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闯伊拉克的北大年轻人

无界新闻记者 朝格图 实习记者 汪振兴     

2015年07月20日 19:47  

本文6023字,约9分钟

迄今为止,这个考古文博学院旧石器专业的研二学生,已经遍览国内500个县城,游历过巴基斯塔、阿富汗、伊拉克等诸多国家,仅仅是为了目睹和记录那些古老的文明。

如果不是在伊拉克意外被捕,且最初被当做IS(伊斯兰国,一个自称建国的活跃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极端恐怖组织)成员出现在伊朗法尔斯通讯社的报道中,外界很难获知26岁的北京大学学生刘拓的“逍遥游”:迄今为止,这个考古文博学院旧石器专业的研二学生,已经遍览国内500个县城,游历过巴基斯塔、阿富汗、伊拉克等诸多国家,仅仅是为了目睹和记录那些古老的文明。

在他的心愿单上,想去的国家有60个之多。今年暑期,他进入了战火纷飞的伊拉克并被当地军人逮捕。但他的朋友们相信,即便此番遣送回国,远行意外中断,也不会中断刘拓的访古之路:“这是他的理想,他所热爱的事情。”

执着的访古者

寻访并亲见古迹遗址是刘拓热爱之事。之前在旅途出现意外或困难时,刘拓总是很坦然,几乎没有因此导致行程中断或折返的情况。

2015年7月15日,刘拓在伊拉克被捕后,伊朗媒体发布了一张后来广为流传的照片。在这张照片里,被士兵包围的刘拓坐在一个红色小板凳上,脖子上围着蓝色毛巾,表情看上去相当愁苦。

■伊朗法尔斯新闻社(Fars News Agency)发布的刘拓被抓的照片。据朋友介绍,刘拓怕热,因此随身带着毛巾。蓄着大胡子则是为了亲近穆斯林,保证自身安全。

“应该不是在哭或者委屈,而是他忍受不了当地的酷暑。”刘拓的朋友、同为北大校友的王仪(化名)说:“他真的很怕热。在北京25度以上就整天湿毛巾不离手了。”

刚从北京邮电大学毕业的黄恺瑜和刘拓相识于穿越秦岭的绿皮车上。此后他们结伴游历过甘肃、新疆、西藏、河北等地的几十处古迹和遗址。黄恺瑜说,刘拓很容易出汗,天热的时候总带着一条毛巾擦汗,弄得挺土的样子。

黄恺瑜说,很早之前刘拓出去也就是游山玩水,对古迹没什么关注。据他所知,有一次去天津蓟县独乐寺,刘拓被独乐寺的美震撼到了,由此走上了漫长而精彩的访古之路。

刘昂是刘拓在北大的师兄。2008年夏天,刘昂从北大中文系毕业,刘拓进入地质系念大一。二人在北大并无交集。探幽访古的共同兴趣,使得二人曾在国内外结伴旅行了十几次,成为要好的朋友。

“刘拓很能吃苦,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在刘昂的记忆里,二人去年结伴在巴基斯坦的摩亨焦达罗走访古印度文明发源地时, 在当地50多摄氏度、停水停电又没有空调的情况下,生性怕热的刘拓靠着花露水清凉油,熬过了这一关。

刘拓后背受过伤动过手术,作为“背包客”出门却不能背包,即便如此也没有阻止他的远行。他的应对方式是:斜跨两个小包四处旅行。他曾一个人辗转多日翻山越岭,去莆田市仙游县下面一个村子里,去看一个五代的古塔。

另一次,在内蒙赤峰的辽上京,在北方10月底的寒冷天气里,刘拓夜里12点包车出发,凌晨抵达一处古迹,只为观看壮丽的日出。

刘昂说,寻访并亲见古迹遗址是刘拓热爱之事。到了值得记录的地方,刘拓会逗留几个小时甚至半天,从各个角度拍照,“他像国外的学生一样,特别执着。”

