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礼庄被沉默的黑暗一口吃掉了

无界新闻记者 邝蔚丹 实习记者 汪振兴/文     

2015年07月28日 20:59  

本文6520字,约9分钟

停水停电的困境缠绕邱礼庄至今。这座位于河南济源市东部的村庄,被济源大道、东环路、黄河大道、愚公路四条空旷崭新的大道所包围。

邱礼庄被沉默的黑暗一口吃掉了。

2013年11月23日下午,村子里的人看着“公家的人,开车过来,把电线剪了,把变压器砸了”。

这是在邱礼庄村民被口头通知拆迁一个月后。之前是大队部被“强拆”:“来了好几百号人,警察武警都有,把大队部拆了。好多人围在我家门口,不让人进屋,怕偷偷拍照片。”一位村民的家就在大队部对面。

停水停电的困境缠绕邱礼庄至今。这座位于河南济源市东部的村庄,被济源大道、东环路、黄河大道、愚公路四条空旷崭新的大道所包围。现在,这个曾有150余亩住房面积的村庄入口,是一排宣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标语。迈进标语间开出的裂缝,与旁边矗立在建的高楼形成极大落差的村庄安静地伏在地面。尽管柏油马路和错落有致的建筑彰显了它曾有的辉煌,坍圮零落的砖瓦像破碎的音符在飘摇。

在停水停电20个月后,总有300余户村民中还有十二三户尚未签署拆迁合同,在废墟中的坚挺的房子有38座。

现任村支书许涛称,断电是出于拆迁安全考虑,断水则是自来水公司的事情,“当然,拆房子嘛,拆坏了管道可能就没水了。”

停水停电后,以村干部、党员及其近亲为始的人家,陆续签署拆迁合同,扒掉旧房,入住新屋。

唯一“合法”的电线

邱国防从未觉得,电,是个这么重要的东西。

他58岁的妻子做了开颅手术,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花了11万元。眼看着钱如流水病无起色,他实在不敢把妻子留在医院。即便离开医院回家调养,病妻也需要气垫床和可控的室温。

若没有电,一切都不能实现。

既不是党员,也不是干部的邱国防也很快在拆迁合同上签了字,他说自己“胆小”。拿到了近18万元的赔款,新屋尚未装修,妻子患病。他三番五次地给来邱礼庄拆迁工作组的人打电话,恳求暂住原址。

最终,他得到了一间临时搭建的棚屋。

“棚屋是公家盖的,说好了通水通电,最后只通了电,没有水。”

但这已经是邱礼庄唯一“合法”的电线了。

在留下来的人中,老党员孙全道没有搬,甚至笃信带头搬走的“都是有问题”的人。他抵抗的原因是认为赔偿过低。

根据东南片区综合开发建设指挥部、济源市沁园区街道办事处出具的东南片区邱礼庄拆迁补偿安置方案,居民宅基地上的合法建筑面积大于240㎡小于370㎡的部分,按照600元/㎡标准进行货币补偿;大于370㎡的部分,按350元/㎡标准进行货币补偿。若现有住宅少于240㎡,由居民按600元/㎡标准缴纳差额面积的房款后,可按安置房240㎡的标准进行产权置换。

按照这份标准,邱礼庄近200户人家除了分到的240㎡安置房外,得到的货币赔偿约在每户15万元至18万元之间。

对于这个一刀切的赔偿标准,同样留下来“抵抗”,在拆迁前参加过群众代表大会的邱书文十分反感:“这都啥年代了,不让咱享受改革开放的红利,还要劫富济贫不成?”

邱书文1986年婚后与妻子一同做生意,养过猪,搞过化肥,收入水平居全村一线。2008年他拆掉老房子,就地起了一座三楼半洋房,安的是当年刚流行的1m×1m的瓷砖,盖楼加装修,花了近70万元。

在群代会上听到赔偿标准后,他一气之下撕掉了自己正在做的会议记录:“这不胡闹吗?给个毛坯房,赔个十几万,还不够装修呢!”

许涛则认为,标准再高,也有人嫌低,只要大家一样就不错。有贫富差距是正常的,“我的思想就是,按照政策走。”

事实上,生活条件好的不满赔偿,生活条件一般的也怨声载道。邱国防不止一次表示,如果不是老婆生病,没了办法,他不会签字。在七嘴八舌的数落声中,许水平梗着脖子大声插了一句:“我一个农民,住啥楼房,扛着锄头坐电梯?”

