不清的账——Token消耗量暴涨,到底是生意做大了,还是成本失控了?一个数字,两种解读,需要分辨,不能含糊。也因此生出Token经济的新意:消耗即生产。Token烧掉了,可能(只是可能)沉淀成可复用的工作流和企业资产;AI本身还是Token消耗的大主顾,智能体跑任务,烧掉的Token又喂出下一步的判断。

2025年的π日,我写过一篇小文,说不该是“AI+”,而要把AI放到指数位置上。“AI次方”思维的系列就此展开。很多人其实误解了我这篇文章的本意,以为这套说法是在渲染AI的指数级威力。真不是!它的要害恰恰反过来:一旦AI进了指数位,它会倒逼底数上的那个“x”发生质变。这个质变,不是改善,是重构。“AI+”是better(更好),是有限游戏,是绩效优化,是其乐融融的加法;“AI次方”是differ(漂移),是无限游戏,是变异出新物种来,注定尖锐疼痛。

那么,在Token经济里,底数“x”是什么呢?当然不是Token——Token是计量单位,是量结果的尺,不能做底数。底数,是作者所说的“智力服务”——把它搁进底数位,是我自己的发挥:是人定义问题,交付了判断的价值创造。AI是在指数位放大它,Token是来计量这种放大的起、程、果。这么一摆,几件事就连在了一起。

其一,底数在尺子量不到的地方。Token这把尺子量的是产出的过程,它计量不尽的是底数(智力服务的质,归根是人的质)。所以只盯着Token账本管AI的人,既管不出结果,也管不到原因——真正的决胜千里,实在计量之外。这是对“算Toke账主义”最根本的提醒。

其二,当AI这个指数日趋公共品化——模型趋同、开源钉死价格天花板——差异化就会全部下沉到底数。在Token经济里,模型层打成价格战,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底数,即用Token(虽然也有贵贱之分,但只是小账)做的那件事值不值(这才是大账)。

其三,底数不是恒值,会漂移。智力服务的质取决于“人—问题—情境”这组关系,因事而异。指数化一个漂移的底数,结果必然出现高方差,这正是AI投入产出为何如此难预测的原因。而判一个底数是否大于1,有个干净的判据:复利。用一次能让下一次更便宜、更精准的智力服务(可缓存、可复用、能沉淀),底数大于1;用完即弃的,底数小于1,Token烧得越多越不能形成复利。企业组织的“AI次方”,说到底是把智力服务做成复利资产而非消耗品的能力。再看Token经济与互联网逻辑的三条大不同:从边际上看,从“越用越便宜”翻成“越用仍越烧”(每个Token的生成过程都是消耗真金白银的浮点运算,AI公司毛利率为25%-40%,而非80%以上,AI骨子里是重工业);从需求上看,从“人撑出来的”翻成“自己长出来的”(智能体接管让Token消耗从单次回答变连续任务链,杰文斯悖论正在重演);从胜负手上看,从“均价与规模”翻成“陡峭与稀缺”(平均价格失灵,微笑曲线不是天理)。

在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大仗里赢了的互联网大厂,如果不能洞悉这些本质迥异,那么就可能栽在“肌肉记忆”,倒在“继续发扬”上。免费获客、规模即护城河、抢用户时长、补贴换份额、小步快跑……每一招在互联网时代都导向正循环,照搬进AI时代却可能适得其反:免费越多烧得越快,规模大却锁不住,抢用户时长反而把组织导向难变现的低价值区。这些大厂不是输在没有AI,是输在不肯破执重构。扬弃,是既克服又保留:克服那些与Token经济相悖的惯性,保留仍能让人发挥、让复利发生的本事。

