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经济开放发展之探索

《财经》杂志   文/刘曙光     

2020年10月26日 20:25  

本文5964字,约9分钟

海洋经济是典型的开放经济,城市海洋经济开放发展是国家海洋开放发展的战略基石,青岛作为我国海洋科技领军城市和中国北方最大开放口岸城市,肩负着探索国家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重任,更是全球复杂变局中代表国家探索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探索者和实践者。同时,要清醒看到青岛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隐忧和差距

参加青岛国际帆船周的船只。图/ 视觉中国

 

本文试图通过梳理新冠疫情影响下全球及国内海洋经济活动特征,剖析青岛海洋经济发展的成就与存在的问题,尝试提出青岛未来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对策建议。

 

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时代内涵

海洋经济作为以全球开放联通的海洋资源空间为开发利用对象的经济活动,其开放性内涵特征不言而喻。我国于1978年由著名经济学家于光远提出“海洋经济”的概念,客观说明海洋经济活动与我国经济体制改革和对外开放的协同性。21世纪以来,海洋经济概念逐步显示出与陆域经济相对封闭经济体系的差异化特征,凸显其高度开放发展的内涵属性。随后出现的“蓝色经济”概念,在强化海洋资源开发可持续性与海洋生态环境保护的同时,特别强调海洋经济活动的全球开放与合作交流。

新时代我国海洋经济的概念逐步融入高质量发展的内涵,强调海洋经济活动的“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五位一体发展,实现“开放”与海洋经济系统其他发展理念的深度融合,党的十九大报告更是将陆海统筹发展与海洋强国建设纳入国家整体发展战略,将海洋经济活动融入陆域、海洋、空天、网络等多维度强国建设整体,通过跨关系维度和跨空间尺度开放融合,实现海洋经济引领的强国建设,并进一步服务国家参与全球海洋治理及海洋命运共同体建设。

城市海洋经济开放发展是国家海洋开放发展的战略基石,青岛作为我国海洋科技领军城市和中国北方最大开放口岸城市,肩负着探索国家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重任,更是全球复杂变局中代表国家探索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探索者和实践者。

 

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国际冲击

海洋经济已成为我国经济开放发展的先锋,会更加敏感地体会到全球经济开放或“内卷”的不同影响,我国海洋经济近几年的发展表现出与国家经济同样的抗国际经济风险波动能力,2019年全国海洋生产总值89415亿元,比上年增长6.2%,海洋生产总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为9.0%,基本形成“三、二、一”的现代产业格局,滨海旅游业、海洋交通运输业和海洋渔业增加值比重分别为50.6%、18.0%和13.2%,成为海洋经济开放与稳定发展的“压舱石”。

2020年以来,新冠肺炎疫情对国家海洋经济已经造成影响,对涉海领域进出口贸易、引进外资和对外经济合作造成直接冲击,尤其是对国际客货航运、国际邮轮游艇旅游影响严重。疫情迫使洲际以及东亚的国际航线及邮轮服务相关活动陷于停滞,跨洋及远程海岛大宗国际海洋旅游业务被迫取消,石油天然气海洋运输业务也一度低迷;海洋渔业全球供应链遭受疫情冲击,尤其是北京、青岛先后发生国际海产品冷链供应链新冠病毒污染事件,引起疫情与海洋产业及海洋环境污染问题的远程关联猜测;常规海洋养殖、海洋装备制造产业合作受到限制。多数沿海省区陆基海洋养殖、远海海洋牧场、海洋工程装备制造等不少已有合作项目因为国际专家不能到位而推迟甚至面临违约风险;海洋战略新兴产业受到中美战略冲突和疫情叠加影响。涉海领域高新技术和科学交流进一步受限,已有的中美科技论坛和联合研究出现零散化和边缘化趋势,部分个性化学术交流活动改为线上有限度交流;远洋国际科考和国际合作受到一定冲击。二季度以来,部分公海、远海考察和国际合作逐步开始恢复。

