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10月的谈判之后，中欧经贸关系进入相对缓和阶段，但欧盟仍在酝酿新的贸易保护措施。据报道，欧盟计划明年出台贸易措施，削减自中国进口的化工、机械等行业产品。
10月27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对此回应称，中方始终认为中欧关系的本质是伙伴，中欧经贸关系的底色是互利共赢。近期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取得积极进展，说明双方完全可以通过对话协商妥善解决经贸分歧。“我们希望欧方尊重市场经济和公平竞争原则，避免滥用贸易救济工具，以实际行动推动中欧关系健康稳定发展。”他说。
今年10月8日至9日，在北京举行的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上，双方就混合动力汽车贸易等问题达成谅解，并围绕稀土出口许可、医疗器械市场准入、投资以及贸易政策沟通等议题取得进展。
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人们对中欧贸易冲突的忧虑，但欧盟对中国制造业竞争力、产业补贴和贸易失衡的担忧仍在持续。在10月中旬举行的欧盟峰会上，欧盟提出对华“双轨”思路，在继续开展密集磋商的同时，加大对华限制力度。
欧盟认为其在混动汽车磋商中对华施压取得成效，打算在更多行业采取限制。10月下旬，欧盟成员国贸易部长将化工、机械等行业列为重点关注领域，欧盟委员会还在评估是否对部分塑料产品启动保障措施调查。
在布鲁盖尔（Bruegel）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伊格纳西奥·加西亚·贝尔塞罗看来，限制贸易的措施只能是暂时性的，更重要的是要结合产业转型，提高欧洲企业的竞争力。贝尔塞罗长期在欧盟委员会贸易总司任职，担任过主管多边事务、战略及经济分析的司长，曾负责欧盟与美国、印度与韩国的自贸协定谈判。2024年离开欧委会之后，他加入欧洲著名经济学智库布鲁盖尔。
布鲁盖尔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贝尔塞罗在外滩年会期间接受《财经》专访。摄影/江玮
10月下旬，在上海出席外滩年会期间接受《财经》专访时，贝尔塞罗表示，近期中欧经贸磋商释放了积极信号，尤其双方就混动汽车达成的共识是向前迈出的重要一步；与过去一段时间相比，中欧双方表现出更强的务实态度，避免了贸易冲突进一步升级。
贸易不平衡是当前中欧经贸关系中难以回避的问题。欧洲对华货物贸易逆差不断扩大，成为欧盟内部讨论对华经贸政策时的重要考量。部分欧洲产业界认为，进口增长和中国制造业竞争力的提升正在加大本土企业的经营压力，要求欧盟采取更多措施回应。贝尔塞罗表示，一些对欧洲经济至关重要的关键产业，如汽车、化工和机械行业，正面临严峻的处境。
“双方都意识到，如果无法通过对话找到管理这些紧张关系的办法，那么贸易冲突就很可能成为现实。”贝尔塞罗说。在这一背景下，中国与欧盟于今年6月在布鲁塞尔启动了贸易投资磋商机制。在今年10月的第二次会议上，双方商定将于2027年3月召开第三次例会。
混动汽车配额方案如何形成
汽车贸易是观察中欧经贸关系变化的一个窗口。摄影/江玮
汽车贸易是观察中欧经贸关系变化的一个窗口。近年来，中国汽车产业的竞争力提升及对欧洲市场的出口增长，引发欧洲关切。对欧盟而言，如何应对进口增长、维护本土产业，同时遵守国际贸易规则，成为一个现实难题。
欧盟从2024年10月开始对自中国进口的电动汽车征收为期五年的反补贴税。2026年1月，中欧就价格承诺达成框架共识，欧盟允许符合条件的中国出口商以最低进口价格机制替代反补贴税。
