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美经济衰退,对中国出口订单影响有多大?

作者 | 《财经》记者 邹碧颖 张寒 编辑 | 王延春  

2022年10月26日 19:07  

本文9502字,约14分钟

1月-9月,中国出口17.67万亿元,同比增长13.8%;中国企业仍然葆有许多优势,虽然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迁离,但许多分工精密、技术含量高的产业,东南亚国家短期难以追赶

外贸出口的冷暖,不同的行业嗅到不同的味道。

海关总署数据显示,8月、9月,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液晶监视器、手机、空调、冰箱、吸尘器、微波炉、数字照相机、集成电路、摩托车、自行车等产品的出口数量均在减少。但同在最近这两个月,氧化铝、飞机及其他航空器、汽车、太阳能电池、箱包及类似容器的出口数量都在增加,尤其前两者,9月同比增长均在2000%以上。9月,汽车(包括底盘)出口36万辆,同比增长106%;电动载人汽车出口108874辆,同比增长129.6%。

深圳普玛瑞公司主要出口建筑材料,赶上了一波火热的市场行情。总经理孟庆冰告诉《财经》记者,普玛瑞的客户来自北美、澳洲、欧洲、非洲、东南亚。今年国外通胀严重,很多人转而投资房地产。加之海外通过基建投资拉动经济,建筑材料的出口形势较好。这家公司主打全屋定制,还在增加业务员。今年,普玛瑞公司三家工厂同时生产,出口的建材增长了两倍多。

纺织行业则有所不同。林潇是福琪纺织的外贸负责人。这家企业位于江苏苏州,生产平纹、斜纹、缎纹的桃皮绒。这种织物经过磨毛工艺处理后,手感蓬松、柔软,毛感犹如桃皮,是做沙滩裤的绝佳选择。福琪纺织生产的一部分桃皮绒出口南美洲。一些大型贸易公司通过邮件、电话、视频等方式,与福琪对接、下单、进口桃皮绒,再将产品分销至南美的各个渠道。

然而,林潇告诉《财经》记者,与往年相比,南美订单在今年前9个月大约减少了30%至40%,“主要是供需关系不平衡。纺织行业供应商多了。加上疫情三年,国外旅游业受到影响,他们经济也不是特别好。原油也在涨价,所以整体购买力就下降了。”福琪纺织还有一些产品出口孟加拉国,那里的制衣厂购入桃皮绒再加工,向沃尔玛、Costco等客户供给成品。今年,孟加拉订单也大概减少了30%。

国内多家纺织企业负责人向《财经》记者提及欧美需求的消逝:“国外客户,主要是能源问题,整体经济大环境就是这样”“服装确实是必需品,但跟食物、能源比起来,它并没那么重要”“住都有很大困难了,他还考虑啥?买衣服不可能。这个需求不就减少了?”

连锁反应大致如此:俄乌冲突暴发后,俄罗斯向欧洲输送的天然气、煤炭减少,欧洲电力、供暖吃紧,能源价格飞涨,抬升物价。9月,欧元区调和CPI(物价指数)终值同比上涨9.9%,英国CPI同比上涨10.1%。在欧美,疫后直升机式的撒钱救市潮早已经过去。今年以来,美联储多次、大幅加息抑制通胀,9月CPI仍然同比上涨8.2%。由此,欧美的消费需求受到抑制。

摩根士丹利近期一份报告指出,许多企业面临库存过剩。摩根士丹利对大约100家企业做的托运人调查显示,订单量同比下降了40%。服装行业的进口增长令人担忧。家居用品和个人电子产品的库存风险也很高。8月,美国最大零售商沃尔玛表示,已经“取消了数十亿美元订单”。另据美国贸易数据商Descartes统计,9月,美国集装箱进口量同比下跌11%。

海外发达经济体的衰退迹象已经表露,中国企业的出口订单荒开始了吗?

