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王室财富和商业版图

作者 | 《财经》特约撰稿人 魏城 发自伦敦    编辑|郝洲  

2022年09月15日 19:00  

本文5661字,约8分钟

有很多人曾对英国女王和王室财富进行猜测,数额从数亿英镑到数百亿英镑不等。早在查尔斯成为查尔斯三世国王之前,他就一直在利用税收减免、离岸账户和精明的房地产投资,打造自己的商业帝国

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去世了,新国王查尔斯三世继位了。

在英国,如果财产超过一定数额的人去世了,其子女或其他亲属继承遗产,是要缴纳遗产税的。众所周知,伊丽莎白二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但查尔斯三世无需缴纳任何遗产税,就可以继承她的巨额财产。

这公平吗?显然不公平。

不过,说这个话的,是一家美国媒体。在英国,几乎没人提出这个问题。

英国王室究竟有多富?

根据英国法律,如果有人从去世的亲属那里继承了超过一定价值的资产,必须按40%的比例缴纳遗产税。

但根据英国政府1993年出台的一项法规,国王不必缴纳遗产税。该法规明确指出,当资产从一位君主手中转移到另一位君主名下时,无需缴纳遗产税。时任英国首相梅杰说,世袭君主制的情况是“独特的”,需要“特殊的安排”。

那么,查尔斯三世究竟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多少财产呢?

确切的数字,谁也不知道。

2021年,英国媒体报道称,英国女王曾在上个世纪70年代成功游说英国政府修改了一项法律草案,以向公众隐瞒她的私人财富,声称这种披露会让她感到难堪。

但女王的发言人后来说,“任何有关女王阻止了相关立法的说法都是不正确的。”

所以,研究英国王室的专家大卫·麦克卢尔说过一句有名的话:“英国王室的财务,一直笼罩在云雾之中。”

但仍然有很多人对英国女王的财富进行了猜测。

例如,美国杂志《福布斯》2021年的猜测是:英国女王的净资产为5亿美元(约合4.3亿英镑);英国报纸《星期日泰晤士报》“2022年英国富豪榜”的猜测是:女王净资产为3.7亿英镑(约合4.3亿美元),比2021年增加了500万英镑;麦克卢尔本人的猜测是:女王财产价值4.68亿美元,他把这个估算写在了2020年出版的新书《女王的真实财富》中。

然而,女王的净资产仅仅是英国王室财富的一部分。

对整个英国王室的财富,《福布斯》2017年的猜测是880亿美元。

全球领先的品牌和商业估价公司“品牌金融”(Brand Finance)2022年对英国王室总资产的估算是675亿英镑,具体的构成是:英国王室的有形资产和包括王冠珠宝在内的王室收藏共值255亿英镑,无形资产则为420亿英镑。无形资产是预计英国王室未来给英国经济所带来的利益的现值。

先说王室收藏。据英国媒体的报道,女王的收藏有珍稀邮票、珠宝、古董及艺术品,包括7000多幅油画、4万多幅水彩画和素描、逾15万幅古代大师版画,以及众多手工艺品、珍本书籍和保存在伦敦塔的王冠珠宝,由英国皇家收藏信托基金管理。仅女王的邮票收藏一项,就价值1亿英镑。

此外,女王至少还拥有5亿英镑的有价投资证券。

再说有形资产。英国王室的有形资产主要分为三大块:英国皇家财产局(Crown Estate)、兰卡斯特公爵领地(Duchy of Lancaster)和康沃尔公爵领地(Duchy of Cornwall)。

英国皇家财产局管理的物业资产价值至少141亿英镑,包括伦敦的许多豪华物业,它是欧洲最大的房地产商之一,该公司在其网站上这样写道:“英国皇家财产局属于执政君主,但它不是君主的私有财产——君主不能出售它,它的收入也不属于君主。”

该公司同时指出,英国皇家财产局也非英国政府所有,它由一个独立的组织以公司形态独立运作,英国王室不参与它的管理。

英国皇家财产局每年的创收,都会交给英国政府,政府再把其中25%的利润返还给英国王室,作为英国的“君主拨款”(Sovereign Grant),这笔款项每年用于支付王室履行公务和打理王宫的开支。这意味着,英国王室的财富与英国皇家财产局的业绩直接相关。

2021-2022财政年度,英国王室公开的财务年报列出了这笔“君主拨款”,为8630万英镑,确实是英国皇家财产局年利润的25%。

不过,英国王室成员的巨额安保费用由英国财政部直接支付,不包括在这笔“君主拨款”之内。

在位的英国君主还控制着兰卡斯特公爵领地,这是一个古老的机构,成立于 1399 年,现在由独立的信托机构运作,以为英国君主提供收入,它名下的地产超过1.8万公顷,不受英国皇家财产局的管辖。

