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台酒业资本局:剪不断“关联交易”,理还乱“性侵门”

作者 | 《财经》新媒体 欧阳叶萍    编辑 | 蒋诗舟

2021年08月17日 14:23  

本文5849字,约8分钟

“前女员工酒局遭性侵”事件,让深陷关联交易疑团的国台酒业再添暗斑。

继阿里之后,国台酒业也陷入一场“性侵门”事件。

针对“前女员工自曝酒后遭同事性侵”一事,国台酒业8月13日在声明中表达的“震惊”和“愤慨”情绪,与阿里此前的官方通告如出一辙。

只不过,与公开表达失望、发起“6000人倡议”的阿里员工不同的是,国台酒业员工们选择了沉默。多名内部员工回应《财经》新媒体的口径,几乎都是“以官方信息为准”。

一位国台酒业销售人员直言自己不敢发表对此事的看法,“上头传达的是不要生事,稳定压倒一切”。

一位国台酒业分公司相关负责人谈及此事时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落在六个字:违法者必严惩。

“这家企业的内部管理确实有些乱。”有接近国台酒业的业内人士如此评价。

一位关注国台酒的白酒经销商说,“行业一直有这个陋习,以前有,现在有……哪个行业没有几个人渣。”

在网友看来,这份迟到一个月的声明还停留在“震惊”和“愤慨”阶段,国台酒业并没有就一个关键问题作出回应:当男员工涉嫌酒后侵犯莫女士(化名),女方的维权申诉为何被漠视,反而以业绩不达标为由辞退女方?

莫女士朋友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采访时表示,莫女士最初并不想把此事公开,诉求是要公司辞退涉事人龙某。7月30日,莫女士等来的是自己被辞退的人事通知,这才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让她走上了公开爆料的维权之路。

《新京报》记者从办案人员处证实,龙某涉嫌强奸罪已被批准逮捕,目前案件仍在办理中。

《财经》新媒体拨打国台酒业总部热线询问该公司对此事的处理进展,对方表示,“建议您登陆国台官网或我司官方公众号‘国台酒’进行查看,目前我们也都不知道。”而国台酒业的官方公众号“国台酒”在8月13日发布了声明之后,再没有更新。

如果莫女士所述属实,这家号称“茅台镇老二”的酒企,在面对弱势员工的维权诉求时,姿态无疑是冷漠的。莫女士称,当自己申诉无门报警后,直属领导要求其撤案,“以公司大局为重”。

而这个所谓的“大局”,是国台酒业酝酿已久的资本局。酱酒热潮下,这家酒企正身处冲刺“酱酒第二股”的进程中。

此前因身陷关联交易疑团,2021年6月,国台酒业主动申请终止IPO审查,但紧接着又跟华西证券签订了上市辅导协议。贵州证监局7月披露,国台酒业拟于今年11月再度上报IPO材料。

此次“性侵门”事件,会给国台酒业本不顺畅的资本之路增加更大变数吗?

资本孵化的“白酒帝国”

稳坐茅台镇酒企阵营第二把交椅的国台酒业,给自己规划的路线,似乎是“从资本中来,到资本中去”。

国台酒业,是一家典型的家族企业。股权穿透可见,公司实际控制人闫希军、妻子吴迺峰、儿子闫凯境和儿媳李畇慧一家四口,通过国台集团、天士力大健康及华金天马,合计控制国台酒业高达84%的股权,IPO后持股比例也不低于75.18%。

而闫氏家族的灵魂人物闫希军,不仅担任国台酒业董事长,也是老牌药企、A股上市公司天士力(600535.SH)的实际控制人。

这位弃戎从商、研制出复方丹参滴丸、深谙资本玩法的掌舵者,不久前被传晋升为新的甘肃首富。在2019年胡润全球富豪榜上,闫希军以160亿元财富价值位列第338名。

1994年成立、2002年上市的天士力以制药业为中心,如今跻身“中药四强”,2019年公司营收189.98亿元、归母净利润10亿元。

而国台酒业的崛起,离不开天士力的资本运作。1999年,闫希军收购了茅台镇一家老字号酒厂,聚焦药酒的生产和销售,这就是国台酒业的前身。

过去20年间,累计斥资40亿元,闫希军在其“中药帝国”之外终于孵化出另一个“白酒帝国”。

背靠天士力多年积累的销售网络,国台酒业快速走向全国,蜕变成仅次于贵州茅台(600519.SH)的茅台镇第二大酒企。如今国台酒业3个酿酒基地均设在茅台镇,主打高端酱香酒。

那么,国台酒的赚钱能力如何?按照2019年白酒营收排名,位居第15位的国台酒业,位次高于已登陆资本市场的金徽酒(603919.SH)、酒鬼酒(000799.SZ)、青青稞酒(002646.SZ)、金种子酒(600199.SH)。