消失的土地

许水平一家七口人,最多的时候,自家田地和承包的田地加起来有十余亩。但在他的印象中,这些年来,土地被小浪底移民工程、济源职教园区、泰宏开发、升龙城安置房等工程征用后,以悄无声息的方式减少到四亩。

邱礼庄所有村民的土地都遭受了这样的命运。事实上,尽管许水平当了一辈子农民,他的户籍身份,早在2008年变更为城镇户口。

依靠煤、钢铁、铅锌等物产资源和旅游资源,济源在1997年晋升为河南省直辖市,2013年GDP居河南省第二位。2012年8月29日济源市第十三届人大常委会第三次会议通过了《济源市城乡总体规划(2012—2030)》(下称《规划》)。《规划》提出了“中心城区—复合组团—中心镇—新型农村社区”的四级村镇体系规模等级结构,其中,包括邱礼庄在内的50个村庄被纳入城中村改造。在《济源市东南片区城中村改造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中,邱礼庄和宗庄居民三组被囊括在东南片区综合开发拆迁安置。安置土地总面积352亩,按要求集约居住后,可节约建设用地243亩。

高耸的建筑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让邱礼庄沦为一片城市洼地,开始走上从一个村庄到一个地名的嬗变。

这个速度带来的身份变化,让许水平措手不及。

初中文化,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许水平根本不知道邱礼庄为何要拆迁。尽管在东南片区拆迁安置指挥部墙上贴着的进度表上,许水平名后的政策宣传一栏打了勾,他自称是在上访后才知道邱礼庄被归为棚户区,进行城中村改造。停水停电后,这个54岁的农民叫了几位村民一同到郑州“告状”,田里的麦子还等着吃水,错过了时间可不成。

上访的结果是换来一台柴油发电机供,而村里有近700亩地,不够用。

有村民开始失望,念叨着干脆看天吃饭,反正老祖宗都这么干。许水平不乐意,他又叫了几个人到北京“告状”,最后换来的是,从旁边工地拉一根电线,专供灌溉使用,每日定时灌溉。

“那地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能说没就没了。”隐约感觉到了城市不可抵抗的节奏和变化的许水平,愈发想坚守老祖宗留下的遗产:他的土地。

可是年轻人不这么想。他的两个儿子跟村里其他青壮年一样,并不是农民。他们缺乏耕种经验,对土地没有父辈那般血水相依之感,得益于加速推进的城镇化建设,有了多样的谋生手段。

许水平27岁的小儿子自高中毕业就开始给人搞装修、打零工,现在和哥哥一起在亲戚家的化工厂上班,每个月有2200元左右的工资。许家的条件在邱礼庄不算好,这个小伙子算是同龄人中干农活最多的,但谈到是否愿意种地,瘦削的他马上摇头:“搞块地种点菜吃是可以的,现在周围种菜的少了,菜贵,外面吃又不安全。”

2014年11月,一篇题为《邱礼庄居民喜迁新居 何雄向居民代表发放入户钥匙》的报道中,作为第一批拆迁村民代表,宗素云被记者照下了“喜迁新居”的一幕。只有一个独女的她招了一个上门女婿,没有其他村民要给儿子们筹钱成家的压力,她听从了当兵孙子的话“跟着共产党走”。如今,她适应了楼房里的生活。

大部分入住安置房的村民都学着适应楼房和自己的居民身份,尽管他们喋喋不休地抱怨高昂的装修费、小区缺乏的娱乐设施和煤气。在签署拆迁合同时,他们已默认这样的生活状态,相信了官方的承诺。

那些坚守在邱礼庄的人,则试图用等待换取他们认为理所当然的生活补偿。

承担邱礼庄拆迁扫尾工作的许涛并不认为时间能够改变赔偿标准,“如果给留下来的人增加赔偿,搬过去的人不满意怎么办?”宗素云和邱国防就认为,潜在议价空间并不因为签署了拆迁协议就失去了:“要是他们有,凭啥我们没有?”