在朋友的印象中,刘拓就是这样乐观而坚定。之前在旅途出现意外或困难时,刘拓总是很坦然,几乎没有因此导致行程中断或折返的情况——在西藏,刘拓被摩托车撞了,摩托车主摔伤了,刘拓却啥事儿没有,不过因此被警察要求配合调查而滞留当地。

在新疆莎车老城加满清真寺附近,维族人的眼神看上去并不友好。几个特警告诉他们,这里很危险,刚出过事,让他们赶紧走。同行的黄恺瑜“怂了”,但刘拓不以为意,一个人继续按计划前行;同样在新疆,在探访库车苏巴什佛寺遗址时,由于正赶上丝绸之路申遗,河里放满了水,没法过河。但刘拓不甘心,最终拉着朋友脱了长裤,涉水而过。

在阿富汗喀布尔,就在刘拓和同伴离开机场后的几个小时,机场发生了爆炸。在喀布尔博物馆附近,就在离刘拓百米外的地方,发生了爆炸;在阿富汗南端的赫拉特老城,发生了两位欧洲女性被杀的恶性事件。刘拓和同伴当时正好在赫拉特。

在黎巴嫩的黎波里,刘拓发现半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而他并不知道这个宗教城市晚上有宵禁。旁边街区的突发枪战,枪声越来越近,刘拓感觉很害怕,“感觉自己要跪了。”这时候身后的人家把门打开让他进去躲避,才化险为夷。

知其危险而行之

最终,没有人选择与之同行。那里太危险了。事实上,刘拓筹划去伊拉克有半年之久了,“IS的攻势还是比较猛烈,错过了今年,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这些东西,而且以后学业也会比较紧张,怕是没有这么长时间假期了。”

从巴格达启程的旅行开始于7月5日。此前刘拓蓄起了络腮胡,还特意准备了表达善意的阿拉伯语小旗子——在伊朗媒体发布的照片中,围着毛巾、蓄着大胡子的“IS武装分子”刘拓坐在小板凳上,在他身旁站着两位身着迷彩服的士兵,其中一位还拿着一把长枪。

这是刘拓向往了很久的旅行。埃及、巴基斯坦、伊拉克三个最早文明诞生地中,只有伊拉克是他未曾到造访的地方。

计划中的旅行有38天:伊拉克11天,土耳其27天。刘拓将从巴格达开始,游历周边的巴比伦文明遗址,然后穿越伊拉克北部的战区,观摩被IS严重破坏的亚述文明遗址,继而抵达土耳其。

对旅行者而言,战火纷飞的伊拉克北部是危险之地。为了遏制IS的横行,美国主导的多国联军已经对这一区域实施了长达半年的空袭。在中国国内“古建圈”,早于希腊罗马波斯中国的两河文明的发源地——伊拉克——是大家心神向往之地,但是为安全计,也是人们不会涉足的战争区域。

“尼尼微城、哈特拉城、尼姆鲁德城、霍尔马巴德城已都被夷平,估计下一个就是亚述城了……这下尼尼微省就真被清零了。”2015年3月,刘拓在人人网上写下的这样一条状态。

“伊拉克拥有太丰富的旅游资源,实在让人神往。”他不是不知道这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区域,在穷游网上曾写道,“最近的伊拉克、叙利亚局势是如此紧张,两国北部半壁江山基本都落入伊斯兰国之手。”

2个月后,他在网上公布了自己的行程:“IS的攻势还是比较猛烈,错过了今年,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这些东西,而且以后学业也会比较紧张,怕是没有这么长时间假期了。”

黄恺瑜分析,刘拓这次选择伊拉克,可能跟他的叙利亚情结有关。“他很想去叙利亚。上次去中东的时候,叙利亚阿勒颇虽然在打仗,但是是自由派和政府军在打仗,IS还没有进入。现在IS已经进入了阿勒颇。阿勒颇是一座古迹重镇、世界文化遗产,刘拓因此特别遗憾,上次没能去成,现在很多遗迹已经被毁的差不多了。”

他特意把旅行选择在了斋月。他相信自己解决了酷暑中如何喝水的问题:“50多度高温还不能喝水,量那些对我想下手的人也懒得动弹了……当地人夏天都会把头巾摘下来绕在身上,我也拿一块头巾,把水瓶子绕在头巾里,随时都能喝。”

