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疫情升级,医疗物资募集七日实录

文 |《财经》记者王丽娜 辛颖    编辑 | 王小

2020年01月29日 20:40  

本文6896字,约10分钟

在这场抗击新病毒的战争中,一线医护人员不得不为自身防护揪心,他们和医院、捐赠人一起被迫卷入一场医疗物资的募捐赛

这是历次疫情中,一线医院大批量第一次直接向公众募捐,也是第一次,诸多媒体、平台齐力在发布新闻中,加入了向全社会发布募捐需求的信息。

不仅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疑似感染者,就是冲在抗击病毒一线的医护人员,也难得有全套的N95口罩、防护服、护目镜,就像战士在战场上未着盔甲。

即便是SARS时期,也没有对医疗物资发生过这么迫切的需求。红十字会、湖北新型肺炎防控指挥部、各医疗机构,都发出医疗物资告急公告,接受社会捐赠。

蕴藏在社会的医疗防护物资,已成为各家“争抢”的对象。在一个民间临时搭建的湖北医疗物资需求信息平台上,截至2020年1月27日12时,来自医院的需求有103家。

如此规模的医疗物资告急背后,应对重大突发公共事件的应急物资储备和调度机制,是如何发挥作用的?疫情凶猛,措手不及的远不止患者。

除夕夜,医疗物资紧缺不再是“秘密”

没有消毒剂,“联系一个厂家,结果刚刚被(其他医院)截胡。”武汉一名医务人员说。护目镜、N95口罩、防护服、眼罩等医疗防护物资,都是医院之间被迫“争抢”的资源。

湖北黄冈市黄州总医院负责受捐的童慧,刚经历一场类似“竞争”。1月25日,当地民营企业自发组织捐赠,告诉她有消息称武汉市一个仓库存放11万只外科口罩。外科口罩防护力不强,“有总比没有好”,童慧声音沙哑着告诉《财经》记者。

武汉、黄冈均已“封城”, 黄州总医院院长当即联系湖北省疫情防控指挥部,拿到通行证,又求助黄冈市公安局,警车开路进入武汉。“挺紧急的,怕被别人抢先一步,现场又谈价钱,才买过来。”童慧说。

早在除夕前夜,武汉市新型肺炎防控指挥部以通告形式,公布的接受捐赠物资,有医用设备、防护设备、耗材(其中口罩需求量较大)等。同日,武汉同济医院、武昌医院等定点收治发热病人的医院,也陆续发布社会捐赠公告,急求护目镜、N95口罩、防护服等。

武汉医生圈里除夕夜的一条信息称,“大年三十,护目镜口罩全部自备,有的甚至家人买的,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医生戴着五颜六色的口罩。”被大量转发。

形势紧迫。1月24日,微信公号“湖北之声”发布请求支援信息,提出武汉多家医院物资紧张,可能只够维持3—5天,并附上17家医院官方发布的信息。

有医院的人士看了却颇有点羡慕,“至少还能管个三五天,我们医院初三就开始只收病毒性肺炎病人,估计第一天都可能不够用,我们现在一个N95口罩用好几天”,在“湖北之声”留言求助称。

志愿者张鸣帮助医院对接捐赠信息。据他观察,1月25日下午,在武汉市的一些大医院,有所缓解,但主要是保障一线人员,其他科室和后方仍然缺乏,“小医院更缺”。

发出募捐信息第三天,武汉市一家医院负责捐赠的工作人员对《财经》记者透露,政府统一调拨和社会捐赠的物资陆续到达,但还是不够,病人在持续增加,“我们会让医护人员很节约地用”。

在与记者通话的十分钟里,这位负责捐赠的工作人员两次提醒有电话进来,“N95口罩特别紧缺,要不停地去筹(物资)”。她说自己凌晨一点才能休息,两三点有电话还要起来接,“跟一线比起来,我们好多了”。

有些医生为了节省防护服,控制喝水,怕上厕所, 这样工作十多个小时,只用换一次防护服。

武汉一家三甲医院负责联系捐赠的人,电话24小时不断,可惜的是,“很多捐赠是民用的,不符合医用标准”。

在一个民间临时搭建的湖北医疗物资需求信息平台上,截至1月27日12时,来自医院的需求有103家。主要集中在武汉、黄冈、孝感,上至三甲综合医院,下到基层卫生院,都在求助。