非必要消费减少,纺织订单风险浮现

海外纺织订单的衰减趋势在中国出口数据中得到印证。海关数据显示,今年以来,纺织纱线、织物及其制品的出口金额增速回落明显:1月同比增长23.9%,到9月,单月增速降至1.8%。

在纺织行业从业十年的聂彬告诉《财经》记者,在中国,纺织品从定制、纱线、面料、印染、成衣,最少需要60至90天的时间,货物还要在海上漂一个多月、甚至两三个月才能到欧洲市场。按理,现在中国企业已经在接明年的订单,然而,阿迪达斯、耐克、安德玛等巨头企业都在削减需求,因此,许多企业正面临接单难的困境。

客人取消订单,正奇纺织的外贸负责人蒋宇已经“见怪不怪”。正奇纺织位于苏州,拥有七八百名员工,专注研发高级女装面料,主要出口欧洲与美洲。蒋宇向《财经》记者介绍,这几年,需求一直在减少,有的客户原本做1万米面料,现在做3000米。没有疫情和战争的时候,订单也难做,但只要降低自家利润,客户还是会继续下单。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不是价格的问题,是根本的需求减少。“大家都在保本,能养活工人就不错了。”

服装企业也感受到订单颓势。同力服装是浙江金华一家老牌服装企业,拥有员工5000多人,在缅甸还设了分厂。其外贸业务员陈锡告诉《财经》记者,大环境影响很大,订单确实缩水很多。另一面,国内的人工成本过高,客人转移订单去缅甸、印度、孟加拉很多。广发宏观9月初发布的研报指出,8月,中国出口同比增长7.1%,显著低于前值的18.0%。分产品看,服装、玩具等劳动密集型产品增速放缓明显。出口增速放缓凸显需求缺口。

“染厂这个中间环节如果没有生意,终端就没有生意,也可以观察上游的纱线厂,因为纺织确实是个产业链。”聂彬说,他们团队在江浙沪,广州、福建、上海、苏州都瞧,嘉兴、杭州都在跑,从电商、成衣厂到纺织厂、面料厂、纱线厂、染料厂看过去,中国今年的纺织行业一片萧条。很多企业已经在裁员或者已经在解散了——纺织品从下单、生产到出海,存在时滞,某种程度上,这可能昭示着明年(2023)上半年中国纺织出口数据的下行。

“说实话,因为没有购买力了。海外客户在新冠疫情前下的订单都是源源不断的,疫情后供大于求了,后续的新订单肯定会做调整,往年做100万件的,现在可能做30万件,因为去年的100万件可能都没有销售出去,今年势必会减少了。”林潇说,为了应对挑战,现在福琪纺织也在响应政府数字化升级的号召,更新设备,努力实现产品、市场多元化发展。

多位采访对象指出,出口最大的阻碍并非是疫情下、与客户往来交通不便;并非是新兴经济体国家抢走了中国纺织订单;而是全球消费低迷,需求没有了。蒋宇说,自家客户都是常年合作的公司,即便东南亚可以承接生产某一款常规产品,但客户也会考虑磨合期,不可能轻易更换供应商,说转就转订单。除非是碰到什么问题,一定得把原先的合作方换掉。

中美之间特殊的贸易博弈,不足以解释纺织出口订单减少。在免于这一困扰的东南亚、南亚,纺织订单同样在锐减。国内纺织行业媒体《CHINA TEXTILE》近期报道,印度安得拉邦纺织协会宣布,由于需求前所未有下降,大约有125家-135家工厂将停止生产。目前,印度其他各邦的纺纱厂开工率均在40%至60%之间。在越南,胡志明市纺织和刺绣协会主席范春红表示,今年前8个月,越南的纺织和服装出口额达到了301亿美元,但这主要是在今年前几个月产生的。自7月以来,越南企业也面临出口订单减少等一系列困难。

归根结底,能源危机与通胀双重夹击之下,欧美发达经济体的非必要消费在减少。

美国商务部10月14日公布的数据显示,9月美国零售与食品服务销售环比增速为0%,低于市场预期。13个零售子类中,7类出现环比下滑。这已经将上涨的价格计算在内。国泰君安研报指出,9 月,美国服装零售季调同比增速约3.1%,剔除通胀影响后,预计为同比负增长(9月服装CPI 同比+5.5%)。可见,美国实际的服装消费量已在削减。