■刘拓在气温高达50摄氏度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称有3500年历史的两河文明庙塔让自己产生了穿越感。

临行前,刘拓还联系到了一位正在伊拉克的遗址上进行发掘的美国老师,似乎解决了在巴格达国家博物馆的拍照问题。

他也需要钱。这次旅行的伊拉克部分他没有跟家人说,钱是跟同学借的。因此他在网络上拉赞助的时候说,他会回报以伊拉克国家博物馆和其他遗址的独家照片。

同时,他也在网络上征友同行。他在帖子里说:“我不会开车,希望给同学找个能开车的伴。”他跟一些驴友承诺,会发篇长文跟大家分享。

最终,没有人选择与之同行。那里太危险了。事实上,刘拓筹划去伊拉克有半年之久了,他很早就征求过师兄刘昂的意见,并邀请他同行。考虑到穿越伊拉克北部战区相当危险,刘昂拒绝了他,劝他谨慎行事。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认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两人曾经在去年暑期有一次43天的中东之旅,游历了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高加索等中东的很多遗址。对于去年的壮举,刘昂解释,毕竟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只有一小部分被塔利班控制,而伊拉克北部处于交战状态,过于冒险了。

虽然刘拓的伊拉克之行有些冒失,不过刘昂也钦佩他的勇敢。去年,在巴基斯坦,为了要去看塔克特依巴依犍陀罗的佛教遗址,他们不顾白沙瓦飞机场爆炸后的危险,直到被军警拦住。

阿富汗喀布尔城是一个盆地,民居依山而建依次上升。在这里,让刘昂记忆深刻的事情是,刘拓不顾当地人有些敌视的态度,民居一个个爬、一个个看,坚持完成了自己的记录计划。

独自行动的危险更大。“这次在伊拉克,如果我在会好些。”刘昂说,去年在阿富汗两人能够相互照应,为了防止被恐怖分子盯上,他们选择了一前一后行走。

在到达伊拉克几天之后,刘拓丢失了手机。

直到被伊拉克志愿军抓获,刘拓的旅行进行了不过10天。刘昂推测说,之所以被抓可能出自两个原因:手机丢了,迷失了方向;或者是试图穿越到叙利亚边境看古城。

自找苦吃的“大牛”

他对朋友说,协助考古的技工一方面生活比较自由,另一方面现在高素质的技工越来越少,所以他觉得以后去做一个技工队长应该很好。他的朋友们相信,即便此番遣送回国,远行意外中断,也不会中断刘拓的访古之路:“这是他的理想,他所热爱的事情。”

熟人眼中的刘拓总是大大咧咧。虽然家境不错,但他对于吃穿住行毫不在意。在伊拉克丢手机也让他们并不意外:对他而言,丢钱包手机已是家常便饭。刘昂说,在游历乌兹别克斯坦的撒马尔罕古城,还有两天回国时,刘拓竟然丢失了自己的行李箱。

“丢东西专家”刘拓有时候会懊恼,他会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太糟糕了”之类的话。

与这些粗心大意相对照,每逢要去一处古迹,刘拓的准备工作却相当精细。包括阅读考古论文,深入了解当地古迹、历史、政局、路线。“他做得很细致,比如城墙朝东要上午去,朝西要下午去,以防拍照逆光或看不仔细。”刘昂说。

■刘拓站在土库曼斯坦号称“地狱之门”的大火坑前。此火坑位于卡拉库姆沙漠中部,让刘拓“有一种指环王熔化戒指的火山口的感觉”。

刘拓偶尔会失眠,有时候还很严重。为了能睡好觉,他经常去献血,说“献一次血就能好好睡几天”。但是献血是有次数的,一人一年限定四次。他对黄恺瑜说,自己的次数用完了,就拿别人的献血证去献血。