《财经》记者逐一致电武汉市各医院采购人,95%的电话一直忙线,或称急着接捐赠电话,匆匆挂掉。

位于黄冈市的刘河镇中心卫生院,已公布有4名门诊医护人员因发热被隔离。1月24日,刘河镇卫生院发布接受社会爱心捐赠的公告,向社会筹集医用的外科口罩、防护服、一次性乳胶手套、消杀器械,甚至医用帽子等物品。

负责该院捐赠的人士称,当地疫情防控指挥部每天调拨物资,派人送到医院,但是由于整体库存量不大,“医院需要每天申请”。

1月26日,在更基层的黄冈市堵城镇龙王村,一位村干部翻出许久不用的铜锣,在村中敲锣宣传疫情防控,因戴着口罩,要喊的足够大声。

隔壁村村医能找到的口罩渠道全都没货,只能把一次性口罩用热水烫了将就使用,黄冈连日下雨,口罩干得很慢。镇里的卫生院也发布了接受社会捐赠的公告。

黄冈市23日24时起全面“封城”,紧张感开始蔓延。当天,马像村卫生室收到通知,不仅是发热,连咳嗽的患者也一律不予诊治,劝告村民去县里定点医院就诊。

“没有防护,没办法接诊发热病人。”一位村医介绍,口罩紧缺早就出现了,“现在上面都开始呼吁捐赠,我们就也能公开求助了。”

“疾控中心每天会发一部分(物资),也只能维持一线科室防护。”荆州市公安县医院器械科的黄超,接听捐赠电话到凌晨一点多,“只是眼前够用”。他忧虑,疫情何时是尽头。

除夕前夜,赶回工厂复产

除夕前一天,回到湖南老家不久,戴建国接到赶工通知,立即驱车又返回深圳,从除夕早上7点开始连轴转。

戴建国的工厂生产口罩等医疗用品。1月23日,他收到深圳市市场监管局的订单,计划以政府采购的方式采购第一批口罩,一次性医用口罩400万个,医用外科口罩50万个,N95型30万个。

突发状况太多。原材料、机器、人员等,都得他来协调,还要接听各种口罩求购信息,繁忙时,“一分钟能接到六七个电话,都来自医院”。戴建国对《财经》记者说。

珠三角经济区是口罩产能的主要集聚区,像戴建国这样接到紧急订单复产的不止一家。

戴建国工厂赶出的口罩,由当地政府集中采购,统一调拨。工人吃住全在厂里,当地政府送来快餐。“我没什么时间吃饭,一分一秒都在争取最大限度产量”,有六七十个工人在生产线加班,很多是从老家被临时召集回厂的。

他们从早上7点工作到晚上12点,每天一共能生产20多万个口罩,政府部门每天派专人专车取货。

为抵御新型冠状病毒,建立了疫情联防联控工作机制。按该机制,工信部作为物资保障组牵头单位,做防控应急物资供应保障,建立重点企业临时生产调度机制。

戴建国企业所在的广东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建立起应急工作机制,摸查短缺的重要物资生产企业生产状态。

1月23日,戴建国收到的其中一份紧急通知称,贵司顾全大局,迅速恢复生产,启动全部产能,生产的全部产品由坪山区集中采购,统一调拨,“请贵司克服一切困难”。这份通知来自深圳坪山区新型肺炎疫情联防联控领导小组,由坪山区应急管理局代章。

这份通知,字里行间弥漫着紧张气息。此时,武汉市开始发布社会捐赠公告。据《财经》记者了解到,也是在1月23日和24日,中央紧急协调物资。

口罩、防护服等的生产企业,成为政府和热心的民间捐赠者竞相联系的对象。湖北某高校校友会的一名人士发现,“联系的国内符合标准的N95口罩基本都被政府收走了”,目前,各大电商平台均显示各类医用口罩无货。

1月25日,工信部发布信息称,自1月23日接到联防联控机制转来武汉物资需求清单后,立即通过中央医药储备向武汉紧急调用了防护服1.4万件、医用手套11万双;通过协调紧急采购,为武汉落实各类口罩货源300万个,落实防护服货源10万件,落实护目镜2180副。“现有30多家企业复产。产量达到一天800万只以上”。

