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再次全境封锁,但英国人是怎么把封锁搞砸的?| 魏城看英伦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魏城 发自伦敦    编辑|郝洲

2021年01月05日 09:51  

本文4235字,约6分钟

欧美疫情泛滥有两条原因:第一是老百姓真不听话,第二是真不怕死。这个段子也适用于英国

2021年的到来,似乎并未给英国带来更好的运气。

2020年3月23日,2021年1月4日,同样是晚上,同样是8点,相隔9个多月,英国人坐在电视机旁,聆听同样不吉祥的宣布——他们将因迅速飙升的新冠病毒病例(虽然是不一样的病株),面对同样严厉的全面封锁。

英国当地时间2021年1月4日晚上8点,面色凝重的英国首相约翰逊发表电视讲话,宣布自5日凌晨起英格兰将再次进入全面封锁。

早些时候,苏格兰和威尔士做出了类似决定,北爱尔兰也会效法其他地区。

英国之所以再次宣布全面封锁,是因为前几次封锁(包括第一次全国性封锁和随后的几次区域性封锁)均未奏效。尤其是自去年年底伦敦和英国其他地区为应对新病株而进入四级封锁以来,两周时间里感染者不降反升。新一年的最初几天,英国每天新增的新冠病毒确诊病例都超过5万人。1月4日,感染者更是逼近6万人。

“如果没有武汉封城,2020年将会非常不同”

如果你问我2020年英国最常用的词是什么,我会说是“lockdown”,翻译成中文,就是“封锁”。封锁一个城市,就是“封城”,封锁整个国家,就是“封国”。

但在许多英国人看来,这个词起源于中国。

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随后恰好赶上因疫情而延长的春节长假,中国全国也进入了某种意义上的“封国”状态。武汉是4月8日解封的,此后,中国人的生活基本恢复正常,虽然不时地仍有小范围的疫情暴发,但通过大规模的检测和严格的追踪隔离,也基本上把疫情控制住了。

英国帝国理工学院教授尼尔•弗格森(Neil Ferguson)最近接受采访时,谈到了他对武汉封城从震惊、不信、不屑到接受、认同的态度变化过程。

最初弗格森听到武汉封城,非常震惊,认为那是“中世纪”的做法;

随着中国的感染、死亡人数的下降,弗格森又认为中国的数字是假的;

后来弗格森认为,即使封城有效,但在西方民主国家,封锁措施在政治上是无法想象的;

再后来,当疫情日趋严重的意大利采取了类似武汉封城的做法时,弗格森这才大彻大悟:“意大利也是西方民主国家,意大利可以,英国为什么不可以!”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已经记录在案的历史了——

2020年3月16日,弗格森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了他领导的帝国理工学院研究团队的研究报告,预测了如果英国什么措施也不采取可能会导致的死亡人数:51万!他的这份报告最终吓得英国政府采取了行动:3月23日晚间,英国首相约翰逊宣布英国全国封国。

弗格森本人也因此被英国右翼媒体冠之以“封锁教授”的绰号。

现在,随着新病株传播曲线的节节升高,局部封城,甚至全国封国,三级封不奏效,就四级封,四级封再不奏效,就考虑五级封——似乎已经是英国疫情应对的标配措施。

弗格森如今回顾武汉封城对全世界疫情应对的启示性意义,说:“我认为,在2020年1月至3月期间,人们对疫情控制方面究竟可能做些什么的感觉,发生了相当戏剧性的变化……如果中国没有封锁武汉,2020年将会非常不同。”

2020年1月至3月,恰恰是从武汉封城到英国封国之间的时间距离:1月23日,武汉封城;3月23日,英国封国。

但英国的封锁不是武汉的封锁,效果大不相同。为什么?

中英封锁:此封非彼封

不能说封锁只适宜于东方文化,居民以白人为主、主流文化仍然属于西方文化圈的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家,实施封锁措施控制疫情,效果还算不错。

但不得不说,无论是第一次的全国性封锁,还是后来的各地分级封锁,英国都把在别的国家颇为有效的封锁措施给彻底搞砸了。

弗格森2020年3月16日公布的几个预测数字,其实是这么说的: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听任新冠病毒肆虐横行,英国将有51万人死于这种病毒;如果不封城封国,只采取部分缓解措施,也会导致英国约25万人死亡;如果采取严厉的封锁措施,英国死亡人数可以降到2万人。

但目前英国的新冠死亡超过7.5万人,按总人口数计算,属于全球新冠死亡率最高的国家之一。

英国为什么会把以往几次封锁搞砸了?

首先,政府无能。

这届英国保守党政府,基本上是经过了退欧风暴中几次劣币逐良币的逆淘汰过程后形成的。以前保守党确实还是有能人的,但他们多数都是主张英国留在欧盟之中的留欧派人士。退欧派原来在保守党内属于边缘群体,由一批有民粹激情、但缺乏执政能力的人组成,退欧阵营的领军人物约翰逊虽然当过伦敦市长,但他以不关注执政细节著称。

2016年全民公投退欧派险胜之后,经过几次党内洗牌,留欧派或被清洗掉,或主动辞职走人,或转投他党,或成为独立派人士。两任保守党首相辞职后,约翰逊成功坐上首相宝座。他在2019年年底最新一次大选后组阁,再次以是否支持退欧划线,又搞了一次任人唯“线”。

但好景不长,2020年初,他和他的退欧内阁便遇上了对其执政能力的大考:新冠病毒登陆英伦三岛。哪想到,约翰逊内阁煽动民意内行,疫情防控外行,而且在应对新冠病毒过程中的每一步上,他们都搞砸了——

