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重恩:进一步推动碳定价,有利于加快实现“双碳”目标

来源 | 财经网   

2021年11月29日 08:26  

本文5282字,约8分钟

“尽管‘双碳’目标会给我国经济增长造成一定挑战,但是也将给我们带来新机遇,可能使得经济增长潜力反而更高。”11月27日,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白重恩在第十九届《财经》年会“《财经》年会2022:预测与战略”上表示。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 白重恩

白重恩表示,“双碳”目标会给中国带来一些新的挑战,因为中国的能源结构高度依赖于煤电,火电占比重为68%,煤电占61%,要实现净零排放,这些都要逐渐退出电力市场,需要改变结构,但成本较高,也成为了中国现在所面临的挑战,但是“双碳”给中国带来的机遇也是多方面的,可能使得经济增长潜力反而更高。

在创新方面,白重恩表示,“双碳”目标会给社会带来更急迫的创新需求,同时社会为了实现目标,对创新将加力度支持,这种急迫性以及政府投入的力度加大,有利于加快创新步伐。此外,实现“双碳”目标也会促进能源产业和各种生产流程的数字智能化,这也是一个创新的机遇。

白重恩还提到,“双碳”目标除带来新的创新机会,也给带来改革的新机会,中国的电力市场在改革方面滞后,如果电力市场机制和电力价格不改革,不反映“双碳”的成本,能源的终端用户没有积极性减少能源的使用,所有的减排努力也就半途而废。

此外,白重恩表示,碳中和也可以降低市场准入门槛,推动公平竞争,现有能源行业和很多企业依赖于垄断,而新能源行业可能将有更多更具活力的企业替代依赖于垄断和保护的企业,成为能源市场主力,这对于提高资源配置的效率,让资源配置更加市场化,也是一个机会。

“双碳”目标也将给中国带来开放的新机会,中国新能源等产业具有全球竞争力,如果能够让这些企业更好地走向世界,为全球的碳中和目标实现做出更大的贡献,我们也会给自己创造更多的机会,白重恩表示。

白重恩提到“双碳”目标也会给我们带来共享与改善经济安全的新机会。在共享机会方面,把排放权给居民并允许他们将未用完的排放权通过市场转让,居民就有更强的减排动力,同时可以获得出售排放权的收入,更好的实现共同富裕,还可以降低来自居民的电力价格市场化的阻力;在经济安全方面,我们高度依赖化石能源,油和气都高度依赖进口,这是一个潜在的风险点,“双碳”目标可以减少我们对这些能源的依赖,从而提升我们的经济安全程度。

白重恩还强调,要实现这样的机会,需要更快引进碳定价机制,使得碳排放能更多的由市场调节,更高效率地实现“双碳”目标。

以下为部分发言实录:

白重恩:我们所有温室气体的排放,不仅包括二氧化碳,也包括非二氧化碳气体,32%来自于电力,这是最大头,其他的地方,有一些原材料的生产中有一些碳的排放,在一些工业过程中有一些碳的排放,在每天生活中,比如交通,也有一些碳的排放。还有非二氧化碳的温室气体,占的比例也不小,这是我们遇到的问题。所以,要实现净零排放,这些数字告诉我们需要在哪些方面做努力。

电力占所有净排放的32%左右,看发电量的结构,61%来自于煤电,煤电是排放强度最大的一种发电方式,比较清洁的能源,比如风能和太阳能发电,尽管我们的装机容量分别达到了13%和11%,但是实际的发电量只占6%和3%,清洁能源里面现在体量最大的是水电。

实现“双碳”目标对我们经济增长会产生什么影响,可以从两方面看:挑战方面和机遇方面。

挑战方面,大家都认识的很清楚。不管是能源的供给还是生产的过程,还是生活的方式,本来不受太大的约束和限制,现在为了减排,我们能源的供给、生产的过程等等要受到比较大的约束,这个约束会造成对增长的挑战。尤其对中国来说,我们的约束更大,因为我们的火电占的比重68%,煤电占61%,要实现净零排放,这些都要逐渐推出电力市场。而这样的退出成本是比较高的,一来是我们的化石能源占比比较高,二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是很长。从碳达峰到碳中和只有30年的时间,如果考虑一个典型的火电厂的生命周期,通常设计的是30年的使用寿命,在国际上很多火电厂用40年到50年,如果我们现在新建一个电场,生命周期还没有结束就需要它退役,这个成本是非常高的,这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尽管有这样的目标,其实我们还在建煤电长,这些煤电厂的投资回报可能是一个很有挑战的问题。