由于混动汽车不受反补贴税的影响，在过去两年中国对欧盟的混动汽车出口增长迅速。根据欧盟统计局数据，2024年欧盟自中国进口混动汽车10.7万辆，2025年为30.2万辆。欧盟方面此前曾希望中方自愿限制混动汽车出口，但遭到中方拒绝，因为这一做法违反世界贸易组织规则。此后，欧盟转向世贸组织框架内的保障措施（Safeguards），通过设置配额来控制进口。
在贸易投资磋商机制下，中欧双方就此展开了密集谈判，并最终以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方式就混动汽车贸易达成谅解。
中国商务部10月12日表示，关于混动汽车，中欧强调并确认了三项基本原则，即尊重事实、非歧视和合规。双方在2025年基础上达成向上安排，确保中国企业的出口空间和稳定增长，照顾了双方产业基于现实的合理关切；中方获得配额将不会低于欧方的其他任何进口来源地；双方确认贸易安排应符合世贸组织规则，中方保留在世贸组织框架下诉诸争端解决、要求贸易补偿等一切权利。
贝尔塞罗认为，中欧双方围绕混合动力汽车的磋商表明，即使存在产业利益分歧，中欧仍然能够通过谈判寻找务实的解决方案，也表明双方都有在世贸组织规则框架内应对这些问题的意愿。
“对于一些欧洲产业而言，当前的处境确实十分困难。这些产业正经历结构性转型，需要作出调整，但同时也需要暂时性的保护措施，为自身调整争取时间。”贝尔塞罗说。
保障措施是世贸组织规则下允许使用的一种贸易防御手段。当某类产品的进口数量大幅增长，对进口国相关产业造成严重损害或损害威胁时，进口国可以在满足相关条件的情况下采取临时措施。贝尔塞罗表示，欧洲混动汽车行业在过去两年经历的情况足以构成采取保障措施的理由。
与针对特定国家的贸易救济措施不同，保障措施并不针对来自某个贸易伙伴。贝尔塞罗指出，在采取保障措施时，欧盟除了向中方设定配额，也将对日本、韩国、英国、美国等进口来源国设置相应配额。
配额如何设定是其中一个关键问题。它既需要考虑产业所承受的压力，也需要考虑此前的进口规模以及贸易伙伴的利益。配额过低，可能加剧贸易摩擦；配额过高，则可能无法达到保护产业的政策目标。根据世贸组织的规则，配额分配应依据具有代表性的平均值来确定。但在实践中，界定具有代表性的平均值，往往非常复杂。最终，中欧双方在2025年30.2万辆基础上达成向上安排，确保配额不低于这一水平。
欧盟很快将启动针对混动汽车的保障措施调查，并最早于今年12月初开始实施相关措施。进口配额将持续四年，从中国进口的混动汽车数量上限在第一年设为35万辆，从第二年起每年递增6%。
“中国和欧盟委员会最终达成了一个合理的妥协：分配给中国的配额，将略高于中国2025年的出口水平；但与2026年的预计出口量相比，这一配额意味着相当幅度的削减。我认为这样的安排是合理的，也完全符合世贸组织规则。”贝尔塞罗说。
10月23日，欧盟成员国贸易部长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举行会议。欧盟委员会贸易委员谢夫乔维奇在会后透露，成员国正在讨论应针对哪些领域采取保护措施，以及如何进一步寻求与中方的合作，限制对欧盟的出口。
化工、机械、塑料、农业等行业均被提及，中欧能否在这些问题上维持沟通，并确保相关措施符合世贸组织规则，将影响中欧经贸关系的下一步发展。“我希望，如果欧盟在其他行业采取类似措施，也能够继续严格遵守世贸组织规则，并与中国保持良好的沟通渠道。”贝尔塞罗说。
欧盟贸易政策转向
汽车贸易暂时降温，但中欧之间在产业竞争、经济安全与贸易失衡方面的矛盾仍在。
近年来，欧盟不断出台新的贸易立法，陆续完善外国补贴审查、反胁迫等政策工具，并通过产业政策回应本土制造业面临的竞争压力。经济安全、关键供应链以及对外部依赖的管理，正在成为欧盟贸易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