在截至2022年3月31日的这个财政年度,兰卡斯特公爵领地价值6.528亿英镑,每年净收入约为2400万英镑,本来不必交税,但自1993年以来,英国女王开始主动缴付所得税和资本利得税。

英国王室的第三个有形资产,是成立于1337年的康沃尔公爵领地。这个属于王位继承人私有财产的领地,拥有5.5万公顷(合531.3平方公里)的土地,约占英国领土的0.2%,其土地利用项目包含农业区、住宅区与商业物业区,并且是作为投资组合来处理,在女王去世前,其收入多数提供给了王位继承人查尔斯。

根据康沃尔公爵领地的年度账目,截至2022年3月31日,该领地净资产价值超过10亿英镑,并在这个财政年度向查尔斯支付了2100万英镑的收入。

查尔斯在扣除其王室活动的开销后,自愿为康沃尔公爵领地的收入缴纳了45%的所得税。英国政府认为,康沃尔公爵领地是王室财产的一部分,因而可以免交资本利得税和公司税,但它的税务地位一直受到英国共和派人士的质疑。

查尔斯继承了王位之后,也自动继承了兰卡斯特公爵领地。在女王去世后查尔斯的第一次讲话中,他证实他将遵循传统,把自己的财产康沃尔公爵领地传给他的大儿子威廉王子。

查尔斯自己的商业帝国

其实,早在查尔斯成为查尔斯三世国王之前,他就一直在利用税收减免、离岸账户和精明的房地产投资,打造自己的商业帝国。

虽然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把管理王室财产的责任委托给了其他人,但她的长子却很早就深深地介入了康沃尔公爵领地的经营和发展。在过去的十年里,查尔斯王储组建了一支很大的职业经理人团队,使他的投资组合的价值和利润增加了大约50%,成为王室商业中最赚钱的财产之一。

如今,康沃尔公爵领地名下有许多资产,包括位于伦敦被称为椭圆体育场(The Oval)的著名板球场、英格兰南部郁郁葱葱的农田、海滨度假出租屋、伦敦的写字楼和郊区超市仓库。

专门研究英国王室的作家玛琳·柯尼希表示,1969年,查尔斯21岁时接管了康沃尔公爵领地,当时该领地的财务状况不是太好,一是管理不善,二是缺乏多种经营。到了20世纪80年代,查尔斯开始更积极地介入该领地的管理,雇佣了一批有经验的职业经理人。

柯尼希说:“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康沃尔公爵领地在财务上变得积极进取。”

兰卡斯特大学社会学系的讲师劳拉·克兰西曾经写过一本书,书名是《经营王室企业:英国君主制如何管理其形象和我们的钱》,她说,查尔斯把一度沉睡的王室财产激活了,并经营起来,让它盈利。

克兰西说:“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康沃尔公爵领地一直在稳步商业化,它的运作方式就像一个有CEO和150多名员工的商业企业。”

克兰西说,历史上,康沃尔公爵领地曾被视为“地主庄园”,现在则像公司一样运作。

如果换算成美元,查尔斯登基前的正式年薪是110万美元,但2021年他从经营康沃尔公爵领地中获得的利润是2800万美元,这显示了他在商业经营上的成功。

2017年,一批名为“天堂文件”(Paradise Papers)的财务文件被曝光,其中包括了英国女王等数位王室成员的海外交易记录。

文件显示,查尔斯拥有的康沃尔公爵领地曾经在一些离岸公司中投资了数百万英镑,这些公司包括由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所经营的在百慕大注册的企业。

近些年来,查尔斯还有几次因其名下慈善机构的捐款问题而登上了英国媒体的头条新闻。

例如,媒体在2022年6月26日报道,查尔斯从2011年到2015年先后三次接受了卡塔尔前首相阿勒萨尼共计300万欧元现金的捐款。这笔钱存入了查尔斯名下的慈善基金账户,这是一个为他的宠物计划和他的苏格兰乡村庄园出资的基金会。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位卡塔尔前首相曾经把大把钞票装在购物袋和手提箱中,当面送给查尔斯。

再如,媒体在2021年11月披露,沙特阿拉伯富商马赫福兹为查尔斯的慈善机构捐款150万英镑后,被授予大英帝国勋章,并被许诺给其骑士身份和公民身份。

此前,一份被称为“黑蜘蛛备忘录”的文件,还暴露了查尔斯政治游说的具体操作:在2004年至2005年间,查尔斯曾经发出过27封信函,向当时的布莱尔政府提出了直接的政策要求,内容包括向伊拉克武装部队提供装备、非法捕捞巴塔哥尼亚犬牙鱼、另类疗法等。这种做法显然与英国王室不干政的传统相悖。