通常,人民币兑美元贬值,被视作利好企业出口的因素。10月上旬,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贬至7.1左右,触及十年来的低点。然而,《财经》记者了解到,对此持乐观态度的外贸企业并不多。一是客人谈判时会讨价还价、压低价格。二是汇率浮动太大,客人会提出延期支付货款,或者等待更优惠的价格出现、滞后下单。三是纺织行业的许多原材料从石油中提炼,最终需要用人民币进口石油,汇率成本的上升最终会转嫁到国内供应商的头上。

冰火两重天,新能源、取暖物资走强能否延续

纺织行业的萧条,配套行业也有所感受。曜辉塑胶公司位于宁波,主要生产衣架,每年内外贸总值3000万元左右,欧美、澳洲市场都有涉足。疫情前,这家公司有七八十名员工,现在留下二三十人。外贸业务经理彭嘉告诉《财经》记者,今年,衣架订单减少了一半多。

彭嘉回忆,疫情初期,客户认为“这种小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一年后,客人开始主动减少订单,但手头还握有资金、只是在等待。又过了一年,客人被迫削减订单。今年9月,海运费大幅回落,客户的采购成本和三年前已经几乎没太大出入,但商场的购物需求在减弱,客户无法下单。特别是俄罗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今年的订单基本上都暂停了。

山东曹县一家木制品外贸企业负责人陈彪告诉《财经》记者,出口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木材产品,需求急剧下降。整体看,生活必需品出口受影响较小,一些手工艺品受到的影响大。海关数据显示,8月,中国出口木及其制品88万吨,同比下降25.2%。

快餐盒,按理是不怎么受经济气候影响的行业。LS Ecopacking,是一家成立仅几年的深圳企业,生产纸吸管、环保快餐盒、环保袋,主要出口欧美、澳洲。外贸总监唐游告诉《财经》记者,经济不好的时候,吃快餐的人多。经济好的时候,上班族多,吃快餐的人也多。需求量始终摆在那里。只是,唐游发现从今年7月、8月开始,订单大概也少了百分之十几。

一家希腊客户,通常每月会向LS Ecopacking订2-4个大柜的出货量,最近已经没有下新订单。唐游认为,需求下降,部分原因可能是欧洲买家用美元结汇成本上升等。另一部分原因可能是欧盟禁塑令的执行有待落实。央视报道,比利时、爱沙尼亚、芬兰等9个国家尚未将欧盟《一次性塑料制品条例》纳入本国法律。唐游分析,强制禁塑对经济增长不利,所以各国有所放松。不过,甘蔗渣、纸、聚乳酸(pla)等可降解环保材料,前景肯定是往上走的。

不同行业,出口犹如冰火两重天。深圳乐客电商学院总经理苏于娟颇有感触。这家电商学院的主要业务之一,是针对学生做免费岗前培训,再将学员介绍到企业的外贸、电商岗位上工作,赚取企业佣金。苏于娟告诉《财经》记者,2022年是招学生最多的一年,也是向企业输送人才最困难的一年。分行业看,3C电子、纺织服装的招人需求在减少,有的甚至在裁员,但新能源企业的需求走俏,尤其是今年下半年,一次就来招3名-6名外贸业务员。

海关总署数据显示,8月、9月,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液晶监视器、手机、空调、冰箱、吸尘器、微波炉、数字照相机、集成电路、摩托车、自行车等产品的出口数量均在减少。但同在最近这两个月,氧化铝、飞机及其他航空器、汽车、太阳能电池、箱包及类似容器的出口数量都在增加,尤其前两者,9月同比增长均在2000%以上。9月,汽车(包括底盘)出口36万辆,同比增长106%;电动载人汽车出口108874辆,同比增长129.6%。

深圳普玛瑞公司主要出口建筑材料,也赶上了一波火热的市场行情。总经理孟庆冰告诉《财经》记者,普玛瑞的客户来自北美、澳洲、欧洲、非洲、东南亚。今年国外通胀严重,很多人转而投资房地产。加之海外通过基建投资拉动经济,建筑材料的出口形势较好。

