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魂在何处

作 者:王志纲 战略思想家、智纲智库创始人 编 辑:叶开甫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2020年10月27日 11:53  

本文10942字,约16分钟

《大国大民》付梓之后,幸承读者抬爱,在各界产生了一些反响。

许多老朋友找到我,希望我能抽空把书中尚未提到的区域逐个写就。但我向来有一个特点,即不轻易动笔。如若动笔,必须是有强烈的写作欲望才行。“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文章,不写也罢。

今年六月,犬子王大骐发了一篇随笔《兰州,大西北的凶猛与优雅》,发表在智纲智库微信公众号上。文章虽小,却阅读者众。许多兰州人,尤其是漂泊在外的青年人,深夜在文末留言,故土乡情,读来令人心有戚戚焉。

藉由此,我也不由得联想到青年时在西北生活的经历,那段属于我们那代人的流金岁月。

中国最配得上“大”字的地区,

非西北莫属

1978年,时年23岁的我,也是沿着这条线一路跋山涉水,从乌蒙山系乌江水畔,负笈北上,奔向黄河上游的大西北求学。

那段漫长的旅途,让我直至今日,都记忆犹新。从老家黔西出发,经过崎岖蜿蜒的山路,坐一整天公共汽车才能到贵阳;再从贵阳坐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去成都,到成都之后,投亲靠友匆忙修整一天,第二天要再坐一天经宝成线到宝鸡,到了宝鸡再换成蒸汽机车头,一天一夜才到兰州。一路兜兜转转,摇摇晃晃,舟车劳顿,全程走完要四天四夜。

那时坐火车简直是煎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满人的车厢,常常是硬座或无座。数天数夜在车上生活,让我至今闻见火车餐食都感到恶心。

那是我第一次走出贵州大山,却未曾想一下子走到了更加贫瘠的“不毛之地”。

贵州虽山大沟深、交通闭塞,但好歹山清水秀,物产丰饶。而眼前的西北,地表植被稀疏,山峦苍凉莽阔,满目萧索昏黄,一刮风则是漫天黄沙。再加上西北饮食多粗粮苞面,学校条件十分有限,导致我时常消化不良,实属苦不堪言。“满目疮痍”,“满腹酸水”,成了我对于西北终生难忘的第一印象。

但在那个年代,与肚子瘪瘪相对应的,却是精神上的极大充实。

彼时的兰州大学,是西北名校,录取分数线极高。我在报考的北大新闻系当年恰好重大调整的情况下,被调剂至兰州大学政治经济系。在“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大背景下,兰州大学承接了大量从东部地区转移来的师资、人才和技术,当时的刘冰老校长,正是从清华调任而来。那个年代的兰大,真的是群英荟萃、大师辈出。在青春作赋的年纪,我们这帮年轻人在西北这片热土上读书学习,艰苦的条件反倒成了专心学习的动力。

这里面还有一件十分有趣的轶事,如今回想起依然忍俊不禁。

当时年轻的我刚到兰州,因为不适应当地干旱的气候,所以时常流鼻血,一度令我十分苦恼。适逢一次夏季骤雨,我兴奋地冲向屋外,想要呼吸一下久违的湿润空气。

没想到刚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同学们冲我大喊:王志纲,你赶快回来!

我正享受“斜风细雨”,纳闷地说回去干嘛呢?

而他们却不由分说冲将过来,一把将我拽回屋内。我这才发现,我浑身上下已经黄一块白一块,已然变成了一个“斑马”。

同学们哄堂大笑,我这才明白,原来西北的雨是“泥雨”,空气里含沙量过高的时候,一降雨便会把泥沙伴随雨水带到地面,所以当地人遇到下雨躲都还来不及,更遑论像我一样兴奋地“淋雨了”。

这些虽是笑谈,但也确实反映了西北自然条件之恶劣。也让来自绿色贵州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干旱。