2017年至2019年,国台酒业营业收入从5.73亿元增长至18.88亿元,复合增长率为82.21%;归母净利润从0.71亿元增长至3.74亿元,复合增长率为 194.14%。而2020年仅上半年就实现营收13.59亿元,归母净利润2.4亿元。

国台酒业报告期内经营成果 数据来源:招股书

其中,贡献利润大头的是价格在500元以上的高端产品,2019年占营收比例高达82.86%,主要是国台国标酒、国台十五年和国台龙酒。随着销售规模扩大,国台酒业2017年至2020年上半年的主营业务毛利率均超70%,且逐步提升。

外界看到的是,从管理到营销,国台酒业都烙下了天士力的痕迹。“重营销”是闫氏家族实现产品突围的一贯打法。

闫希军多次对外宣称“学习茅台,做好国台”。招股书也明确指出,国台酒业对标产品为赖茅酒、王茅酒、华茅酒等茅台系列酒。在官网上,国台龙酒、国台十五年扫码价分别为2999元、1499元。

有酒业人士向《财经》新媒体指出,国台酒的高端化,就是用巨额广告费“砸”出来的。

招股书显示,2017年至2020年上半年,国台酒业的销售费用分别约1亿元、2.4亿元、4.5亿元和3.6亿元。其中,2019年广告费(1.3亿元)是2017年数值(1604万元)的7倍。

国台酒业销售费用明细  数据来源:招股书

从成本构成来看,国台酒业一度被外界诟病的“豪华包装”并非无据可循。

招股书披露,公司采购物料主要分为农产品和包装物两大类。前者占总采购额的比例从2017年的51.47%下降至2020年上半年的20.66%;后者成本占比却呈逐年上涨趋势,从2017年的47.76%上涨至2020年上半年的73.99%。

当销售费用和包装成本等居高不下,国台酒涨价就成为“水到渠成”的事情。2017年至2020年上半年,公司高端酒平均单价从30.58万元/吨上涨至52.48万元/吨,中高端产品每吨的平均单价则从12.66万元上涨至22.91万元。

道不明的关联交易疑团

在业内人士眼中,闫希军是资本市场的资深玩家。

19年前,他成功把天士力送上A股。而他为另一个得意之作国台酒业锚定的下一站,也是上市。早在2011年,国台酒业就公开表达了冲刺IPO的愿景。

“酱酒热”背景下,国台酒业被视为冲击“酱酒第二股”的热门选手,与郎酒、西凤酒明里暗里开展一场IPO抢跑赛。

酒业分析师蔡学飞向《财经》新媒体指出,国台酒业是有上市底气的。首先它有大资本背书,闫希军本人有丰富的资本运作经验;其次处于酱酒核心产区,有一定的产能和品质优势;关键一点,国台酒业是目前酱酒产品结构升级最明显的企业。

让人唏嘘的是,国台酒业曾几度爆冷出局。

2020年5月,国台酒业首次递交招股书。2020年11月证监会提出反馈意见,合计问题多达47项,其中重点涉及公司是否存在关联交易、同业竞争以及商标等问题。同年12月,国台酒业再次递交上市材料。

2021年6月,国台酒业主动申请终止IPO审查,但紧接着又跟华西证券签订了上市辅导协议。贵州证监局7月披露,国台酒业拟于今年11月再度上报IPO材料。

从此前证监会的反馈意见来看,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交易是国台酒业的“硬伤”。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闫希军实控的国台酒业与天士力存在诸多双向关联交易。闫氏一家四口不仅是公司大股东,也互为大客户。

2017年至2020年上半年,国台酒业从天士力等关联方持续大量购买矿泉水、茶产品、葡萄酒、人参和枸杞等商品,该类采购金额占其主营业务收入比例分别为0.7%、0.83%、1.38%和2.1%,比重逐年上升。

与此同时,国台酒业也向闫氏家族控制的共计48家企业销售过商品,2017年至2019年交易金额分别约5124万元、6827万元和8013万元,占收入比重分别约8.9%、5.8%、4.2%。

2019年,国台酒业前5大客户中就有3家是闫氏家族直接控制。其中,天津帝泊洱为公司2019年总经销商,也历来是第一大客户,实控人为闫希军妻子吴迺峰。而在上市前夕,天津帝泊洱从国台酒业前五大客户名单中悄然隐退,目前已注销。

国台酒业在招股书中解释称,相关交易真实。关联方不存在代发行人承担成本或输送利益,未通过关联方调节发行人利润。

此外,天士力集团和天士力大健康为国台酒业及子公司的部分外部融资提供担保,国台酒业还存在向控股股东国台集团拆入资金、接受其委托贷款的情形。

而融资,一度是国台酒业的老大难问题。2015年国台酒业方面透露“公司融资困难”。招股书也揭示出,国台酒业长期处于多个关联方担保下才能融资的状态。

国台酒业实现“逆风翻盘”是在2018年。

当年2月至4月,国台酒业新增注册资本7029.3万元,由新股东金创合伙、共创合伙和合创合伙以货币方式出资。公司102家经销商通过上述三平台间接持股,粤强酒业直接入股,而2018年新晋经销商卡特维拉位列公司第十大股东。