山东虽然是全国第二海洋经济大省,但是海洋产业国际对话能力不高,海洋能源、海洋生物、海水利用等新兴特色海洋产业外资项目不够多,海洋信息、海洋监测、海洋文化、滨海旅游等先进服务业发展相对滞后;海洋产业品牌效应仍不明显,国际市场竞争力有待提升,海洋产业高端化和品牌化还不明显,水产品出口仍以初级加工为主,精深加工比重较低;海洋产业链不完整问题依然突出,船舶海工产业链本地配套率低,低端产品利润率和竞争力不高,海洋交通运输业还缺乏贸易金融等现代航运服务平台支撑;部分海洋产业引资负面清单较长,尤其是海洋船舶设计、制造与修理,石油、天然气勘探开发等国际合作限制尚未突破;海陆统筹工作仍需持续推进,陆域经济发展对海洋经济的带动能力较为有限,缺乏陆海经济发展布局统筹空间规划指引;海洋生物医药、海洋能源、海水利用等海洋新兴产业国际合作有待深入发展。

青岛地处我国北方对外开放前沿,近年来的中美贸易战已经给青岛涉海直接投资引进、进出口贸易、国际经济合作带来巨大压力,造成对美出口水产品受阻,造船业及海洋工程装备制造业订单减少,国际疫情导致对外工程及派出劳务规模降低等困局。2020年以来,疫情对青岛涉海进出口和吸引外资产生的影响尚在持续,海洋领域合作和涉海新增国际合作并不乐观,青岛海洋经济国际化面临挑战。

 

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态势评价

青岛肩负山东经略海洋能力提升的重任,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对青岛工作的重要指示批示精神,围绕“建设世界一流的海洋港口、完善的现代海洋产业体系、绿色可持续的海洋生态环境”,积极推进海洋经济高质量开放发展。海洋经济综合实力显著提升,“十三五”期间,青岛海洋经济年均增速15.6%,高于全国8.9个百分点,海洋生产总值占地区生产总值比重28.7%,比2015年末提高6.6个百分点,海洋经济整体水平居国内领先地位。

青岛以海洋科技创新机构与人才国际化集聚而闻名,长期保持海洋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领域的较强国际影响地位。青岛海洋科技交流国际合作能力进一步提升,青岛蓝谷形成以海洋试点国家实验室、国家深海基地等“国字号”重大科研平台为主体的国家级海洋创新服务平台,涉海大学和研究机构出现快速聚集趋势,形成青岛东部沿海松岭路及蓝色硅谷海洋高校和研发机构国际化创新发展轴;西海岸新区依托国际化港口群和国家级新区政策优势,叠加新一轮自贸区政策优势,正大力发展基于国际合作的沿海临港海洋科技与装备创新发展带,海洋创新发展能力进一步加强。海洋科技创新取得具有国际水平的丰硕成果,超算升级项目落户海洋试点国家实验室,以蛟龙、海龙和潜龙为代表的“三龙”系列深海运载装备体系初步形成,“东方红3”、“蓝海101”、“深蓝”号等先进科考船入列实现运营,万米级水下滑翔机在全球首次突破水下8000米持续观测,大洋能量传递过程机制及其气候效应项目、赤潮灾害处置等11项海洋领域成果获国家科学技术奖,治疗阿尔茨海默症的海洋药物“GV-971”转让并成功上市,上述发展成就进一步提升了青岛在国际海洋创新发展领域的竞争力。