类似这些“呆傻萌”的事例,刘拓的身边人会当做一个“高智商家伙的特色”接受下来。

失眠并没有影响刘拓充沛的精力。黄恺瑜说,有一次大家一起去帕米尔高原,海拔很高,刘拓蹭蹭蹭就爬了上去,体力特别好。

很爱讲话、性格开朗是刘拓的另一大特点,用他的朋友王仪的话说,“他还有一项特别的技能,叫做跟当地居民进行友好而深入的沟通。”在很多古城,他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获得当地人的信任,告诉他很多信息,甚至请他到家里参观。

在王仪看来,这大概是因为他从来不以旅游者自居,而是抱着真正去了解一个地方的文化风土的目的。

两人认识了至少五年,他具有很多令王仪敬佩的“技能点”。比如他总是能一口报出其他人不认识的植物甚至门纲目属种,经常看到岩层和土层就开始说这个是什么年代的地质表现会有什么化石存在。两人一起逛北京清代建筑和园林时,他也会很系统地给王仪讲官式彩绘的种类、等级、颜色和分布。

王仪称之为“大牛”。在北大,这个词汇被用来描述天赋异禀者。“放18世纪,他就是博物学家那种。”王仪说:“对古建筑和遗址爱好者来说,基本上他就是全程高能的种草机。从来不以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为特别了不起的事儿,只要有人咨询他总是很热心地回应。他自己说自己所了解的东西都是无用的。大概他才是真正具有自由而无用的灵魂的人吧。”

为了参加考古探方的挖掘工作,刘拓曾经“自找苦吃”:自己联系外校带队老师,申请去挖掘现场。工地的工作很辛苦,冬天很冷,夜里水会结冰。早上要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人才到户外活动,很久才能下探方去干活。

归来之后,他对朋友说,协助考古的技工一方面生活比较自由,另一方面现在高素质的技工越来越少,所以他觉得以后去做一个技工队长应该很好。“惊讶得我筷子都掉了。”不过,王仪能够理解,这话出自刘拓对考古事业的热爱。

诸多“自找苦吃”的经历还包括,在雅安地震之后和日本福岛核泄漏之后,刘拓都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用拍照的方式为文物留档。黄恺瑜回忆,刘拓虽然害怕下雨,无法忍受潮湿,但他还是在连日下雨、余震不断的雅安城呆了10多天时间,把重要的文物古建都过了一遍,“出发点跟这次去伊拉克差不多,就是担心文物被毁,没有资料。”在日本福岛核电站事故之后,中国游客避之不及,但刘拓第一时间飞赴日本,“因为那时候日本游客少,许多古建拍出来就特别好看。”

在国内,刘拓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根据他自己的统计,全国不到300个地级市中,他去过159个。不到3000个县城中,他去过500个。有城墙保留的城市,他去过87个。

■刘拓在人人网上发布的旅行足迹,他称自己已经去过图中所标注的全国500个县。

他去过的很多地方是普通游客不会涉足的废墟,并且乐在其中。在游记中,他把巴基斯坦莫卧儿的旧都塔塔城,称为纯原生态的世界遗产:“没有遗产标志,没有门票……精美的建筑和一地碎渣保持着似乎永不会醒的寂寞。”

这些所作所为,也跟他选择进入北大考古文博学院读研有关。他有一次对刘昂说,在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师的课堂上,自己的报告受到了好评。“他说自己未来的学术兴趣,可能会转移到中西丝绸之路上的考古研究上来。”

和很多朋友一样,黄恺瑜在为刘拓祈福。在北大未名bbs,在社交网站上,人们在祈福这个心系理想、逍遥远行的北大学子平安归来。

7月20日,刘昂在朋友圈转发了一则关于刘拓的报道,把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一句话作为提要:“为了求得真知而进行的旅程,远比观光之旅能让人得到更多的益处。”

他的朋友们相信,即便此番遣送回国,远行意外中断,也不会中断刘拓的访古之路:“这是他的理想,他所热爱的事情。”

打开财经APP, 查看更多精彩内容
更多相关评论 
打开财经APP, 查看更多精彩内容
相关新闻
热门推荐
打开财经APP, 查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