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调查|小音咖疯狂扩张资金链疑似断裂 欠债或超6亿元遭数千家长维权

作者 |《财经》新媒体 王婧雅 高素英   编辑 | 潘西

2022年06月22日 20:05  

本文4035字,约6分钟

结束了两个多月疫情封闭的上海家长们并没有等来期待已久的复课通知,上海艺齐来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旗下音乐培训机构小音咖疑似暴雷。近日,上海多位家长向《财经》新媒体记者反映,小音咖的各个线下机构都人去楼空,在无法复课的同时面临着退费无门,每个家庭涉及金额从1万到10万元不等,已有超五千名家长对小音咖进行登记维权。与此同时,多位小音咖老师也表示工资已拖欠数月之久。

记者从小音咖内部独家获悉,其经营状况早已入不敷出,每月固定支出成本高达约5000万元,而解决现金流的方法就是通过低价售课、负利润运营,全职工作人员也由最高点的近千人减少到几十人。目前小音咖涉及未消课时费、教职员工工资等各类款项或高达6亿元。

在业内看来,“双减”政策后,以音乐培训等为代表的素质教育一度被外界视为培训行业新的增长点,然而受限于线下教学、资产模式等一些列制约,音乐培训机构普遍不被资本市场所看好。从小音咖公开消息来看,自2019年之后再未获得融资,此前只获得三次投资数额并不大,靠“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最终使资金链陷入断裂的风险。

成本高企入不敷出  陷资金断裂危机

“尽管6月1日上海已全面恢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但6月中旬仍未接到小音咖复课通知。直至上周才被告知老师因欠薪早已离职,线下实体店铺也已关闭,部分校区存在商场房租未付的情况。我们尝试拨打官方联系方式,全部电话显示关机。”一名小音咖维权家长向《财经》新媒体爆料称。

在《财经》新媒体获得的一份维权家长登记表格中,已有超五千名家长登记相关信息。参与小音咖维权事件的家长中,涉及金额少则1、2万元,多则9、10万元。就在上周,约有百名家长前往上海经侦总队进行报案。据参与报案的家长透露,上海经侦总队表示或成立专案小组,不过时间节点及结论等尚未明确。

据了解,学生不能复课的原因之一是,教师的工资一直拖欠未发。小音咖员工向记者透露,去年12月份,小音咖的现金流就比较紧张,发放工资日期由每月15日改为25日。本应在3月中下旬支付的2月份工资,小音咖一直拖延至4月11日左右才向全职员工支付,此后3、4、5的工资一直未发,而兼职老师2月起工资至今未得到支付。

记者调查了解到,2015年时小音咖只是类似于小作坊式的培训机构,采取上门一对一的培训方式,赚取老师教学等成本费用与学生学费之间的差价。然而到2018年,小音咖在获得上海青年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战略投资后,开始借助国资背景大肆宣传,销售额从每月几十万迅速增至几百万。

到2020年,小音咖每月学员新增近千名,一时成为上海几乎最大的音乐培训机构。那么吸引家长报名的利器是什么呢?据一位维权家长透露,在小音咖上课交的钱越多,价格越优惠。一对一的钢琴课原价250元/课时,折合促销价只要220元/课时,每个课时比其他培训机构便宜50-100元,而更有吸引力的是老师具有中央音乐学院的学习背景。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在交纳了三万元报名费后,仅仅上了20多个课时,便停课了。

小音咖内部人士透露,自小音咖选择低价促销后,每课时亏损约50元,卖的越多亏损越大。2021年底至2022年初,小音咖每月仅包含耗课成本、员工工资、市场推广费等固定支出高达约5000万元。具体来看,3600名左右的兼职老师耗课成本约2000万元、约900名员工工资社保五险一金等支出约1300万元、房租约500万元、市场推广费用约600万元、退费约300-800万元。

从2021年11月起,小音咖月收入陆续减少。《财经》新媒体记者获得的内部数据显示,2021年11月至2022年3月,小音咖分别实现约4600万、4500万、3500万、3300万、1100万及75万销售额,此外每月还有约500万续签进账。这意味着,若以5000万成本计算,从去年年末小音咖经营成本高企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借国资、银行背书骗家长  监管账户存猫腻

除了师资和价格因素,让小音咖得以快速扩张的利器还有银行、国资背景的背书。继去年各种教育机构跑路后,家长最担心的是动辄数万元的学费一次性交纳存在风险。然而此时的小音咖抛出了与上海银行签定资金监管账户的合作协议,打消了不少家长的顾虑。

根据一些维权家长提供的资料显示,去年12月,小音咖曾制作了一张名为《小音咖与上海银行签署资金监管服务合作协议》的宣传资料,内容为小音咖在上海银行开设了资金监管账户。与此同时,在销售售课过程中,向家长表示小音咖是上海团委投资的音乐学校,为了让家长放心,承诺学费全部进入监管账户,即使有风险,学费也会在银行里。

图为小音咖宣传资料

小音咖内部人士向《财经》新媒体记者透露,在制作宣传资料时他们已经规避了风险,仅说明在上海银行开设了资金监管账户,并未承诺将家长缴纳的学费放入该账户。而销售售课时对于问及此事的家长也有相应的话术,以监管政策未波及艺术教育培训来回应。