“双碳”目标是不是给我们带来机遇呢?这是我今天想多讲的地方。

机遇这是多方面的,我们新的发展理念中有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我们还要统筹发展与安全。绿色跟“双碳”目标的关系是不言而喻的,我们还要看其他方面。

首先看创新,通常企业,市场主体有自主动力来投入创新,因为从创新中可以得到回报,但这样的投入从社会角度看是不足的,大部分研究发现创新带来的社会回报要大于给创新主体本人带来的回报,如果创新主体只是从本人的角度考虑,创新从全社会的角度看就不足。但是“双碳”目标给我们社会、给我们的市场主体带来更急迫的创新需求,同时社会为了实现这样的目标,对创新更大力度的支持,这种急迫性以及政府投入的力度加大,对我们创新更有利,可以加快我们创新的步伐。

我们希望实现“双碳”目标,没有数字智能化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这样的需求也会促进能源产业和各种生产流程的数字智能化,这也是一个创新的机遇,我们怎么用好这些创新的机遇是一个问题。

刚才讲到我们的排放有各种来源。创新能带来的好处有多大跟创新所解决的排放问题有多大紧密关联。煤电是最大的问题,占发电量的61%,又是所有发电方式中排放强度最大的,而电力部门的排放占净排放总量的32%,怎么来解决它的排放问题,这是我们最需要考虑的。一方面让煤电厂更快退役,但短期不能没有煤电厂,今年的拉闸限电跟煤电的供应紧张有很大的关系。在我们的能源结构中,火电、风电是间歇性的,需要有其他的能源进行调峰,火电理想上来说应该起到调峰的作用,因为它占的比重更大。但是我们现在的煤电机组灵活性比较低,它要停止然后重启,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为了让我们的煤电能够更好地起到调峰作用,需要增加煤电机组的灵活性,这本身就是一个创新的机会。

水电占发电量的18%,理想上来说,水电是一个调峰的特别好的工具,我们现在投资建新的电力调峰水库,但现有的水电站并没有起到充分的调峰作用,只要我们对现有的水电站进行改造,它也可以起到很好的调峰作用。水电占发电总量的18%,但发电量只占装机容量的37%,说明我们的水电站有很长时间是停转的,因为缺水等等原因。但是调峰是水的循环使用,受缺水的约束不大,我们能否让现有水电站更好地起到调峰的作用。

核电,以前谈到可控核聚变的时候几乎没有商业机构在其中投资,主要是研究机构在做,但是最近几年有了新发展,很多商业机构看到了可控核聚变作为重要能源来源的商用前景,所以加大了这方面的投资。这也是非常可预期的创新机会。

风电和太阳能,我们的技术已经发展的很好,问题是怎么样更高效率的利用,这是我们创新需要考虑的方向,尤其是怎么样让我们的电力市场更加市场化,让它的智能程度更高,让它的数字化程度更高,对于风电和太阳能的高效使用是有帮助的。

除了发电以外,还有其他的一些跟创新相关的机会,储能和调峰。化学储能方面有很好的前景,电动车不仅可以减少我们对化石能源的依赖,直接减少排放,同时还是一个潜在的储能工具,我们现在的车辆保有量大概是3亿辆,二十年以后大部分的车辆都会变成电动汽车,怎么让我们的电动汽车更好发挥储能的潜力。绿色氢气以及其他的储能技术,都是我们创新要考虑的方向。

除了电力以外,还有一些非电用能,工业过程和非二氧化碳排放,都是挑战,也有机会。

“双碳”目标也给我们带来改革的新机会。我们的电力市场在改革方面是滞后的。这次拉闸限电之前,很长时间电力的价格不动,居民用电几乎没有进行价格的改革,如果电力价格不进行改革,不反映“双碳”的成本,能源的终端用户没有积极性减少能源的使用,我们所有的减排努力也就半途而废。在这方面其实有很大的潜力,如果看风光电,中国发电量加起来占不到10%,光电3%,风电6%,但德国却达到了40%,并不是因为它的调峰能力特别强才实现了这样的利用率,而是因为体制机制更加合理,搞顺了价格,更加智能地用电,一下子让风光电的使用率增加了,是我们的4倍。在这方面我们有巨大的潜力,问题是怎么克服电力市场改革的障碍,实现一个良好的机制。

