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志勇:我们和元宇宙隔着Meta

作者 | 翟志勇(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副教授)     

2021年11月24日 13:30  

本文5786字,约8分钟

我们与大公司之间不平衡的权力结构不会因为进入元宇宙而改变,甚至可能进一步加剧。元宇宙获利的重要途径可能依然是广告,我们的隐私依然会被监视。当然,可能还会有很多“去中心化组织”,试图摆脱大公司的控制,实现参与者自治。

编者按:冬意渐浓,2021年驶入了尾声。如果可以在这三百多页的时光之书上进行标注,那么这些经济关键词一定会被反复圈起——双循环、碳中和、数字货币、元宇宙、双减、新消费……属于各行各业的风向仍在继续演变,2022年,我们该做好哪些准备?如何与时代和家国的节奏保持紧密共振?《财经》APP携手多位专家学者,与你共同思考,一起准备迎接崭新的2022年。

今天,一起和翟志勇教授聊聊最近大热的元宇宙。

一、数字时代的新大陆与哥伦布

2021年是元宇宙的元年,3月10日,沙盒游戏平台Roblox股登陆纽交所,并将“元宇宙”概念写进招股书,不仅引爆科技圈和资本圈,也激发了媒体和公众对元宇宙的极大热情。10月28日,Facebook首席执行官扎克伯格在公司的“Connect”发布会上宣布,公司名称将从Facebook改为Meta,全面进军元宇宙。11月2日,微软CEO纳德拉公布微软进军元宇宙的计划,并表示将于2022年发布Mesh For Teams虚拟平台。而英伟达早就为开发元宇宙准备好了Omniverse平台。大公司的入场,无疑将这场全民元宇宙狂欢推向了高潮,基本上天天刷屏。
 
今天一半人在高谈阔论元宇宙,一半人在冷嘲热讽这些高谈阔论的人如何不靠谱,但毫无疑问,胜利属于元宇宙这个概念,它成功地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其实不用太纠结于元宇宙这个翻译的是否准确,也不用太在意Metaverse如何定义,今天有关元宇宙的所有讨论,都是一种关于数字空间的新想象,彼此的差别是谁的想象力更丰富,谁的脑洞更大。至于扎克伯格在“Connect”发布会上的演讲,有网友评论说,想象力远不如科幻电影。元宇宙不可被定义,只能被想象,我们不能定义一个还不存在的东西。
 
关于元宇宙的各种想象能否梦想成真,不仅取决于想象力,更取决于技术的发展,就连扎克伯格都讲,他构想的元宇宙是未来五到十年的事情。元宇宙在本质上是通过技术创造出的数字空间,我们要进入元宇宙,要实现在元宇宙中的数字化工作和生存,就需要借助技术装备,包括但完全不限于各种AR、VR、MR装备,也需要借助各种平台、软件和应用的支撑。即便我们认为元宇宙是个世外桃源,但我们和元宇宙之间还隔着诸多作为公司的“Meta”们,也就是那些建造了元宇宙并售卖门票的大公司。
 
元宇宙就像15世纪的新大陆,探险家梦想的是东方的印度和中国,但实际抵达的可能是完全意料之外的美洲,未来的各种可能性,是今天没有想到可能也无法想到的。进军元宇宙,就是数字时代的“地理大发现”,元宇宙就是数字时代的新大陆。而扎克伯格以及众多跃跃欲试的科技精英,就是数字时代的达伽马、哥伦布和麦哲伦,他们是数字空间的探险家,是数字新大陆的开拓者,一场数字时代的空间革命徐徐开启。

二、人类的第五空间

无论我们是欢迎元宇宙,还是恐惧元宇宙,我们都无法否认一点,人类在陆、海、空、天之外,创造出了第五空间,以前经常称之为赛博空间、网络空间、虚拟空间,但我更愿意称之为数字空间。人类栖居于大地之上,对陆地有着独特的眷恋,今天的世界仍然是以陆地作为根基建立的,领土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但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人类生存空间扩展到海洋。随着航空航天技术的发展,人类生存空间正在向太空扩展,马斯克的火星移民计划算是太空扩展的最大想象力了。移民火星,向太空扩展,是人类对物理空间的极限探索。与之并存的是,人类正在通过技术打造一个全新的数字空间。数字空间的第一个独特之处在于,数字空间不是被探索的,而是被打造的,是通过技术创造出来的,并依赖技术的维持而存在。与太空探索技术缓慢发展截然不同,数字空间技术日新月异。元宇宙就诞生在这个数字空间中,是人类试图在第五空间中创造的社会形态。
 
数字空间经常被视为虚拟空间,这是相对于物理空间而言的,但由于我们对虚拟与现实的定义,是基于我们在物理空间中的认知,因此这个虚拟并不必然适合定义数字空间。如果基于数字空间自身,或者超越物理空间与数字空间的二元对立,数字空间有自身的现实性,这个现实性不仅体现在支撑数字空间的各种软硬件设备,更体现在数字空间中存在的各种社会关系,这种社会关系不是一种自然实在,但确实一种社会实在,同样具有现实性。如果从数字空间对现实世界的重塑来看,反而物理世界中所谓的真实,有可能仅仅是一种虚幻而已,我们通过智能设备对世界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是算法帮我们选择甚至塑造的世界,一旦我们陷入到信息茧房中,我们就会认为这就是真实的世界。简而言之,数字空间不是虚拟的,是现实存在的,是通过技术创造出来的。我们需要在新空间中重新理解何为虚拟与何为现实。
 