被遗忘的村庄

2013年年底,邱礼庄在黑暗中迎来的第一个冬天。坚守的村民在两旁是废墟的马路牙子上生火取暖,晚上盖三床棉被,蜂窝煤又开始流行。像邱书文这样早在市区购置房产的人,直接入住新居;许水平的孩子们在外租了一套房;邱国防则让儿子投奔亲戚。留在冬天的村子里的,大多是老人。

难熬的日子逼着人动脑子,有年轻人在网上找到了太阳能发电机。很快,村里不少人开始用上了这个机器。

基本的照明解决了,天好时,电磁炉也用来做饭,但大功率电器仍不敢使用。

孙全道6岁的孙女牛牛自从拆迁开始后失去了很多附近的小伙伴,百无聊赖的她更依赖动画片,可看片的时间受到了严格限制。有一回牛牛闹脾气,不肯关电视,被爸爸打了一顿。心疼牛牛的妈妈把孩子送到娘家,过了两周,牛牛说想爸爸妈妈一定要回来。

“我让她别回来,外婆家有空调有电视,她不肯。回来以后她一个人不好玩,就问我可不可以带小朋友回家玩?我说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接待小朋友啊?她说妈妈你别担心,小朋友不会笑话我的。”

此后,牛牛爸爸上班时就把动画片下载在手机里,这能让孩子多看一会儿。

除了用电,吃水也是麻烦事。隔壁工地刚打地基有不少地下水,村民吃了一个月。房子向上修了,不抽地下水了,他们就骑着三轮车到附近村子找亲戚接水吃。邱国防的棚屋通电后,成了全村的电站、水库。他把几年没用的水井扒开,装上曾经废弃的水泵,屋前的井水抽干了,又换了屋后的井。

邱国防的棚屋从来不上锁,但凡有人要充个电乘个凉就到他屋,一到夜里,总有村民来唠嗑打牌。

2015年7月23日,孙全道、许水平等十位村民又到沁园街办事处信访办,要求解决用水用电问题。情绪激动的他们在恳谈室音调高了起来,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会开会研究的。”

“研究研究,从2013年研究到现在没研究出来?还研究到啥时候?国家是不是规定了不能停水停电?”“那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今天答应你说回去把电用上,你就能用上了?我们都是采取民主集中制,那就要开会、研究、讨论。”

40余分钟的僵持后,许水平等人也只能悻悻而回,等待官方“研究决定”。

许涛称,原来办事处曾开过会议,认为在拆迁期间主要考虑安全问题:“那别的地方因为用电出了拆迁事故的,那谁敢负责?拆房子肯定是要断电的。”

这个说法显然与2010年出台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进一步严格征地拆迁管理工作切实维护群众合法权益的紧急通知》相悖:“对采取停水、停电、阻断交通等野蛮手段逼迫搬迁,

以及采取‘株连式拆迁’和‘突击拆迁’等方式违法强制拆迁的,要严格追究有关责任单位和责任人的责任。”

无望的博弈

已经签署拆迁合同的邱国防,除了挣钱过活,没有精力关注别的事情。

他的病妻呈植物人状,终日躺在床上。为了维持妻子的护理费用,攒钱给儿子成家,他和村里11位农民临时组成了一个建筑队。早上五点多起床给妻子端屎端尿,擦身子喂流食,然后骑十几里地电动车去干活。这个建筑队年纪最小的58岁,最大的72岁,没有工地要这样年纪的工人,他们就给其他村子盖房子,一人一天收入一百来块。有时他也扒拉废墟里好的砖块,敲掉外层的水泥,等着外村人来收,一块砖一毛一。

自己的村庄在拆迁,别人的村庄在兴建。

在领取安置房钥匙后,他的拆迁安置协议被沁园街道办收走。虽然协议的最后一项分明写着“本协议一式五份,甲乙双方各执壹份”,但所有人领到钥匙后协议都被收走了。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房都扒了,拿个协议干什么?