国台酒业前十名股东及持股情况  数据来源:招股书

百余家经销商既是国台酒业的核心销售力量,也是公司股东之一。这种“厂商一体化”模式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2018年,国台酒业营收同比增长超105%,净利润同比增长超450%。

而前述102家持股经销商销售白酒产品的金额,从2017年的2.7亿元飙升至2019年的6亿元,占主营业务收入的比重各期分别约48%、47%和32%。

“经销商入股制造虚假繁荣”的质疑声也随之而来。

在蔡学飞看来,对于经销商来说,在销售产品的同时,如果能够推动公司上市并最终变现,他们有动力打款进货。但是该业绩增长的模式并不具备可持续性。截至2020年6月30日,公司持股经销商数量已减至75家。

财税审计专家、资深注册会计师刘志耕曾指出,这种既是股东又是客户的情况,证监会一定会严格审查。该模式容易出现非公允性关联交易,部分IPO公司为了粉饰业绩或达到重要指标和要求,很容易通过关联方虚构并未实际发生的交易。

对此,证监会也要求国台酒业补充披露经销商入股原因,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是否存在通过持股经销商调节发行人利润的情形等。然而,国台酒业在2021年6月主动终止IPO申请。

彼时的闫希军踌躇满志,积极酝酿上市,他回应媒体称,“计划调整完最晚10月底再报(上市材料)。”

品牌号召力仍是痛点

把视线拉到闫希军“白酒梦”的起点茅台镇,会发现各路资本狂奔、角逐的身影。这个赤水河畔的特色小镇,产出的是名酒,进来的是热钱。

一组来自贵州省工信厅的数据揭示了茅台镇酱酒业的“变现力”。2018年贵州赤水河酱酒产量26.9万千升,占全国酱酒产量的77%、占白酒产量的3.1%,却实现销售收入924亿元、利润总额534亿元。

3%的市场份额,却贡献了四成往上的行业利润,这个“战绩”无疑是惊人的。

从业10余年的白酒经销商李铭(化名)告诉《财经》新媒体,酱酒太热了,全国各地的白酒经销商不是在茅台镇,就是在去茅台镇的路上。

无论是站在产业食物链顶端的茅台,还是急于上市、想复制茅台神话的国台,都不愿放过这波酱酒热的红利。

一个业界普遍认同的观点是,产能束缚了它们的赚钱步伐。要知道,酱香型白酒具有生产周期较长、基酒产能扩张投入大的特点,企业在短期内较难增加基酒的产量和储量。

来看看国台酒业的产能表现。根据招股书,成品酒生产方面,国台酒业拥有2条流水线,2019年产量2999吨,委托其他企业生产2924吨,合计近6000吨。基酒生产方面,2019年产量5975吨,产能利用率超110%,属于超负荷运转。

而闫希军IPO募集资金的一大目标,就是扩大产能。如果年产6500吨酱香型白酒技改扩建工程投产后,公司基酒及成品酒产能将得到大幅提升。去年3月收购怀酒后,国台酒业获得4930吨优质基酒及年产1000吨的基酒生产能力。

然而,相较于茅台的超级明星效应,国台酒业在市场端的品牌号召力仍是痛点。

身处茅台镇这个博弈场,国台酒业面临的竞争环境是异常残酷的——有2000多家酒企扎堆茅台镇,300多家企业持有53度酱酒生产许可证。

在李铭看来,国台酒业发展到今天不容易,不是光靠砸资本。“之前也有资本巨头带着几百亿(元)来茅台镇收购酒厂,结果灰头土脸离场。”

他补充说,国台酒目前在消费者心中的认可度还不算高,还有人误以为它是茅台的子品牌。这两年国台酒经销商们在大量囤货,市场品牌号召力一般。

国台酒业的高库存也曾被市场诟病。招股书显示,国台酒业公司存货由2017年末的11亿元增加至2020年6月底的19.7亿元。其中,2017年、2018年的存货金额甚至高于2018年营收总额。国台酒业解释称,存货增加是“半成品增加所致”。目前,公司存货周转率从2017年的0.16提升至2019年的0.36,但仍低于同行业平均水平(约0.7)。

眼下,把国台酒业送上资本市场已成为闫希军的关键战役。这一次,他能如愿捧出“酱酒第二股”吗?

而从目前的舆论导向来看,这场“酒局风波”,已然让深陷关联交易疑团的国台酒业再添暗斑。这家酒企接下来的上市路,可谓“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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