运不进去,也怕出不来

无论是政府调拨的货源,还是来自社会的爱心捐赠,物资生产和到达一线医护人员手上都需要时间。

武汉1月23日10时封城,关闭出武汉通道,陡然加剧物资运送的难度。一些物流运输司机反馈,武汉封城之初,有一线人员执行很严,运送物资的车辆许进不许出,物流车担心出不去,很多车拉着物资停在外面不敢进,在途中的车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武汉市政府及时调整执行层面的偏差,得让物流车先能进能出。”来自物流业的李晖告诉《财经》记者。

封城的其他城市,也同样遇到物流运输问题。李晖说,封城初期,各地对物流车进出的政策不统一,如果从武汉再去支援其他城市,两个地方都需要去一一对接。为减少麻烦,支援武汉的物流运输车,需要捐赠企业当地的县政府开路条,“比如,证明这个车是去武汉送口罩,请沿途相关地方给予放行,请予协助等”。

为此,1月24日,湖北省公安厅下发紧急通知,运输应急物资及专业医护人员的车辆需协调入鄂通道,由省公安交通管理局统筹协调。各地要建立相应运输保障协调机制,确保物资及相关专业人员通行畅通。

运力还是紧张。一批捐给定向接待医护人员的定点酒店的洗手液,至1月28日还停留在北京的一个仓库内,不知道何时能发货,“未必会安排,因为不是医疗物资,运力资源有限,优先保重点”。有物流业人士告诉《财经》记者。

红十字会是武汉疫情防控指挥部指定的医疗物资的接受捐赠主体。武汉市红十字会将大宗物资储运交给了国药控股物流中心的仓库。

一名工作人员说,起初货物批量小,从21号开始每天大批量的收货,“货物都是批量来的,不停运,凌晨三点到货也得立即卸货。”口罩和防护服仍然最紧缺,“优先派送,基本每批当天到货就当天发走,由疫情防控指挥部直接调配安排”。

1月28日,公安部强调要派出足够警力协助管控地区,开辟绿色通道,优先保障救护车辆、防疫车辆和运送医护人员、药品器械、民生物资等车辆通行。擅自设卡拦截、断路等行为,将依法处置。

这仅是启动医疗物资应急供应保障后,一些片段,全貌如何,还有待更多信息公布。

“既要避免浪费,又要避免在关键时用不上”

随着疫情溢出武汉的,是医疗防护物资缺乏的逐渐蔓延。自大年初一起,北京、河南等地均有医院发布求助信息,没有病例爆发的地方也称物资紧张。

大年初一上午,虽然陕西省山阳县尚无新型肺炎病例,作为县卫生健康局副局长,徐毓才没有休息,他去走访了县里唯一定点救治医院,从发热门诊的医务人员处得知,N95口罩储备不充足。

当地县政府给定点救治医院先期拨付150万元,由医院采购医疗防护物资和转运救护车,及病区移动医疗设备。正值春节,“医院经常打交道的那些企业,也没有办法马上供过来,我刚才了解到,到正月初十左右,这些东西才能送来。”徐毓才对《财经》记者说。

一般情况下,医疗防护物资由医疗机构按照临床需要采购,维持正常的医疗问题不大,现在发生大面积的、非常严重的疫情,在应急状态下,作为防护物资,尤其是口罩,医疗机构和社会公众都需要,全国可能都比较紧张。

徐毓才分析,“这么严重的疫情,一般的医疗机构储备都难以应对。”

这次,中央调用的医疗防护物资就是通过中央医药储备。2003年“非典”之后,国务院发布《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对应急准备和应急处理等均有明确规定,国务院有关部门和县级以上地方政府及其有关部门,应当根据突发事件应急预案的要求,保证应急设备、救治药品等物资储备。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疗行业人士称,虽然各级医疗机构都有应急预案,但未必都得到重视,而且储备未必适用。

徐毓才所在的县成立防疫指挥部,办公室设在卫生健康局,下设几个小组,在有关的会议上,他提出医疗物资必须统一集中采购,按照需求管理,统一配发。

之前甲型流感病毒紧张时,有的医院储存“达菲”(抗病毒药物)过多,后来没有用就浪费了。“既要避免浪费,又要避免在关键时用不上。”徐毓才说,医疗防护物资紧张,就像战士上战场没有武器赤膊上阵,有点让人揪心。

一位湖北省医保局相关负责人告诉《财经》记者,目前放开医院采购药品、医用耗材,不受医保目录影响,即便有些产品不在医保目录,医保也会买单,医保报销不了的政府财政会兜底。