留下来的十二三户村民,随着时间的推移,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没有人来讨价还价,没有人来“暴力拆迁”,他们似乎被遗忘在一片废墟之中。

在村支书许涛看来,目前签署合同的户数已经达到了90%,在《济源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规范城中村改造的意见》中,协议签订率超过80%,即可组织过渡安置或直接安置。剩下来这群人,也只能“按照政策走”。

现在,即使同意拆迁也得不到货币补偿的言论,开始在坚守的村民中蔓延。

此前,有村民在得到拆迁风声后半夜加紧盖房被举报,有村民只打了几个桩就被当做500多㎡的房子获得赔偿……这一切都像农村串门时的窃窃私语,口口相传,抗衡者以“大家都知道”作为事实依据,认定了赔偿不公。

邱书文称,要是再有公家的人来谈,他有两个方案,一是平方换平方(1:1置换),二是找评估团对房子按照市场价评估、进行货币赔偿。

如今公家的人不来了,他们打算继续等。

孙全道说:“政府没钱没关系,开发商有钱,等开发商来了,让他赔。”

他把这漫长的拉锯称作“等待最后的正义”。

倘若开发商不赔呢?一位村民插话:“那没办法了,我们也不要命了。”

许水平不希望有这样的冲突,但他更担心没有东西留给后人。“社会在发展,大家都走了你也得走,人都是往好处去的,留着老一套的想法也没有用。”

这个皮肤留着太阳印记的农民口风开始发生变化,他知道自己的后代不可能再做农民,但他希望能有一样像土地一样,能够作为传家宝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固定财产收入”,比如门面房和地下车库。

更多的时候,留下来的人并不能准确表达对“合理赔偿”的期望,每次都会增补一些想法。在孙全道家,一位村民提出:“除了换置的240㎡的房,一家至少补贴50万元。”说出这个要求后,他环视了身边七八位村民,得到默认后,他不确定地反问:“这要求不算高吧?”

一公里的不归路

跨过巷子和马路,离邱国防棚屋不过一公里,即是安置房。

据公开报道,邱礼庄安置房项目占地61.99亩,总投资约3.1亿元,建筑面积约11.3万㎡,住宅面积7.8万㎡,有639套房、311个地下车位。

仿佛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家家户户都有上锁的防盗门,不再有人扯着嗓子招呼人。邱国防一走进小区就开始数落:“你看看,这灯也不亮,消防栓坏了没人管,到

现在还没通煤气。”

电梯到了5楼,邱国防没动。边上人问,“你不是去5楼吗,咋不走嘞。”他抬头一看,哦哦,“5楼到了啊。”

为了缓解尴尬,他说:“我们这好些人都不习惯用电梯,好多老人根本不会用,来了跟坐牢似的。”

让老人搬家是件很敏感的事。许水平88岁的父亲跟母亲就留在邱礼庄,不愿挪动。即便安置房离邱礼庄不到一公里,叶落归根的念头让这一公里成了不归路。

村里人说,走一个人比来一个人麻烦。大队部被拆掉后搭建了一个临时棚屋,专门给老人办丧事用。

2015年7月18日,棚屋迎来了拆迁后第八位老人的回归。

按照邱礼庄的风俗,谁家老人走了,要请亲戚朋友到家里办事,一办就是六天,吃饭看戏。在安置房里走了的老人,不论如何也要回到邱礼庄办白事。否则,就成了“孤魂野鬼”。

事实上,邱礼庄的祖坟已经在几年前就有一次迁移。毗邻邱礼庄的泰宏开发片区,曾经是死者的埋葬地。为了配合开发,需要将祖坟整体迁移。邱礼庄在十几公里远的石板沟购置了一块荒地,作为公坟使用。

许水平14岁的侄女欣欣至今还记得和伙伴一起偷偷看挖祖坟的情景:先由村里资历最老的长辈凭借记忆指认地方,然后是挖掘机,再是土锹,接着便露出白森森的骷髅。欣欣说她一点儿也不怕,那很可能是她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邱国防的大儿子没成家就去世了,不能进祖坟,只能依河而葬,这条河就是夹在安置房中间的苇泉河。泰宏开发后,紧接着是安置房兴建,那些依河而葬的年轻人,终于也迁去公坟靠近祖先。

7月21日,邱国防和乡亲一起给去世老人送行,到公坟给老人做土工,他在一堆野草里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了一块没有刻字的石板。那是他从别家修房子的废料里捡来,插在土里,给儿子骨灰做的标记。

“搬了这么远的家,怕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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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32046873
    5年前
    不敢评论!不敢评论怕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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