干旱的大陆性气候带来的另一个结果,则是与众不同的风景地貌和自然风光。

在我看来,中国最配得上“大”字的地区,非西北莫属。

大西北承载了从古至今中国人对于雄伟壮丽的全部想象。戈壁的浩瀚粗犷,草原的辽阔秀丽,雪山的巍峨壮美,河湖的奔腾浩荡。这些极致的自然风光在西北这片土地上俯仰皆是。

这种大西北的苍劲雄浑,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开拓了我的眼界,磨练了我的襟怀,以至于多年后我作为新华社记者,行走天下之时,能写出一些稍显眼光和气概的东西来,在我看来都是拜西北生活经历之所赐。

千古绝句多出自边塞,偏安于烟雨江南,多的只能是风花雪月,靡靡之音。

西北的凄风苦雨磨砺了我,西北的苍茫风物陶冶了我。尤其是在兰大的学习经历,深刻地影响了我的思维方式和看问题的格局视野,这样才使我有可能看透复杂事物背后的关联性,将看似不相关的事全部打通。

当然,近些年,西北自然条件的干旱恶劣也有了喜人的改善。今年受几位老友之邀,我回到西北大地,惊喜地发现,兰州城市周边原本光秃秃的山峦变绿了,千沟万壑的黄土戈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青山绿水,森林草原。这种退地还林,大规模的生态重建毫无疑问是目光长远的表现。对于一个地区的可持续发展来说,是十分必要的。

敦煌,敦煌……

季羡林先生曾有一个观点十分精彩,他老人家认为:

“世界上历史悠久、地域广阔、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中国的敦煌和西域地区。”

他的这一观点,可以说是一针见血地勾勒出敦煌在古丝绸之路上所扮演的角色。

敦煌艺术之光辉灿烂,也最早构建了我对于河西走廊地区繁荣的西域文明的全部想象。

1982年,刚从兰州大学毕业的我,受当时“东洋留学热”的影响,也一度渴望去日本留学。尽管我在大学期间学过一些日语,但整体的“听说读写”水平,尤其是口语还比较弱。但当时国内日语老师不仅十分紧缺,而且水平堪忧。那么到哪去强化日语呢?

我灵光一闪,想到当时甘肃有很多来华的日本游客,索性直接去国际旅行社应聘当导游,接待日本旅行团,这样能够接触到最好的语言环境。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就是“沉浸式体验学习”。

在接待日本游客的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比起当时的中国人,日本人对于河西走廊的兴趣和热情要大得多。甚至当时旅行社针对日本游客专门开设了名为“丝绸之路”的旅行线路,其路线覆盖今天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而这里面最受其欢迎的,便是敦煌。

我这才知道,敦煌在日本学界及大众心中,早已成了无比珍贵的世界历史文化宝库。1959年,日本汉学家井上靖发表历史文化小说《敦煌》,风行一时,在日本国内掀起了一股旷日持久的敦煌热。但由于中日关系紧张,直至70年代末,才有日本游客得以真正到达小说中描写的古老传奇的艺术秘境——敦煌。

在陪同日本游客多次前往敦煌的过程中,我深深地被敦煌艺术之博大精妙所折服。莫高窟内,历朝壁画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历经千年风雨,依旧缤纷斑斓,灿若星河。这些壁画以宗教主题为主,多为经变画,涉及山水、神话、人物、动物、装饰,亦有世俗生活相关的主题。人物的容貌、衣冠、装饰皆栩栩如生,历朝历代形态各异,气势恢宏,简直就是一部刻在墙上的史诗。

自古以来,大抵伟大艺术之创作,只有两种驱动,要么是来自帝王之力,要么就是宗教的力量。前者是“要我做”,而后者是“我要做”。当宗教将“要我做”变成“我要做”,人性当中最强大的信念便由此释放,伟大艺术由此诞生。莫高窟如是,泰姬玛哈陵如是,西斯廷壁画亦如是。

从读书时第一次探访敦煌,到后来因事缘机缘多次前往敦煌,敦煌早已成为我内心深处象征着大西北的文化符号。

1979年,甘肃省歌舞团排演的歌舞剧《丝路花雨》,取材自丝路传说和敦煌莫高窟壁画,一经公演,轰动全国。而剧中反映的内容不过是敦煌众多文化史籍中的一小部分,犹如弱水三千,只撷取一瓢,便已惊艳天下。艺术大师如张大千,不过是在洞窟里临摹几分,便足以功成名就,扬名天下。

