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没有不能外扬的“家丑”

文 |《财经》新媒体主笔 十年砍柴    编辑 | 蒋诗舟

2020年10月27日 14:40  

本文2627字,约4分钟

公众对这类事情高度关注,高校有关部门显然不能以“学校内部的事”来敷衍。真心希望以郑强老师的遭遇为切入口,上级有关部门和媒体不仅限于调查这件事谁对谁错,还应该进一步调查这所高校后勤集团近些年的运行状况、廉政状况,不回避问题和矛盾。

华中科技大学郑强教授(和另一位网红教授、现太原理工大学党委书记姓名相同)火了,他的一封公开信引起公众对“双一流”名校华科的关注。

位于武汉的华中科技大学是一所在国内外享有较高美誉度的大学,其计算机学院更是全国同类学科中的翘楚,过去几十年内为中国的信息化建设培养了大批人才。郑强是该校计算机学院党委分管学生思想教育与管理工作的副书记,却在10月5日受到院党委“通报批评,取消两年评‘优’”的处理,原因是“与后勤集团宿管中心沟通学生宿舍安排事宜过程中行为过激,造成不良影响。”

究竟是何种的“行为过激”?郑强教授的朋友圈和近期发出来的公开信讲述了原委。他希望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学生能集中居住,“有利于学生管理,也有利于形成学院的集体氛围和文化”。据郑强教授反映,每年毕业生离校后,“东11舍、东13舍调整宿舍时,他们(后勤集团分管负责人,主要指后勤集团物业公司党委书记李天雄、宿管中心经理薛青海)全然不顾早前的承诺和表态,导致两栋宿舍至今仍是各个学院的学生混住,但本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学生大量散居在其他宿舍楼。”郑老师说,这事他反映了五年,“毫无尊严地热脸蹭冷屁股”,仍然没有得到解决,于是怒不可遏,掀了学生宿舍管理部门“某某某经理”的桌子。

郑老师的这番行为,说“行为过激”或许够得着,但也情有可原;若说“造成不良影响”,则应该加以辨析。究竟对谁来说是“不良影响”?一位目睹冲突全过程的计算机学院的学生代表网上讲述了事情的全过程,并说:“作为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的一名学生,作为在此次寝室安排中利益受损的一方,我着实为郑书记的作为感到震撼与感激。”这样一位心系学生权益的老师,冲冠一怒受处分,学生报以感激与钦佩,怎么能说是“不良影响”呢?只能说是某些人特别是该校一些身居重要岗位的人眼中的“不良”。因为郑书记的这一掀桌子,以及后续向社会发表公开信,戳破了许多大单位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次冲突的当事一方,即华科后勤集团物业公司党委书记李天雄接受记者采访时的一番话很能说明这种潜规则。李天雄说,“不管是郑强有错也好,还是我们这边有工作纰漏也好,这都是学校的事情,所以不想从大众舆论的方向去炒作。”“他(郑强)这样很不好——他作为一个(二级学院)党委副书记,这样把学校的事情断章取义地拿出来,不是太合适,我们没发声并不代表我们真的错在哪里,我们去发声对学校也不利。”

李天雄的态度非常明确,不管谁对谁错,大家都是华中科技大学的员工(而且是部门领导),这事不能对外说,只能内部消化,向外面捅出去就是给学校抹黑。李天雄这样的看法非常有代表性,往往被视为维护本单位公众形象、体恤领导和组织的冷静成熟行为。

乡愿,德之贼也。比乡愿更可怕的是像李天雄书记这种“家丑不可外扬”的作为,极力掩盖矛盾,使遭遇不公者不敢或不能发声。企图掩盖“家丑”者往往是在粉饰某些不敢示人的事,客气一点说,这是心虚;若说严重一点,乃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丑恶。

极力维护“家丑”不让“外扬”,比处分为学生争权益的郑强老师更让人担忧。如今在一个小家庭里,若丈夫家暴妻子,妻子也应该报警或向其他部门求助,而不是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态度忍气吞声,这样只会助长家暴行为。何况一个有数万师生的知名大学,怎么能有不可外扬的“家丑”呢?

且回到导致郑强老师被处分的这件事上,郑强和后勤集团物业公司的冲突不是私人之间的恩怨,而是事关计算机学院众多学生的切身利益,这是一个和公共利益有关的事,处理理应公开、公平。如果在校内的处理结果引起一方的愤懑不平,他完全有权向社会公开,引起社会关注,使事情的来龙去脉、是非曲直呈现在阳光下,怎么能说“这都是学校的事情”?大学是为社会培养人才的地方,更应该维护公平正义,而不是凡事内部消化的土围子。李天雄书记如果认为郑强老师是“断章取义”,那么他也可以向社会公开“全章”,特别应该让此次事件利害攸关的学生一方来发声,各方的意见充分呈现出来,公众自有判断。

华中科技大学这样一所在校学生达56000多人的超大型高校,内部利益必然呈多元化,不同的利益主体出现矛盾和冲突,再正常不过了。有矛盾和冲突不可怕,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公开公正,分清楚是非曲直,让大多数学生和教师认可。可怕的是和稀泥,甚至打压发声的一方,抓辫子,捂盖子,看上去把事情摆平了,但隐藏的深层次矛盾不但没有解决,反而加剧,未来将以更激烈的方式引发冲突。

郑强公开信所暴露的事情不大,却有相当的典型性。大学的后勤部门掌管师生的吃喝拉撒睡,与师生的生活息息相关。不但对学生,也对大多数教师而言,后勤管理部门是不折不扣的强势部门。上过大学的人回首在校往事,恐怕许多人不愉快的记忆来自后勤部门,如宿管大妈、食堂的大师傅、保安,等等。近二十年来,由于高校扩招,大学规模扩大,政府和社会对高校的投入加大,各个高校的后勤部门掌管的资源远多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由于近些年高校后勤的社会化,各校纷纷组建后勤集团,企业化运作,高校后勤工作不但在效率、责任心等方面让人关注,其廉政反腐问题也尤其显得突出。大家都知道,一个超大型高校的后勤“油水”着实不少。华中科技大学学生在知乎网发了一张图片:一个出门按钮,以1400元的单价批量购买。

公众对这类事情高度关注,高校有关部门显然不能以“学校内部的事”来敷衍。真心希望以郑强老师的遭遇为切入口,上级有关部门和媒体不仅限于调查这件事谁对谁错,还应该进一步调查这所高校后勤集团近些年的运行状况、廉政状况,不回避问题和矛盾。如果这样做,我想不但在校的广大师生,乃至众多已毕业的华科校友亦会持赞成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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