碳中和也可以降低我们的准入门槛,推动公平竞争,我们现有的能源行业,应该说一定程度上很多企业还是依赖于垄断,对资源的垄断,依赖于保护,才能够生存下去,这些企业对资源的垄断以及电力上网有更多的便利,这样的企业是低效率的,是靠着保护生存下去的。但是新能源行业可能有更多的,更具活力的企业替代我们这些依赖于垄断和保护的企业,成为能源市场的主力,这对于提高资源配置的效率,让资源配置更加市场化,也是一个机会。我们以前都说以开放促改革,我们能不能来一次以碳中和促改革,这是我们要考虑的因素。

看发电量占装机容量的比例,太阳能只是10%,每10个千瓦的装机容量才产生1个千瓦的电,利用率非常低,这就需要通过改革提升。

“双碳”目标也给我们带来开放的新机会,中国新能源等产业是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中国的边际减排成本还是低于发达国家的边际减排成本,如果能够让我们这些有竞争力的企业更好的走向世界,同时发达国家承担起历史责任购买我们通过减排获得的绿证,我们可以为全球的碳中和目标的实现做出更大的贡献,也会给自己创造更多的机会。

看一下各个产业的国际竞争能力,麦肯锡的这个图告诉我们,我们太阳能电池板是所有的行业中相对于美国竞争力最强的,我们的光伏技术处于全球领先的水平,不断刷新光伏电池转换效率的世界纪录,既然我们在这方面有这么强的技术的能力,怎么用好它,不仅仅在国内用好它,在国际上用好它,这也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双碳”目标还给我们带来共享与改善经济安全的新机会。对经济安全的作用很容易理解。我们高度依赖的化石能源中,油和气都高度依赖进口,这是一个潜在的风险点,“双碳”目标可以减少我们对这些能源的依赖,从而提升我们的经济安全程度。

“双碳”目标也可以帮助我们更好的实现共同富裕。我们现在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已经启动,但是排放权都是给了电力企业,以后当然还要扩充到其他的行业。为什么不能把排放权给居民呢?如果给居民,并鼓励他们将因节约用能而省下的排放权在碳市场上出售,居民就有更强的减排动力,也给他带来收入。这个收入不一定会有多少,但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安排可以大大降低改革居民电价所面临的阻力,这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最后,要实现这样的机会,一定要更好的利用市场机制。我在这儿用今年的拉闸限电作为一个例子来说明市场机制的重要性。拉闸限电根源上是监管部门在年初定一个全年的用能指标和全年的煤炭使用指标,而这个指标不一定适合当年的经济发展需求。今年在疫情的影响下,全球的制造业都受到很大影响,但中国制造业恢复的比较快,所以我们需要出口很多,而出口产品的能源强度比较高,这种情况下我们对能源的需求增加了,但我们年初定的能源的供给量是比较少的。而我们给定的供给指标又是以行政的方式分配到各个地区,然后分配到各个企业,有的企业减一度电损失特别大,有的企业减一度电损失不是那么大,因为你是按配额、按量分配到企业,不是用价格机制调节企业的使用,所以成本特别高。

我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某一个全球重要的手机生产企业,整个产业链高度依赖于某一个部件,而那个部件的生产是只要一停转就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重新调试,重新启动,所以对他来说停一次电就损失三天的生产,正好我们的拉闸限电让他们每周停两次电,这样就只能生产一天的时间,而这个零部件供应的短缺影响了整个产业链,拉闸限电对他们来说成本极大。如果我们用的是价格机制,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家企业每少用一度电,对他损失大,他愿意为电力付出更高的价格,而停电损失比较少的就可以把电能让出来。所以我们需要更快的引进碳定价的机制,同时成本传导到终端用户。现在碳定价机制非常不充分,只对电力部门的发电企业有影响,而对下游还没有影响,所以怎么来尽快把碳定价的机制定好,更多的由市场调节谁更多减排,以更高的效率实现“双碳”目标,这是需要我们考虑的。从应对用能需求波动的角度看,碳税比排放权市场更加有利于较低成本:用能需求比较弱的年份多减排,用能需求比较强的年份少减一点,长期来看累计减排仍然可以达到目标,但留下应对波动的空间。分享到此,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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