数字空间也经常被视为物理空间的平行世界,关于元宇宙的一种重要描述,就是认为元宇宙是现实世界的平行世界,但这种认识很可能是错误的。数字空间/元宇宙不是现实世界的平行世界,而是现实世界的扩展,是现实世界的数字维度,与现实世界之间是相互构造的。互构性是数字空间/元宇宙的第二个独特之处。一方面,元宇宙需要我们现实世界的软硬件打造,有关元宇宙的初期想象,均源于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的经验和认知,人的肉身决定了人只能将一部分工作和生活搬迁到数字空间/元宇宙,这就决定了我们会将我们肉身的感知投射到元宇宙中;另一方面,想象中的元宇宙一旦建成,部分工作和生活一旦在元宇宙中发生,一部分结果必然会传导回现实世界,重新塑造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的认知和行为。耐克在元宇宙中开发的新鞋,很可能成为现实世界的爆款。我们不是在两个平行的世界中穿梭,我们实际上生活在两者相互构造的一个世界中。数字空间并不外在于我们,而是深深地嵌入在陆、海、空、天之中。数字空间/元宇宙与现实世界不是平行的,不存在一一对应关系,更不是彼此分离的,两者是高度嵌套在一切的,是相互构造的。

三、数字空间中的主权者

如果上面的分析能够成立,那必然涉及到秩序重建问题。每一次空间的扩展,都意味着社会结构的重组和秩序的重建。陆地属于采猎、游牧和农业社会,土里刨食,以大地为生。在地理大发现之前,虽然也有工商业的发展,但人类总体上处于农业社会为主体的社会形态中,人类的认知和秩序也是以农业社会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地理大发现将人类的生存空间拓展到海洋,海洋的意义不仅是提供新的物产,更重要的是将全球连为一体,促进了商品和人员的大交换,催生了现代工商社会和民族国家体系。地理大发现后的五百年间,人类创造的精神和物质财富,远远超过在这之前人类上万年创造的总和。
 
太空探索和数字空间将会带来什么改变呢?虽然太空探索还在进行中,但火箭和卫星技术的发展,不仅改变了战争的形态,也改变了我们生产和生活方式,比如无人驾驶技术的发展以及我们出门开车离不开的导航。与此同时,数字空间的拓展将我们将从工商社会带入数字社会,全社会都将数字化或被数字化重新塑造。这并不意味着工商社会的消亡,就像工商社会的诞生并没有消灭农业社会一样,数字社会的诞生也不会消灭工商社会,但会重新定义工商社会,所谓的数字化转型仅仅是大变革的开启,英伟达的Omniverse平台试图重新塑造人类的生产,而元宇宙则试图重新塑造人类的生存。我们今天的认知、生产和生活,都已经被打上了数字化的印记,数字社会已经来临。
 
那与数字社会相应的秩序是一种什么样的秩序呢?这取决于谁掌控着数字空间,元宇宙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点。元宇宙就是数字空间中的数字王国,扎克伯格梦想一统江湖,将Meta打造成元宇宙的元宇宙,一个统一的元宇宙平台。但微软立马跳出来,宣布将打造微软自己的元宇宙。可以想见的未来,是大公司纷纷建立自己的元宇宙,就像地理大发现时代的探险者建立一个个殖民地一样。我们在现实世界看,这些元宇宙无非是大公司的新产品而已,甚至还要注册个商标,申请个专利。但如果我们从数字空间看,每个元宇宙都是一个数字王国,甚至是数字帝国,一个个数字利维坦诞生了。
 
在数字空间的新秩序生成过程中,大公司无疑是重要的立法者,它们是数字殖民地的开拓者,必然会成为最初的立法者。大公司决定着元宇宙的基本架构,确定元宇宙内的价值标准和行为规则,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元宇宙内的法律是由代码来自动执行的,而不是以文字的方式呈现出来的法律条文。元宇宙自然不是法外之地,元宇宙的规则当然要满足政府的监管要求,比如对隐私和安全的保护,但监管部门的触手可能也就到此为止,就像今天美国的监管部门依然无法掌握Facebook庞大系统的内部运作一样,未来的监管部门更不会掌握元宇宙的内部运作,那里的主权者属于大公司。
 
总有一种观点认为大公司与监管者是对立,似乎大公司在数字空间建立数字王国,必然会引起主权国家的联合绞杀。故事的版本为什么不是大公司和部分主权国家联合呢?就像地理大发现是国王与冒险者的联手一样。秩序的重建并非新的主权者取代旧的主权者,而是重新定义了谁是主权者,权力、资本和技术将重新定义数字空间中的主权者。也就是说,在数字空间中将不再是今天国际法上的民族国家体系,而会形成新的数字主权体系,主权者并不一定是国家。欧盟近些年来不断主张欧盟技术主权和数据主权,就是要在数字空间新秩序的生成过程中,成为超级玩家(superpower),仍能占有一席之地,而那些小国家在数字空间中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它们将沦落为大公司的数字殖民地。
 