也多一句嘴:现在仍是“学习阶段”。2025年到2026年,刚经历过一段“Token随便用”的跌跌撞撞——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敞着、额度宽着,人人随手调;忽然间,又开始喊“大厂算不过来账,要限制了”。这种一放一收的慌张,不是哪家无能,而是一个新经济体在学着认识自己。“五层蛋糕”的类比,也才不过几个月的工夫,书里许多判断都是2025年-2026年这个切片上的快照,作者们在书中反复强调“只是当前格局”,这是研究的诚实。而向作者们学习这种诚实的读者们,在活学这本书时还该再进一步:要敢于再次否定我们在AI发展过程中所形成的阶段性的认识。请把这本书当作研究底稿来读,一起加入这场探究,这恰恰是对作者的开放研究作风的回应与尊重。

正因为处在这个学习阶段,别急着把所谓“乱花的Token”全判成浪费。即便一家公司当下衡量不了价值产出,在那些被烧掉的Token里,也藏着财务报表看不见的自由探索:一个工程师通宵试了个异想天开的架构,一个产品经理重构了自己的工作流,一个年轻人在没人布置的边角磨出了对模型脾性的直觉。这些暂时进不了企业的业绩报告,却可能正是接下来“出奇的流人”长出来的土壤,也为最终若干年后能体现在经济统计中的数字打着若隐若现的底稿。智力本就具有强情境、强社会建构属性,它最具价值的产出常常滞后、旁生,本就不在可预设范围之内。

我最想留一句话给来读这本书的年轻人——把Token用足。我所在的学校发给每个同学的Token额度,像极了我上大学时,学校学院发给我们上计算机房用的那张“上机票”“机时卡”。它不是生活福利,而是学校(在这个时代)给你的一笔“取经”的盘缠,一笔成才的培养经费,是希望你能对自己负责,去主动搭起脚手架的培养环境,是这个时代版本的神话中最能点化你的手段。机时卡是要花光的——哪怕是去练(玩)打(游)字(戏),Token也要用足——用足、用光,不够就去借别人的用。凭着你的好奇心和想象力,让自己比同龄人多用上几倍、几十倍的Token,用在那些你觉得有趣、别人觉得古怪的事情上。从大学毕业到立业之间的那段日子,戴维·布鲁克斯把它叫作“奥德赛岁月”,是一场属于年轻人的、理直气壮的漫长探索。我愿这个时代的你,把挥霍Token来作为你“奥德赛岁月”的浪漫。

这本书,是给决策者的扫盲书。它从“Token是什么”一路讲到跨境服务的规则真空,把一件正在发生的大事,讲到了政策制定者听得进、公司经营者用得上、地方掌舵者看得懂的程度。尤其第七章谈制度——Token出海触及算力与能源的出口,“包裹Token的服务贸易”才是最接近成熟的贸易形态,而世界贸易组织、《服务贸易总协定》的旧分类已经装不下它——这一段,正该被寻找商机、促进变局的读者画线去读、去想。AI的发展与治理同时进行,两者也在赛跑,在规则的真空期,谁先看透彻做起来,谁就更有发言权。

书的最后一句,是“Token经济的终点,依然是人”。心有戚戚焉,读了又读。智力可以被服务化,被计量,被连续调用,但“用智力去做什么”“为什么人而做”“做与不做的分寸”这些永远计量不进Token账单里。它们属于另一种坐标系。在那里,最值钱的不是Token,是CTMR(批判性思维与道德推理),是“心件”,是“吾辈如神,自当善任”。

计量得出Token的多寡,只是入门;思量得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才是真人。

“AI次方,是一个AI打给未来的响指”——2025年π日那天,我曾这样写过。打给未来的响指,这本书也是——对本书的三位作者来说,他们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是希望这打给未来的响指能更响一些,在把遥远的事物震碎的同时,给那些面前的人,那些对此时尚不知情的人,更响亮、更真切的提醒,让大多数的普通人,能够加入,而非落伍。我甚以他们几位的这种向善悯人之心为同道榜样,故愿意以此序,荐此书。也以此序,与三位年轻的作者共勉:持续写下去,也敢于持续地重新写过,无论是Token经济,还是自己。

(作者为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本文为《Token经济:当智力成为一种可计量的服务》推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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