行文至此,我仿佛穿越漫天黄沙,又置身于大漠深处月牙泉畔的绿洲之中。眼前是千年古窟,耳畔是声声驼铃,远处则是西行的老者浅吟低唱:

敦煌,敦煌……

大西北的人情风物

我这大半生行走中国,同五湖四海的人打过交道,西北人算是非常有特色的。

我对西北人的第一印象,来自于刚上大学那会儿。学校里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第一次见面总要寒暄问候。我又是个爱跟人打交道的人,各个宿舍挨个串门,广交朋友,变成了我的一大乐趣。

当我走到一间宿舍时,看到上铺坐着一个敦实质朴的小伙,脸上透着黑红,耷拉着腿,手里抱着一个白花花的饼状物,低着头安静地啃。我一看这情形,顿时来了劲,冲过去拍了拍他问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额......额叫蔡保成”,一开口便是浓郁的甘肃土话,紧接着便是羞赧一笑,把手里的东西掰了一半递给我说,“吃,你吃”。“这是什么东西?”“馍,馍”。这淳朴热情的态度实在是把我逗乐了。我接着问他,你是哪里人?“甘肃秦安人”。

憨厚淳朴,热情直率,成了我对西北人的第一印象。

这位憨厚朴实的老兄后来走上仕途,官做的也不小。这次我到访兰州,与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们相见,他也在其中。大家把酒言欢,追忆似水年华,提起当年第一次见面的印象,纷纷开怀大笑。

在我看来,西北人的性格里,有秦人的“生”、“冷”,但跟老陕又不太相同。相较于陕西人的“蛮憨”,西北人多了几分隐忍,而这隐忍当中又夹杂着几分细腻。

“冷娃”式的倔强很好理解,因为西北的广袤和苍凉与黄土高原无异。大河流淌,黄土飞扬,祁连山下黄河滋养的西北人,都是沉郁稳重,淳厚质朴。

但如果仔细甄别,西北人的性格中还有一丝隐忍和细腻。这种隐忍或许跟宗教的教化有关,同样也与西北地区恶劣的生存环境有关。干旱、严寒、大风,西北的粗犷让千百年来栖居于此的族群变得坚韧不拔,对自然环境的适应力也变得更强。西北人的性格里,少了一些江南烟雨的温婉,多的是铁马金戈的刚毅。

隐忍的后果可能是默默忍受,也有可能是积蓄爆发。西北人的爆发,后果一般很严重。古有食人炙的董卓、诛义父的吕布,近有杀伐暴虐的白彦虎、马步芳,西北人性格里的隐忍一旦走向极端,可能是令人胆寒的凶狠。

同时,西北人的细腻也是出了名的。大抵是因为历史上饱经战乱,土地贫瘠,水源短缺,西北人往往生活俭朴,崇尚节约。西北的汉子一般踏实能干,敏于行而讷于言,喜欢默默付出,细心且靠谱;西北的女子大都勤俭持家,吃苦耐劳,性子刚烈坚贞,少有矫揉造作。这些都是隐忍中略带细腻的表现。

镇北堡西部影视城,被誉为“东方好莱坞”,诸多描述西北风土人情的影视作品在此取经拍摄,如《牧马人》《红高粱》《黄河谣》《新龙门客栈》等。

除此之外,在外各种场合,西北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都是简单直率,热情轻松。这或许与历史上西北地区多移民,文化交融频繁有关。无论是中原人、西域人还是游牧的少数民族,定居在此就必须互相接受,团结互助,交流融合。多元的历史文化背景,马背民族的豪爽热情,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西北人的直率、坦荡与包容。

讲到这,我不得不提一下西北人的酒量。西北人多善豪饮,名声在外,我人生中最传奇的一次喝酒经历就发生在新疆。

2005年8月,我受邀去新疆天山考察项目,当时接待我的正是新疆天山本地的首富。这位老板十分豪气,飞机刚刚降落到乌鲁木齐的地窝堡机场,旁边的直升机就已经备好了,腾空而起将我们一行人拉到天山脚下的南山牧场,飞机无缝接力,颇有种天高皇帝远的感觉。一进毡房,被称为“新疆茅台“的68度伊力特,像炮弹箱一样放了五箱。