贝尔塞罗认为，这一变化反映了国际经济的范式转变，即经济安全问题变得越来越突出，依赖关系被武器化的风险真实存在。他表示，在这种情况下，欧盟更新和完善自身立法是正常的。在他看来，如今欧盟已经基本上拥有所需的政策工具，只是对它们的使用需要更加高效。他以《反胁迫工具》为例，指出去年欧盟曾面临带有经济胁迫性质的威胁，却因为程序复杂而难以及时启动，因此改进现有机制可能比另起炉灶更有意义。
《反胁迫工具》是于2023年底生效的一项贸易防御机制，被认为是欧盟最强硬的贸易应对手段之一，也被称为欧盟的“经济核武器”。它允许欧盟对实施经济胁迫的国家实施加征关税、限制进出口、限制投资，限制参与欧盟公共采购项目等反制措施。但要启动这一机制，需要欧盟成员国通过特定多数表决，认定存在经济胁迫行为。
由于认为欧盟现有机制反应太慢，今年10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和德国总理默茨联合致信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推动建立新的贸易反制机制。法德提出的贸易紧急切断开关（Kill Switch）将使欧盟能够跳过漫长的调查和繁琐的程序，最快在24小时内做出反应，切断特定商品和服务进入欧盟单一市场的渠道。
有报道称，法德提议的新机制参考了美国的301条款，赋予欧盟委员会更大的反制权限。但贝尔塞罗认为，欧盟不会照搬美国的301条款作为贸易施压工具。他分析说，美国的301条款是进攻性机制，美国可以单方面认定某个国家的政策或措施存在问题，并以此为由实施贸易限制。尽管欧盟对此有很多讨论，但贝尔塞罗不认为欧盟会走上这条道路。
“欧盟需要一种防御性工具，如果出现经济胁迫，并对欧盟经济造成重大影响，欧盟能够迅速、有力地作出回应。但这仍然是防御性的，而非进攻性的。”贝尔塞罗说。虽然法国和德国希望建立新的贸易工具，但贝尔塞罗认为，在欧盟已有《反胁迫工具》等立法的情况下，与其开发一种新机制，不如研究如何简化现有立法的决策程序。
供应链多元化则是另一个问题。欧盟委员会计划在12月提出一项立法提案，建立多元化工具，减少欧盟关键产业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在公开意见征询阶段，欧洲工商界对强制多元化可能带来的成本上升表达了担忧。贝尔塞罗指出，由于替代供应商成本通常更高，因此欧盟可能需要通过财政激励来鼓励企业进行调整。
贝尔塞罗并不赞成把缩小中欧双边贸易逆差作为讨论的出发点。在他看来，中国的经常账户顺差是一个全球性问题，并非单纯的中欧双边问题，而要解决全球失衡，更需要宏观经济政策。
对欧洲而言，提升产业竞争力同样需要更具体的政策安排。贝尔塞罗认为，欧洲在推进产业政策时，需要更充分地考虑具体行业的实际情况。以钢铁行业为例，钢铁生产中高能耗的部分在欧洲已经难以实现经济上的可行性，这意味着这一行业需要进行重要的结构性调整。政府可以提供支持，但支持措施应当与产业调整挂钩，促使企业在获得支持的同时推进必要的结构性改革，而不是长期维持缺乏竞争力的生产方式。
在贝尔塞罗看来，贸易防御措施只能为产业调整争取时间，不能取代产业自身的转型。对欧洲汽车产业而言，真正的问题不仅是进口产品带来的竞争，还包括企业需要通过哪些投资和重组恢复竞争力，不仅是在欧洲市场，也要在国际市场具备竞争力。
“任何限制贸易的措施都只能是暂时性的，而且必须与产业自身的调整努力结合起来。”贝尔塞罗说。如果欧洲企业没有利用这段时间改善生产效率、推进技术升级和重新配置投资，那么在四年保障期结束后，它们依然会处在同样的困境之中。
10.8.161.157, 216.73.217.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