谈到查尔斯收受现金捐款一事,查尔斯的传记作者汤姆·鲍尔说:“显然这件事是有问题的,谁会接受一袋袋现金?这对女王来说从来不会是问题,因为她不会做这些慈善‘交易’。连查尔斯的父亲菲利普亲王也曾警告过他,贸然收取各类善款将是非常麻烦的。”

英国公共委员会前主席阿勒斯泰尔·格雷厄姆也批评查尔斯收受大笔现金捐款“令人震惊”,他说:“如果卡塔尔政府想向查尔斯的基金会捐赠礼物,他们绝对有适当的方式来做成这些事情,而不是送上一大笔现金。”

社交媒体上的新话题——“并非我的国王”

英国王室积累了如此巨大的财富,而继承了母亲巨大财富的查尔斯国王,继位前又有如此荒唐的丑闻,这一切又发生在导致英国普通人日趋贫困的生活成本危机之际,对于如此鲜明的对比、如此巨大的贫富差距,难道英国人仍然感到心平气和吗?

前面我说过,质疑国王查尔斯不缴纳遗产税就继承女王巨额遗产这一做法的公平性的,是一家美国媒体,几乎没有英国人提出这一质疑。

至少在英国举国哀悼女王逝世、为女王送葬之时。

不像法国、德国、俄国等欧陆强国的君主制被革命或战争所推翻,英国的君主制,虽然历经种种危机,但依然保存至今,原因很多、很复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多数英国人容忍,甚至接受不完美、不平等的国民性。

英国人是世界上少有的安于现状的民族之一。与动不动就上街抗议、火烧警车的法国人相比,尤其如此。英国媒体人安德鲁·马尔对此有一段很好的描述:“英国人是出了名的冷漠民族。他们小声抱怨,但并不暴动;他们支付所有的账单,耐心地排着队,心甘情愿地长时间工作,用一杯茶而不是燃烧瓶来解决最严峻的挑战。”

不过,我说质疑查尔斯不缴纳遗产税是否公平“几乎没有英国人”时,并不是说完全没有英国人。

事实上,女王去世后不久,一些英国人就在社交媒体上推出了两个热门话题:第一个是“废除君主制(#AbolishTheMonarchy)”,第二个是“并非我的国王(#NotMyKing)”。

一些英国人在推特上质疑查尔斯不缴纳遗产税的做法,称这是“对他们实行一套规则,对我们实行另一套规则”。

即使是马尔,也承认英国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查尔斯从来没有他母亲的那种亲和力,更不必说他和备受英国人爱戴的前妻戴安娜之间的对比了。他的婚外情丑闻、他的财务丑闻、他的奢华的生活方式以及他对下属的不耐烦和粗鲁,让他在英国成为一个颇具争议性的人物。

过去十年中,查尔斯个人财富的激增,与英国经济停滞、普通人生活水平下降几乎是同步进行的。他本人奢华的生活方式,更让许多英国人指责他高高在上,不了解民生疾苦。当2010年他的豪华轿车被抗议学费上涨的英国大学生围攻时,当2022年他穿着富丽堂皇的王室服饰、坐在金色宝座上承诺帮助陷入困境的家庭时,这种对比便更为辣眼、更为刺目。

9月14日,另外一个英国媒体人安迪·贝克特在他的专栏文章中这样写道:“英国可能在未来几年变得更贫穷。一个更贫穷的国家的国民,对世界上最奢侈的君主之一的容忍度,很有可能会降低。”

努力推动废除君主制的英国团体“共和国”(Republic)表示,即使在女王去世后英国全国都被怀念和悲痛的情绪所淹没之时,仍然有人对他们的事业表示了支持。

女王去世的消息宣布后24小时之内,“共和国”增加了2000多名新成员。

长期以来,英国的共和派人士一直承认:只要女王还活着,他们就根本没有机会废除君主制。

如今,查尔斯继位,当了国王,“共和国”认为,他们的机会来了。“共和国”发言人格雷厄姆·史密斯说:“查尔斯是一个非常不同的物种。如果英国人对君主制的支持过去就在下降,那么,查尔斯继位后,这种支持就不会往上走。”

确实,民调数据证实了他的说法。十年前,民调机构YouGov的调查发现,73%的英国人支持君主制,十年后,同一民调机构在女王登基70周年“白金禧年庆典活动”前夕进行的调查发现,这一支持度下降了11个百分点,只有62%的英国人支持君主制,而支持废除君主制的英国人比例达到了22%,比十年前明显上升。

22%,尽管仍然是少数,但已经属于比例不低的少数了。

女王逝世后不久,“共和国”就发起了一项签名运动,名称很大胆、很直截了当:《现在是废除君主制并确保女王成为英国最后一位君主的时候了》。

截至本文收笔之时,签名人数离“共和国”的目标(1.5万签名)非常接近。

查尔斯业已登基,所以女王肯定不是英国最后一位君主,但查尔斯会成为英国末代君主吗?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作者微信公众号: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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