一般人看见这架势可能已经被吓倒了,但是好戏还在后面。主人自称不会喝酒,所以专门请了一个外号叫“天山酋长”的家伙来作陪,他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北汉子,但是是哈萨克人与河南人的混血儿,四方脸,鹰钩鼻,满脸横肉,走起路来像蒙古人摔跤一样,酒量四斤伊力特,号称“醉了不醉,多了不多”。当时年轻气盛,那场酒喝得真是天昏地暗。最后眼看着不能力敌,只能依靠划拳智取才走出了帐篷。于是,我们两个开始划拳。那实在是我人生中最精彩的一次喝酒故事。

划拳这个东西易学难精,其实就是找概率,抓破绽。当一个人云淡风轻充满自信的时候,都很会藏拙,但当他手忙脚乱、特别是内心慌张的时候,常常是欲盖弥彰,破绽频频出现,因此,一定要懂得怎么给压力。靠着划拳,“天山酋长”喝得酩酊大醉,而我终于走出了毡房。彼时已经晚上十点,但夕阳还挂在天边,天还没有黑尽,稀疏地亮着几颗星星。那真是我人生中最精彩的一次喝酒故事。

讲西北的风物人情,不得不提西北的美食。我一向是美食爱好者,嘴尝中国的最早一站,应该就是“大西北”。

兰州牛肉面自不必提,我此行之一,便是千里来寻一碗面。从面的筋道程度到肉的口感,从汤味的浅厚到辣子的香淡,一碗寻常兰州人的“牛大”都有着截然不同的讲究。这场景让人血往上涌,看得我口水直流。当然,最好吃的“牛大”,一定是在背街陋巷里,排队最多的那家。

西北的羊肉也值得一提。西北人惯吃牛羊肉,西北菜中以羊肉见长,手抓羊肉、羊骨棒汤、开锅羊肉都是名扬天下的西北一绝。

与内地羊肉多腥膻油腻不同,西北的羊自然放牧,逐水草而居,盐分矿物摄取多,肉质鲜嫩无腥膻,简直是不喜羊肉味者的福音。最著名的当属宁夏的盐池滩羊。临夏地区的番羊由于在高原地区放牧,毛长肉厚,也是做手抓羊肉的上等食材。

这些年来,我从陕西的羊肉泡馍、水盆羊肉吃到兰州的牛肉面,从宁夏的手抓羊肉吃到陇上的红焖羊肉,每次西北行归来,珍馐美馔,饕餮盛宴,十天下来要长十斤肉。

经过多年的研究,我逐渐发现这些西北顶绝的美食背后都有回族的身影。回族善做牛羊肉且食材考究,加之西北悠久历史文化的深厚积淀,做出冠绝天下的美食自然是水到渠成。

西北独特的饮食风物,多年来令我魂牵梦萦,以至于某种程度上,我一直以为,饮食真的能重新塑造一个人。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汉人,没有大胡子,连络腮胡子都很少见。但自打我往西北求学生活之后,我却惊奇地发现自己长出了络腮胡,一天不刮便是密密麻麻。真实原因不得而知,但我一直猜测,或许与多食牛羊肉有关。西北穆斯林大胡子普遍,我在某种意义上也实现了入乡随俗吧。

自兰大毕业后,我多在广东生活,极少回兰州。岭南美食固佳,可惜遍寻食肆,也找不到当初那熟稔的西北味道。

西北,向何处去?