青岛依托世界级港口与海洋科技创新平台优势,大力推进现代海洋产业动能转换与战略升级。在海洋水产发展方面实现突破,成功获批全国第一个国家深远海绿色养殖试验区,启动建设中国北方国际水产品交易中心和冷链物流基地,率先建设国家级海洋牧场示范区;海水综合利用能力实现提升,海水淡化能力达22.4万立方米/日,海水利用量达全国五分之一;船舶与海工装备制造实现升级,全球最大40万吨新型矿砂船、世界最大吨位“海上石油工厂”P70等建成交付;海洋生物医药产业领先全国,建成海洋糖工程药物、现代海洋药物、现代海洋中药等产品研发平台,新药筛选评价、制剂研发中心等公共技术服务平台,“天然抗肿瘤新药BG136”等一类海洋创新药物进入临床前研究;海洋航运产业融合发展实现突破,2019年山东港口集团在青岛挂牌成立,具有自主创新知识产权的青岛港全自动化码头(二期)投产运营,开辟海上航线173条,航线数量和密度稳居我国北方港口第一位,海洋专业服务业迅速发展,挪威船级社入驻青岛国际航运中心,涉海金融服务产业引资取得突破;国际海洋高端会展产业影响力大幅度提升,成功举办跨国公司领导人青岛峰会现代海洋产业路演、“韩国—青岛经贸合作交流会”、世界海洋科技大会、东亚海洋合作平台青岛论坛等活动和中国国际渔业博览会、东亚海洋博览会等高端展会,带动海洋领域新增投资项目大幅度提升。

但是,我们应该清醒地看到青岛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隐忧和差距。青岛虽然拥有并积极构建国家海洋科技创新平台,致力于海洋产学研一体化进程,但海洋基础研究实力与世界传统海洋强国还存在巨大差距,海洋科技人才及研发成果的知识产权保护意识有待加强,高效的海洋科技创新氛围还没有形成,海洋科技创新与涉海高技术产业化孵化机制较为落后;青岛现有海洋主导产业尚缺乏自主创新和国际竞争能力,海洋主导产业发展需求与海洋科技创新主导方向尚缺乏融合与良性互动;海洋科技与产业的国际合作尚处于较低水平,尤其是海洋主导产业竞争尚未进入国际高端合作交流网络。

 

海洋经济开放发展的国际合作建议

(一)推进海洋科技创新国际合作

加快海洋领域科技与智库人才集聚。青岛需要以建设国家海洋创新中心为己任,以海洋科学与技术试点国家实验室建设为基础载体,利用国际关系紧张背景下海外人才回流的机遇,积极开展与近域国家海洋研究机构交流,强化与北欧国家的海洋产业-科技一体化合作,有计划开展面向南太平洋小岛国、印度洋“海上丝路”沿线国家的海洋科技服务、人力培训、智库服务。考虑国际关系紧张及疫情因素,采取互惠互信前提下的基础调查研究和自由学术探讨合作,通过全球重大科研选题吸引跨国学者参与,弱化国际政治因素干扰。

进一步整合青岛涉海开放合作平台。依托山东自贸试验区青岛片区及相关国际合作园区载体,梳理中德、中法、中俄、中日、中韩等涉海科技-产业国际合作的相关特色及分工合作模式,形成在青岛的多国涉海合作复合平台,探索适合于欧洲、东北亚和北美等多源头合作利益相关者海洋合作超级平台,建议编制“十四五”青岛推进多国海洋合作平台建设专项规划,将海洋知识产权、涉海科技金融和涉海成果转化与城市开放融为一体。

主动设立和积极参与国际海洋合作计划。组织或参与全球海洋科技观测系统建设计划,主动参与欧盟及其他国际海洋研究项目,包括深海矿产与生物资源项目、海底钻探与深海油气开发项目、国际海水养殖与病虫害防治项目等,鼓励海洋科研院所和高等院校与相关海洋院所及高校人员的国际自由学术交流与合作,有计划组团参与国际科技论坛,设立国际合作海洋研究项目基金。

重视强化与韩国、日本的海洋科技合作。强化与韩国海洋科技研究所(KIOST)、韩国海洋开发研究院(KMI)、韩国涉海大学等的海洋科技合作,在海洋装备、海洋环境治理、海洋渔业、海洋交通运输领域的科技交流与深度合作。利用中日合作氛围恢复的有利时机,探讨与日本开展海洋科技合作可行性,可采取海洋学术交流先导方式予以推进。