数字空间中的新秩序及其主权者,有点类似欧洲中世纪的多元主权形态。由于欧洲中世纪基督教创造出一个信仰空间,使得教会可以成为信仰空间的主权者,并因此与世俗的皇帝、国王、诸侯形成一种多元主权与法律的复杂结构。当信仰空间坍塌之后,现代民族国家形成,才有了今天由民族国家所构成的联合国主权国家体系。这个体系从法国大革命开始起算,才两百多年的历史,从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体系开始起算,才三百多年的历史,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二战之后偶然形成的。这个主权国家体系得以形成,实际上是建立在对领土的划分之上的,主权国家也就是领土国家。数字空间的扩展,提供了新的完全不同“领土”,基于对数字空间的控制,可以产生出数字国家,如公司国家(company-state)、平台国家(platform-state),与民族国家(nation-state)并立。这种多元主权之所以可能,就在于人类创造出了第五空间——数字空间。以Facebook为例,有20多亿的用户,有几个App创造的数字空间,有正在推行的数字货币Diem,有Meta带来的各种可能的应用场景。如果我们不再以狭隘的领土国家来定义国家,如果我们从数字空间来看,Facebook无疑是数字空间中的数字帝国。而大多数不掌握技术和资本的中小国家,在数字空间中则毫无存在感。
 
当然了,未来数字空间中可能还会有很多“去中心化组织”(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简称DAO),它们试图摆脱大公司的控制,完全实现参与者自治。这些DAO就像欧洲中世纪各种各样的自治城市,比如威尼斯、热那亚、吕贝克等,也是空间秩序中的主权者,甚至可能形成数字时代的“汉萨同盟”这样的商人秩序。就像这些自治城市是多元主权秩序中的小主权者一样,DAO也可以说是数字空间中独立的主权者,只不过内部组织形态不一样而已。最近加密圈就流行一个叫City DAO的项目,可以看作是一种尝试。

四、美丽新世界?

好了,数字空间/元宇宙看似五彩斑脸,那里是人类的应许之地吗?是自由乌托邦吗?区块链、加密货币、NFT能让我们得救吗?我的答案是审慎悲观的,或许有人能够得救,但一定不是我。那么在数字空间/元宇宙,我们是谁?个人的存在感如何呢?我们还有主体性和自由意志吗?
 
首先,我们的肉体决定了我们依然必须是某个国家的公民,我们要劳作、纳税、遵纪守法,没有健康码寸步难行,时空伴随了就会被黄码。元宇宙并不能改变我们在现实世界的肉身存在,我们必须接受针对肉身的一切法则,包括未来各种可穿戴设备甚至脑机接口针对我们肉身的法则。
 
其次,我们依然是大公司的用户,我们是以用户的身份进入到元宇宙中,既是硬件商的用户,也是平台商的用户,我们与大公司之间不平衡的权力结构不会因为进入元宇宙而改变,甚至可能进一步加剧。就像今天大多数平台公司利用我们的数据卖广告赚钱一样,未来的元宇宙获利的重要途径可能依然是广告,我们的隐私依然会被监视。有人嘲弄说,所谓的Meta,就是make everything through advertisement。
 
最后,我们在元宇宙中可以当家作主吗?可以行使民主权利吗?人们在现实世界中不能获得的东西,总是期待在另外一个世界能够获得,但也要做好不但不能获得,反而进一步失去的心里准备。普通的个体在元宇宙中很可能就是一个玩偶或生产工具而已。
 
人类不会因为元宇宙的到来就获得拯救,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可能会面临着比过往的时代更为严峻的处境,一个被权力、资本和技术牢牢操控的生存空间。人的肉体以及人性,会因为新技术而有所变化,比如活的更长久了。但是,只要人类还是碳基生物,基本的生存逻辑是不会改变的,权力的逻辑也好,资本的逻辑也吧,不会因为技术的发展和新空间的创造而改变。技术不是中立的,技术服务于它的主人。
 
我们对元宇宙的关注和讨论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多是因为资本和媒体对这个概念的无限炒作,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当下,元宇宙代表着一种美好的期待。少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对数字空间/元宇宙的新秩序进行严肃的反思,人文学者对技术的政治经济学茫茫然不知所措。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恐惧和担忧都不会阻止元宇宙的到来,技术的魔盒被打开之后,人类必须面对可能到来的一切。人类要想在数字空间/元宇宙中保有人的尊严,保有人的自主性,就需要每个人都积极地反思和参与到新秩序的生成中。
 
我们要在数字空间中建立什么样的秩序,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去定义,就像新大陆上的秩序,是每一位登陆者参与建立的一样。当下的我们,就坐在即将登陆的数字“五月花号”上,我们需要一份数字空间的“五月花号公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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