所谓西北,通常意义上是指西北五省,即“陕”、“甘”、“宁”、“青”、“新”。这是基于行政区划的概念。关于陕西,《大国大民》一书中已做详细展开,在此便不再赘述。“甘宁青新”四省在地理、历史和文化上更为接近,也是这篇随想录的重点着墨之处。

这么多年来,许多人时常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某个地域的前景如何,这个地方将如何发展?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战略家只能预见现实,但并不能左右现实。将一张勾画好的蓝图,一丝不苟地贯彻下去,一口气绘到底往往十分困难,因为这其中有太多变量左右事态的发展。

一个地方的发展和未来,不仅要依靠规划、策划和战略,更依赖那里的人去探索、执行和落实。要实现真正的“三老满意”,政府、市场、企业三者的配合和努力缺一不可。

这些年来,我大大小小在西北也做了不少项目,有几个印象相对深刻。

第一个是乌昌一体化项目。2003年至2006年,我曾三次到访新疆,帮助乌鲁木齐市策划乌昌一体化发展战略。这在新疆是一件很有影响力的大事,主要目的是提高乌鲁木齐在西北乃至中亚的城市首位度。当时乌鲁木齐的书记专程到北京来请我,我也真的想帮帮乌鲁木齐,就带队去专门去了。

但当我们把乌昌一体化的方案做完以后,做了汇报交给政府,剩下的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可是等消息一等就是三个月、五个月、八个月都没消息。泥牛如海,我们以为这个事情可能就告吹了。没想到一年以后突然接到一份文件,是乌鲁木齐市委的文件,就是说经过常委会讨论,经过反复磋商,终于全盘接受了智纲智库关于乌昌一体化的战略方案。

我当时听了都哭笑不得,已经一年了。在内地可能一个月的工作效率,西北却要用一年的时间来完成,这样鲜明的对比,或许很能说明西北发展存在的问题。

第二个则是2016年做的青海文旅发展战略。当时青海省专门成立了青海旅投集团进行首批战略型项目的投资建设,金额高达8个亿之多。在将青海省的文旅产业发展战略和规划做完的基础上,我提出了“大美青海,路游天堂”的发展路线,希望能充分发挥青海的路游优势,将大美青海的自然和人文风光推向全球,打造路游天堂。

令人遗憾的是,后来因为一些政府方面的人事变动,很多已经推进的工作被迫搁浅被束之高阁。尽管如此,这个愿景至今仍对青海省的文旅发展有着重要影响。

西北发展文旅产业是大有可为的。西北的旅游资源太丰富了。除了前面提到的新疆、青海和甘肃,西北还有一个大美之地,那就是宁夏。

与戈壁大漠不同,宁夏自古以来却是塞上江南。西夏王朝曾在这里割据一时,我自幼便听过“天下黄河富宁夏”。宁夏平原在贺兰山下一马平川,九曲黄河在这里滋润灌溉。银川地区盛产上好的大米、枸杞、葡萄,以至于身为南方人的我第一次吃到都不敢相信,如此上等的大米竟来自塞北苦寒地。

枸杞是一种名贵的中药,是宁夏最著名的特产之一,有 “红宝”之称,居宁夏五宝之首。宁夏平原四季分明,昼夜温差大,全年日照达3000小时,无霜期170天左右,特别适宜枸杞生长。这里生产的枸杞子以粒大肉厚、籽少味美而闻名,其中又以中宁所产为最佳。

2010年前后,智纲智库曾深度介入宁夏地区的众多文旅项目策划和区域发展战略。时任宁夏自治区主席的王正伟同志曾对智纲智库的策划成果高度认可,委托我们对沿黄城市带、银川世界穆斯林城等重要项目进行全面策划,我们也因此对宁夏的战略定位、产业布局、资源整合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沙坡头的大漠黄河,西海固的荒凉粗犷,宁夏独特的风光和物产,深厚的回族文化积淀,这些得天独厚的文化和旅游资源亟待深入挖掘,这也是很多地区脱贫致富的一条必走之路。

很多西北人都感慨,在这个时代,西北落后了。当年青年学子在三线建设的号召之下扎根西北,西北走出了乔石、宋平、吴仪、胡锦涛、温家宝等老一辈国家领导人,让西北人至今都引以为豪。

但改革开放之后,西北经济起步晚,基础差,与东部发达地区的差距越来越大。兰州大学的衰落便是一个缩影。许多兰大的毕业生越来越不愿意留在西北,连很多教授老师都选择离开去东部发展。这些都让人十分痛心。

西北的落寞有地缘格局变化的影响,作为战略纵深,要优先保证稳定与国防建设,也有政府治理层面的主客观因素。西北长期以来在经济发展结构方面试图向东部地区看齐,一味靠投资拉动经济,追求粗放式增长,其后果便是生态破坏、塌方式腐败和贫富悬殊。这些都像枷锁一样,给西北的发展加上了沉重的负担。

那么西北,究竟应该往何处去?站在千年文明的沧桑之变下,这片古老、神秘充满历史厚重感的土地应该如何把握发展机遇?