(二)提升海洋传统产业国际合作

强化渔业高质量国际合作。推动青岛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开放型海洋渔业共建,鼓励向“一带一路”国家输出海水健康养殖技术,支持渔业企业有效利用国际资源,利用沿线国家充裕的养殖空间,发展对虾、鱼类等养殖,推进水产养殖国际合作。推动智能化、生态化远洋渔业发展,鼓励研究机构和企业参与建立海外综合性远洋渔业研发-生产-商务基地,统筹开发海外养殖、捕捞、加工、经贸等领域,储备和开发后备渔场。

提升本土渔业国际合作水平。建设面向东北亚的水产品加工贸易中心。培育具有国际市场竞争力的休闲渔业品牌企业集群。推进已有水产品科技支撑下的加工业转型升级,提升海珍品保鲜和精深加工能力,将产业链延伸至保健品、海洋药物等领域。开展与北欧国家(挪威、丹麦等)的海洋渔业养殖合作,推动陆基、离岸深水海洋养殖领域国际合作,统筹规划、布局、建设国际化海洋生态智能牧场集群。

强化海洋装备制造业国际合作。在已有造船及海工装备国际化基础上,强化与挪威、芬兰、德国、丹麦、荷兰、法国等的中高端海洋修造船、海洋集成装备领域的细分行业及细分部件领域合作,争取在海洋精密部件、海洋工程智能化系统建设等方面有所突破。开展邮轮游艇制造、船舶发动机、电气与通讯导航设备、绿色船舶以及船舶自动化装备的国际联合研发与制造。适时输出青岛海洋工程装备成套设备及系统服务。

强化港口交通国际合作。建设东北亚海上快速交通体系,在已有国际客货运输分工-竞争网络基础上,开展青岛、烟台、威海为主体,以及韩国、日本主要海港城市为对象的东北亚水上快速交通体系,形成跨国客流、邮件、高附加值货物的水上快速交通网络。中远期考虑融入我国东北经图们江出海,以及俄罗斯远东港口的客货交流网络建设。构建海陆一体化智慧冷链物流,以山东半岛国际化水产加工与交易中心建设为基础,强化自主以及国际高端合作伙伴智能化海洋水产养殖-运输-中转-加工-交易-售后服务一体化建设,提升水产全过程的质量安全,形成涵盖全球主要海洋水产基地的山东半岛蓝色智能冷链物流枢纽。

(三)启动海洋新兴产业国际合作

推进海洋新兴产业对外开放。围绕智慧海洋、海水淡化与综合利用、海洋生物医药、高端海工装备等新兴产业,引机构、引技术、引平台、引人才,为海洋新兴产业加快发展提供动力。面向东北亚市场,开发安全健康为保障的海洋离岸旅游线路及产品。推进与日韩等国家企业合作,培育健康舒适特色的邮轮产业链发展。提升国家航运信息化、法律、金融、保险、高端人才培养等开放合作水平。做大做强海洋工程专业服务业,尝试推动深远海领域国际开发合作。

拓展海洋新兴产业合作空间。在已有国际合作基础上,继续深化与法国等的生物医药产品制造领域合作;探索与英国(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的近海与海岸带海洋能源综合利用方面的合作,满足其海洋能源领域的产品与服务输出需求;开展与德国在海洋防腐产业领域的合作。

开展新兴产业国际城市交流。辩证看待中美关系紧张等不利因素,争取竞争甚至对抗中的海洋高端对标与合作,对标美国麻省大波士顿地区海洋高端产学研统筹布局,保持国家实验室与伍兹霍尔海洋实验室的战略合作关系,认真学习借鉴美国波士顿地区海洋高精尖投融资与学术-研发-金融-产业-国家采购一条龙模式,建设青岛核心城区-蓝色硅谷-红岛经济区-黄岛西海岸的蓝色产学研创新走廊,开展新一轮全球范围引进和集聚海洋创新创业人才,形成与大波士顿比肩的全球海洋创新服务高地。开展与挪威卑尔根市的海洋多领域合作,溯源青岛与卑尔根在城市规划、国际商务交流方面的历史渊源,强化两市涉海商务平台间交流合作,谋划论证未来青岛与卑尔根在北极航道“冰上丝路”双枢纽建设的可行性。

(作者为中国海洋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编辑:张燕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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