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一个好时代是苦孩子最大的福利

作者 | 《财经》新媒体主笔 十年砍柴    编辑 | 蒋诗舟

2021年04月22日 13:14  

本文2039字,约3分钟

四川仪陇籍的中科院自动化所的博士黄国平的论文致谢词刷屏前一天,我正好应邀参加成都一家公益图书馆“寻麓书馆”面向读者的公开访谈。访谈的互动环节中,一位年轻的朋友问我:“现在底层青年还能通过努力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我当时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对底层青少年来说,可以也只能通过努力学习的方式改变自己的命运。虽然比起改革开放初期,社会呈现一定程度的板结化,但通过学习改变命运、实现阶层跃升仍然几乎是底层青少年唯一的途径。”我愿意把黄国平博士的致谢词看作我这一结论的佐证。

这次访谈的主题是“大时代普通人的命运”。我讲述了我的主要观点:一个人生在一个好时代远比生在一个好地方或者好家庭重要。中国人常说的俗话“形势比人强”“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也是这个意思。我举唐代诗人李白、杜甫为例,在“安史之乱”前,大唐有着半个世纪的太平盛世,如杜甫所言,“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偏僻地区长大的李白可以走到长安,拜访达官与名人。到了“安史之乱”,两京陷落,杜甫在《哀王孙》中描写了长安城皇室子弟的遭遇:“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杜甫一家在动乱时代的悲苦生活亦是很好的说明。在一个正常的社会秩序被打破的时代,官宦和富商人家抗风险的能力还是比普通人强得多。当富贵人家亦不能保其身家时,何况底层社会?只是对后者来说,遭遇不幸太多了,太普遍了,没有足够的笔墨能记录下来。

黄国平的致谢词感动了许多人,包括我在内。这篇文字生动、形象地说明何谓自强不息,何谓“自助者天助,自救者天救,自弃者天弃”。感动之余,更为黄博士的成长处在一个好时代感到高兴。我的年龄大约比黄博士大一个世代,原生家庭比他幸福得多,但其少年时砍柴放牛、交不起学费,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我求学时处在改革开放的早期,他求学时处在改革开放的中期,同为穷乡僻壤的农家子弟,我们获得的最大福利是赶上了一个好时代。

好时代看上去并不是波澜壮阔,往往是平静的、庸常的,大多数人过着小日子,靠努力学习和工作改善自己的生活。好时代并不能让所有人享受从机会到实质的平等,生在一个好家庭或好地方,会比其他家庭和地方的同龄人享有更好的生活、受教育的资源。但好时代的政府、社会会提供一种底线公平,让底层人有机会通过努力来获得更好的生活,而且会有一些救济渠道来帮助底层青年实现自己的人生梦。

再以黄国平博士为例,他在十二岁时母亲离家出走,十七岁时父亲身故,第二年与他相依为命的婆婆又病逝。这样的人生遭遇,实在是太悲惨了。但由于他处在改革开放促进中国经济和社会各项事业快速发展的好时代,他这样极端不幸的孩子才没有被吞噬,总能在不同时期获得帮助。高中时学校免除了他的全部学杂费,好心人资助了他的生活费,英年早逝的中学老师把他引入计算机科学大门,师母对他照顾有加,在中科院自动化所硕博连读时,遇上了悉心指导他的导师........这一切,看上去有偶然因素,这个出生于不幸家庭的苦孩子在人生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个“贵人”,使得每一次不幸未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若仔细想想,也只有在一个经济得到较快发展、社会秩序正常的时代,社会才会有大面积救济和帮助不幸者的制度和空间。这样的时代,才能给刻苦努力、学习能力强的孩子提供更好的机遇,包括学习、就业、婚姻等诸方面。黄国平博士现在腾讯人工智能实验室“腾讯AI Lab”担任高级研究员。就职于头部科技企业,其收入应该是可观的,可以让他在大城市里过着有尊严的生活。也只有经过改革开放使包括民营企业在内的各类企业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可以给他这样的高端人才提供优厚的薪资和宽广的科研舞台,而不必挤破头进机关单位或国有科研、教育单位。

在任何时代,都会有幸运者和不幸运者,有成功者和不成功者。但在好的时代,失败者是在相对公平规则前输掉,对大多数人来说,平平常常度过一生就是成功;而在不好的时代,少数人的成功是建立在大多数人不幸或失败的基础之上,如战争年代“一将功成万骨枯”。糟糕的大时代耽误的不是一个人或某些人,而是整整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人生。当众多社会底层青年对现实失望时,社会破坏性的巨变让卑微者有出头的机会往往会成为有蛊惑性的画饼。然而古往今来,破坏性巨变后真正能获得社会阶层跃升的底层人极少,大多数成为时代车轮碾压过去的齑粉。

如何让社会底层对社会破坏性巨变祛魅,是一个大问题。或许,多一些黄国平博士这样的故事,会让更多的年轻人明白:平凡的世界,正常的社会,对自己是最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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