首先是要找准自己的定位。十多年前,一位从中央退下来的老领导来广东考察,我曾斗胆向其提出“三个中国”假说,得到其高度认同。这便是“关键中国”、“敏感中国”、“无所谓中国”。

治大国如烹小鲜,首先就是要宰执天下。“三个中国”的区域划分从古至今可能有所不同,但划分思路则是一致的。对于执政者来说,“关键中国”“敏感中国”和“无所谓中国”的区别,就是心腹之患和肘腋之患的区别。

什么叫“关键中国”?

比如说北京、上海、广东、江浙,它们或是首善之区,或是国际都会,或是开放前沿,最起码也是钱粮大省,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都是执政者时时刻刻关注的,必要时亲自抓的地方,这叫“关键中国”。

什么叫“敏感中国”?

比如新疆、西藏,虽然地处边陲,但牵涉到我国的核心利益,战略地位很高,这也是执政者高度重视的区域。这种地方的干部,身膺稳疆重寄,非得能力与魄力并重的干将不可。

什么叫“无所谓中国”?

我的老家贵州就是一个。它不能说不重要,但相比之下没那么重要: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总之过得去。从用人角度而言,是过渡人、检验人、锻炼人的地方。

西北各省区显然属于敏感中国。敏感中国兼具高战略地位和核心战略利益,具有极高的张力。在发展上必然强调稳定优先,要处理好发展与稳定之间的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像关键中国地区一样大开大放,鼓励大干快上显然是不行的。但西北地区兼具广袤土地、大美风光和异域风情,在资源保护,生态恢复的大前提下,背靠内地巨大的市场,一定具备发展大文旅产业的先天优势,且具有唯一性、权威性和排他性。这是对西北的减负,也是对西北的一次找魂。

这次疫情重创了国际旅游市场,但也国内消费者将目光转移到西北这片神奇美丽的土地之上,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期。下一步,在充分扩大内需,以国内大循环为主导的经济发展格局之下,依靠内地广阔市场的反哺,将国内市场的购买力充分释放,西北地区的文旅产业发展一定会有巨大的空间市场。

第二点,则是“家里有矿”。即自然资源的开发与保护。从河西走廊到昆仑山麓,从柴达木盆地到塔里木盆地,整个西北地下蕴藏着大量的能源资源、矿产资源,在地表又有丰富水资源、森林资源、生物资源。这些自然资源作为影响国计民生的战略资源储备,下一步如何开发、利用和保护,对于西北来说具有巨大的探索空间。

第三点最为关键,即对西北地区旅游资源、文化资源的商业价值做全方位挖掘和变现。硬的方面要将西北地区的交通条件、基础设施、配套建设做显著的改善提升。

这里面尤其重要的是交通的改善。四通八达的高速铁路与新建的各级机场,将会把西北纳入到全国交通运输的大动脉之中,这样才能将西北与内地的关联在空间上彻底打通。

软的方面则是要充分挖掘西北地区的文化内涵、精神内核,从数千年文明的深厚积淀中寻找源泉,做大做强文化产业。

大西北的精神内核

大西北这片广袤荒凉的土地上,积淀了太多深厚的文化底蕴。那些有关于人文的东西一旦被挖掘出来,前景不可估量。

大西北的精神内核是什么?