1)封城封国封晚了,劝国民戴口罩也劝晚了,封国初期,政客和专家们,甚至口径一致地劝国民不要戴口罩;

2)封国初期,政府为一线医护人员提供的防护设备严重不足,导致一些医护人员出现不应有的感染和死亡;

3)用于追踪检测的手机APP,政府投了许多钱,试验了多次,也失败了多次,最后出台的APP是“银样蜡枪头”,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4)封国初期,核酸检测严重不到位,许多人感染了新冠病毒,要求检测被拒绝;

5)中国的方舱医院是把新冠病毒检测呈阳性的感染者全部收容,隔离治疗,而英国的方舱医院则基本上没有好好利用过,英国政客和专家在这方面也是口径一致:你如果有了新冠肺炎的症状,但不严重,别去医院添乱,甚至别给医院打电话要求检测(因为医院检测能力不足),自己在家隔离14天。后来媒体报道说,有新冠症状的英国人,最多只有20%按照政府的要求,自觉在家老老实实地隔离,另外80%呢?可能就在大街上和朋友聊天,可能就在超市与健康人擦肩而过;

6)虽然后来英国在西方国家中第一个批准了一款新冠疫苗,但接种速度很慢,在与新病株扩散的赛跑中远远落后……

其次,部分人民不配合。

中国国内朋友圈里盛传着一个段子:“中国防疫情靠的就是两条,第一是老百姓真听话,第二是真怕死。 欧美疫情泛滥也是两条,第一是老百姓真不听话,第二是真不怕死。”这个段子至少可以适用于英国。

英国断断续续、时紧时松,实行某种程度的封锁,迄今已有9个多月,新冠感染、死亡人数在2020年夏季确实有所下降,但新冠病毒一直没有被彻底消灭,至下半年,甚至繁衍出新病株,究其原因,除政府无能,不能不谈到那些违反封锁令的人。这些人,说好听点,是热爱自由;说难听点,则是自私、不负责任。不管英国政府采取什么样的封锁措施,如果人民不配合,别说四级封锁,就是五级、六级封锁,也没什么用。

新年除夕,BBC播放了一段视频:英国某医院重症监护室的一个医生气愤地控诉、焦虑地呼吁、痛心疾首地抱怨,说他看到许多家庭全家人都因感染新冠病毒而悲惨地死去,说他看到送快递的年轻小哥进了医院也不戴口罩,说那些不戴口罩的人、不遵守社交距离规定的人、在家里搞大型派对的人“双手沾满了他人的鲜血”,因为他们年轻,感染了新冠病毒也能挺过去,但他们同时也在把病毒传染给年老体弱的人,他们也许没意识到自己在杀人,但实际上他们确实是在杀人……

当然,那些不负责任的人在英国可能是少数,但他们在传播病毒方面的作用,却可能不成比例地大,就像有些“超级传播者”,一个人能传染几百人。

搞砸了的封锁仍然胜于放任

同样的封锁,在中英两国实施的效果大不相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时机。

中国是在新冠疫情基本上集中于武汉一个城市、最多扩散到湖北一个省份的时候,果断决定封锁武汉的,同时也决定让全国人民都待在家里。武汉封城决策作出的第二天,恰好是中国农历除夕,数亿人的春运大流动基本上已经结束,而几次延长春节长假,则彻底阻断了新冠病毒在中国全国广泛传播、扩散的路径。果断加运气,封锁在中国奏效了。

英国则相反,最初把注意力完全集中于隔离来自中国的游客上,没料到后院起火,新冠病毒从毫不设防的欧洲大陆长驱直入,感染者无数。后来英国科学家做的英国新冠病毒基因测序证实,英国的病毒主要来自欧洲大陆。

在新冠病毒肆虐欧陆之时,英国仍然有至少一个月的时间窗口迅速采取行动,但英国首相约翰逊仍然在吹嘘他和每个人握手,包括在一家治疗新冠肺炎的医院中和病人握手。

1月23日武汉封城,英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2月21日意大利北部大规模封城,英国仍然没有采取什么有实质意义的行动,一直拖了一个多月,甚至在弗格森令人恐怖的预测数字公之于世一周后,约翰逊才迟迟于3月23日晚上宣布英国封国。

此时封国,为时已晚,新冠病毒的毒爪早已伸向英国全国,就连“黄毛首相”约翰逊自己、英国皇储查尔斯、卫生大臣汉考克等一批内阁要员也纷纷感染,成为全球“中招”层次最高的国家,约翰逊甚至还一度住进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尽管英国封锁的效果不佳,“封锁教授”弗格森仍然认为,那也远远强过什么也不做。

确实,即使是搞晚了、搞砸了的封锁,也比放任新冠病毒荼毒人类好得多。例子不用去远古寻找:100多年前,在西班牙流感蔓延全球时,没有任何国家采取封锁措施,不幸死于那场全球性大瘟疫的亡灵,保守的估计是五千万,有的学者甚至认为,死者多达一亿人。

即使在2020年的英国,至少在第一次封锁期间,封城封国措施也在某种程度上压低了新冠病毒传播不断飙升的曲线,大幅降低了死于新冠病毒的人数。

弗格森至今认为,英国如果当时不封城封国,他预测的51万的死亡人数基本上是正确的。

英国首相约翰逊及其内阁把以往几次封锁搞砸了,那么,新年伊始开始实施的最新一次全面封锁,效果将会如何?

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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