据小音咖内部人士向记者提供的与上海银行签订框架协议显示,银行监管账户信息为:上海银行人民广场支行;户名为上海艺齐来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账号前四位为0300开头。然而一些家长转款的小音咖收款账户信息与上述账号明显不符,有的甚至打到招商银行的账户里。

那么这些资金是否真进了监管账户,《财经》新媒体记者从上海银行内部人士处获悉,去年12月份根据上海教委资金监管要求与小音咖签署资金监管合作协议,但协议仅是框架协议,落地还需机构与家长签署三方协议。

这就意味着,只有家长与小音咖、上海银行签署三方协议后,银行才会起到监管作用。如果未签三方协议,即便款项进入上海银行账户,也不会受到银行监督与管理。然而小音咖却在售课宣传时故意将协议中重要内容全部隐去,导致很多家长的学费并没有进入监管账户,在企业出现问题时追诉无门。

值得关注的是,去年10月,教育部等六部门便联合发布《关于加强校外培训机构预收费监管工作的通知》,明确指出为预防“退费难”、“卷钱跑路”等问题发生,学科类和非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预收费应全额纳入监管范围。然而在小音咖一事中,始终未出现任何有关部门进行监管。

图为上海艺齐来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与上海银行签订合同中的账户信息

与此同时,小音咖还曾大肆宣传具有国资背景。天眼查显示,2019年9月29日,小音咖投资人一栏中新增上海青年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持股比例2.17%。股权穿透显示,上海青年实业(集团)有限公司由上海市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100%控股。

尽管目前小音咖股东信息中仍有上海青年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但据小音咖内部人士透露,为了防止家长以国有资产流失之名起诉,小音咖早已退还涉及国资背景的注资。为证实事件真伪,《财经》新媒体多次致电上海青年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截至发稿时,电话未接通。

急速扩张未获资本青睐 实控人多次创业疑似跑路

由于是亏损售课,仅学员收费已不能维持小音咖正常的运转,那么融资成为续命的重要途径。不容忽视的是,尽管小音咖试图通过宣发接盘VIP陪练事件寻求融资,但受限于线下教学,资产模式等一系列制约,最终未获得投资机构注资。

据小音咖内部人士透露,小音咖看似获得东方财富董事长其实、大众点评网联合创始人龙伟等多名知名人士投资,其主要作用不过是“撑门面”。为了获取融资,除另准备了一套掩饰负债情况的CM系统,还接盘VIP陪练来进行宣发,即使如此“精心设计”,仍未获得投资机构融资。

此前曾有融资机构在小音咖进行高管访谈,虽然安排10名高管接洽,但进行至第4名时,融资机构便选择放弃。在业内看来,尽管“双减”政策后,以音乐培训等为代表的素质教育一度被外界视为培训行业新的增长点,但音乐培训机构并非处于高天花板市场中,资本并不青睐这类机构。

一位音乐教育从业人员接受《财经》新媒体采访时表示,音乐教育与其他课程不同,因其独特的属性,教师必须进行线下面对面授课,不仅受地域限制,对场地、设备都有严格要求,且传统的线下获客成本较高,难以形成规模化。相较线上易扩张、具有想象空间的培训方式,音乐教育机构普遍较难获得资本认可。

在小音咖内部看来,小音咖在行业天花板低、融资难的背景下还进行一系列急速扩张,或与实控人乔月猛有关。此前,乔月猛曾多次创业,涉及行业众多,十年间不断变换赛道。

天眼查数据显示,乔月猛曾在22家企业中担任股东、法人或监事角色,涉及娱乐、新闻出版、软件信息技术、商务服务等多个行业,其中13家已注销。

早在2011年,乔月猛就成立了上海易睦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易睦),旗下产品“IMO班聊”曾一度对标企业微信、钉钉,自创立之后共进行了五轮融资,B、C轮的融资分别为数千万美元及数千万人民币,到D轮融资额一度达到了1.4亿元,吸引了金沙江创投、雄厚创投等多家投资机构。然而D融资后仅一年多的时间,2016年11月8日,易睦便更换了法人,由乔月猛变更为陈树兰。目前易睦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并于2020年10月注销。

乔月猛离开易睦后,于2017年6月1日创立了上海康共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并获得奥佳华智能健康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奥佳华智健康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股权投资。但好景不长,次年12月,奥佳华便从投资人中一栏退出。同日,公司法人也由乔月猛改为乔月永。据内部人士透露,该公司主营按摩椅产品,门店在开业不久后便宣布关闭。

随着布局高端按摩椅事件逐渐销声匿迹,乔月猛再度进入小音咖。2019年6月,乔月猛通过上海合奏文化传播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及上海音博文化传播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入股小音咖,合计持股比例37.57%。也正是此次加入后,小音咖走上了急速扩张、“拆东墙、补西墙”之路。

知情人士透露,目前,乔月猛或已将小音咖财务账目等转移。对于后续发展,《财经》新媒体记者将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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