在我看来,就是亘古河山,沧桑浪漫。

亘古,是指西北山河之久远。在中华民族的先民眼中,昆仑山是“万山之宗”、“龙脉之祖”。《山海经》里,它是“海内昆仑之虚”、“百神之所在”。夸父逐日、西王母、三青鸟,都起源于昆仑山。伏羲登天庭,蚩尤认祖宗,昆仑神话包含了中华先民对于西方异域的全部想象,从那时起,西北就是中华民族的神话与幻想、浪漫与伟大的精神寄托。

大诗人李白用“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写尽了大漠戈壁,江河山川的苍劲雄浑;边塞诗人卢纶用“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把边塞之地朔风劲吹,金戈铁马之势描写的大气磅礴。

而这些古代的豪放胸襟,豪情万丈,是触景生情之悲怆,也是个人孤独境遇之苍凉。万里西北之广大,反衬个人之渺小,才会有类似“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凄凉感。

到了近代,这种孤独与苍凉终于被西部歌王王洛宾用浪漫化解,变成了遥远边疆的青春激情与异域风光。《在那遥远的地方》里,“我愿做一只小羊,坐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寥寥数句歌词,唱尽了西部儿郎的柔情似海,道不完西域少女的万种风情。”

对我来说,西北一直都是一种赤诚热忱和沧桑浪漫的代名词。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近些年来,越来越多80、90后的年轻人也开始发现了大西北的沧桑浪漫,开始追随40年前我们那代人的脚步。

西北,渐渐也成了当代文艺青年的心灵归宿。大批的年轻人自发地涌向西北,感受这片土地上的寂寞与荒凉。这些都与西北文化里的浪漫气质是分不开的。

大西北的未来,应当把这些文艺先驱的孤独,变成一群人的孤独,用天地之大美,让更多的中国人,感受到万里西域,千古文明的召唤,回归到天人合一的原始审美中来。

近些年国内兴起的“阿拉善英雄会”、“玄奘之行戈壁徒步挑战赛”,外界看来是一群吃饱了撑的人在寻求刺激,但实际上是把大西北的“孤独审美”带给更多人,做一些有益的探索和尝试。

当下旅游者对于西北的反应和热情是前所未有的,这种来自市场的正反馈对西北的推动和拉动太大了。

我在珠三角的一些企业家朋友,他们曾经去欧洲、北美豪掷千金观光游,却从来没有领略过西北的大美景象。当他们真正置身大西北的旷野之中,看到雪山大河与戈壁大漠,看到落日余晖的壮丽,立刻欣喜若狂,赞不绝口,没想到在中国还有如此大美之地域,纷纷触景生情,感叹个人之渺小,万物之永恒,感慨祖国之地大物博。这正是西北应该展现给国人的东西。

今年的十一假期,西北游火遍全国。携程的数据显示,“大西北”国庆热度暴增475%,其中甘肃热度增长最快,兰州跻身全国热搜城市第四,西安旅游热度上升207%。此外,根据美团的国庆订单量,宁夏、青海、甘肃将是国庆期间新晋旅游热门省份前三名。

可以看出,“到西部去”正在成为国内消费者出游的新潮流,后疫情时代,西北地区地广人稀、人口密度低,正好适应游客躲避拥挤的心理。在下一步中国启动内循环之时,西北必定成为中国重要的文旅宝库。

我相信到那时,西北的真正价值才会被充分挖掘出来。让人们真正看到:天地之间有大美,而大美只对西北情有独钟。让人们真正看到:西北的人文价值与文化底蕴之所在。

在文章结尾之时,我不由想到2015年,我带领团队在完成新疆总部基地的项目策划之后,花了数天时间,走访伊犁、红其拉甫、霍尔果斯等地,看到的是天山绿洲青格达湖、开满鲜花的石河子、白雪飘飘的果子沟、湛蓝透碧的赛里木湖,接触的是传奇英雄锡伯族、热情好客哈萨克、能歌善舞维吾尔,种种西北风情不由让我感慨万千,触景生情,在返程的飞机上口占一阙。

今不揣冒昧,首次拿出献丑,用以结束这篇万字长文吧:

万里西域行,冯虚御太空,

昆仑舞银龙,戈壁唱大风。

雪后花烂漫,残尽草复荣,

胡姬舞依然,曼妙已成空。

晨话左公柳,暮访林公渠,

兵团忆胡子,伊犁觅熊踪。

盛唐洒花雨,汉武首凿空,

万方欲乐奏,还盼今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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