“没有审批、没有价格的(产品)挂网就行了。我们不作任何限制,可以先用,用了以后再报价。”上述湖北医保局人士告诉《财经》记者。

新型肺炎爆发是特别重大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这种强度和波及度,前期做预案的时候很难预判,不可能做最大评估,“出现短期物资储备或调度不够,这也是正常现象。”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应急物流专业委员会的副秘书长范学兵对《财经》记者说。

平时的医疗物资储备不够时,会动用应急储备,可应急储备的是什么、有多少,是按应急储备目录和规模走的。如果这两者还不够,就会去抢蕴藏在市场和民众手中的社会储备,如果都抢这些资源,会加剧这种物资调度的不平衡。

应急生产和国际救援是常用应对策略。在2003年SARS爆发时,呼吸机不像现在这么普及,甚至有些三甲医院也没有。24小时之内,发改委进行了国际采购,空运过来后直接配送到医院。

SARS之后,中国首先提出应急物流的概念,针对突发公共事件,是不断完善经验的过程,每次灾难后,会重视应急物流和管理,但是每一次面对的情况都有区别。

“关键在于怎么缩短过程,尽快步入正轨,统筹各方力量。这次最关键的是,我们能不能快速建立起合理高效的指挥调度体系,实现现有资源更有效的一个整合。”范学兵认为,面对武汉疫情,要充分考虑物资保障的困难性,集中统筹资源,政府主导,社会参与,优化供给。

一名民间捐赠人士在年初一那天,从浙江的企业订购400个KN95,当即付款4000元,准备捐赠给武汉的医院,1月26日厂家通知她退款,并告诉她口罩已被国家征用,她对《财经》记者说:“如果真是国家征用,那就希望能更好保障医院需求”。

紧张的民间物资调配志愿者们

随着募捐和捐赠涌现的是一批民间物资调配志愿者。

1月26日晚,调配志愿者张平,吃着方便面,接受《财经》记者的电话采访,同时还不停地回复电脑屏幕上弹出的微信消息,“40小时没睡觉了”。他和几个本地朋友支援协调民间捐赠物资,他负责统计、审核医院需求。

越来越多的医护人员找到他们,“我明明已经送过去三批货物了,为什么他们医院还有一线人员来找我,说没有口罩。”张平说,他因此拒绝了所有前来联系的医院领导、主任,一再强调,要直接发货到医护人员手上。

张平不支持指定捐赠,看每天的物资量和需要的医院数量,平均分配,“要知道周边地区小医院物资更紧缺”。

刘伟是从深圳回湖北蕲春县过年,参与校友公益募捐后,了解到蕲春县一家公立医院防护物资紧缺,且需求很大,就开始用个人关系帮当地的医院调配物资。

假期过得比上班还忙。“一睁眼就是上千条未读信息”,一直到深夜,各类围绕物资的消息不断跳跃到他的手机上。刘伟每天新建的物资筹备对接群至少20个,多的时候有50个,对接的供货商10家以上,资金机构也有5家左右。

供不应求的市场,让民间物资调配志愿者几乎时刻不能松懈。“在采购一次性医用手术服(不是防护服)时,报价2元,我提供不少医院文件证明我是帮医院直接买,才谈到1.8元一件,定5000件。然而,不到3个小时,厂家告诉我没货了,几经追问才说是其他买方出更高的价买走了。”李海文说。

罗丹单兵作战协调资源,遇到问题会在群里和其他认识的志愿者讨论。“今天一上午都在‘打假’,我真是心力交瘁”。

最近有一家称有近百万口罩库存的企业找到罗丹,希望帮忙对接医院资源,“我知道这个企业同时在线上募集资金,帮他们联系了一家医院,约定好初三发货,可是迟迟没有到货消息,厂家也拒绝直接发货物仓储和物流的信息,又给出缺原材料、缺人手等难处,我不知道不发货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对于我们这些志愿者来说,识别信息真伪真的是很头疼的一件事。”

其实找到罗丹的医院并不算多,每天多也就两家,量也不大,她把医院需求发到物资群里,通常很快就有回复。

“武汉疫区供需矛盾最突出的还是防护服,每天需求是10万件,产能每天只有1.3万件。”1月26日,在国新办举行的疫情联防联控工作新闻发布会上,工信部副部长王江平指出,正值春节放假时期,防控物资供需矛盾非常突出。

尽管八方援手,医疗物资的紧缺,依然困扰一些医护人员。

(本文中张鸣、李晖、张平、罗丹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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