这家公司主打全屋定制,还在增加业务员。普玛瑞每年派人去美国拉斯维加斯、迪拜、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家和地区参展,销售团队持续开拓国外市场。海外客户对设计方案要求高,当地人工成本贵,而这正好是国内优势,一些订单随之转移至中国。国外大型公司、工厂、员工公寓、酒店、住房建设,都要从中国进口建筑材料。今年,普玛瑞公司三家工厂同时生产,出口的建材增长了两倍多。现在,普玛瑞也在延伸产品线,从楼梯、护栏、门窗,拓宽至同建筑有关的新能源材料,如太阳能板电池。还包括预制组装房、建筑机械等等。

欧洲凛冬渐至,能源短缺,供暖产品也在走俏,尤其是电热毯、空气源热泵、取暖器。

中国家用电器协会统计,1月-7月,中国家电业对欧洲出口额为149.3亿美元,下降9.3%,创下2009年以来的最大降幅。出口额有所增长的品类包括空调、电热水器、电暖器、电热毯、电吹风,1月-7月累计出口额分别为19.9亿美元、1.3亿美元、4.9亿美元、3340万美元、1.6亿美元。不过,空调、电热水器和电吹风出口数量表现平淡,而电暖器和电热毯的出口量迅猛扩张(但电热毯货值低)。空气源热泵增势也非常亮眼,延续2021年的高增长。

浙江宁波慈溪市是中国电暖器生产基地之一,出口量占全国三成。富运电器向欧洲许多超市出口取暖器,总经理徐松烈向《财经》记者表示,今年公司大约实现了10%-20%的增长,但是取暖器市场不算景气,“更多因为这块缩小的蛋糕,我们多分了一点”。今年7月以来,客户的返单有所增加。不过,季节已经到了,现在生产,只有空运才能赶上。

中国制造的整体出口量在回落。从航运数据看,集装箱不再“一箱难求”。

交通运输部最新数据显示,1-8月全国外贸货物吞吐量为304854万吨,同比下降3.3%。10月21日,中国出口集装箱运价综合指数(CCFI)为1959.96,两期连续下跌3.3%、13%。国金宏观研报指出,三季度以来,CCFI超季节性加速下行,指向中国出口趋势性下滑已经进入加速阶段。9月,中国外贸空箱同比增加21%,反映货源不足、空箱回流的现状。

中国贸促会新闻发言人孙晓在8月底介绍,中国贸促会针对500多家企业开展的一项问卷调查显示:62.5%的企业反映,订单不稳定,短单小单多、长单大单少;56%的企业反映,原材料价格和物流费用高。一些企业期待恢复国内办展和放开境外参展,以获取更多订单。

今年出口增速预计9.5%,东南亚比较优势凸显

海关总署10月24日发布的数据显示,以人民币计价,1月-9月,中国出口17.67万亿元,同比增长13.8%;以美元计价,1月-9月,中国出口2.7万亿美元,同比增长12.5%。一位券商研究部宏观分析师告诉《财经》记者,短期内,预计中国出口会回落。以美元计价,2022年全年,中国的出口增速可能在9.5%左右,2023年全年出口增速预计为5%左右。

9月,以人民币计价,中国出口同比增长10.7%,这位分析师指出,年中以来,中国出口增速从单月接近20%(以人民币计价)的高位逐步往下掉。一是因为去年出口增速较高,导致外贸基数较高。二是美联储和欧央行快节奏、持续加息拖累经济。预计美联储年底继续加息,利率顶峰到明年上半年接近5%。三是6月、7月以来,出口产品的价格指数上涨较快,带动出口的名义增速上涨。预计未来价格指数上涨的影响作用将减弱。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贸易学院副院长、教授蓝庆新向《财经》记者分析,未来,中国机电产品的出口订单或会相对增加,如汽车相关产品、锂离子蓄电池、太阳能电池、半导体器件。劳动密集型产品的出口订单或相对下降,如玩具、灯具、家具等日常消费品。此外,随着冬季到来,欧洲能源危机将推动中国取暖设备等产品持续出口。

蓝庆新指出,欧洲能源危机加剧通胀,高耗能行业或出现停工减产,化学、机械、钢铁等重要贸易领域或受影响。新兴经济体供应能力修复挤压中国出口增长空间。同时,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生效加强中国与东盟的贸易合作。纾困政策将对外贸出口形成支撑。2022年,中国外贸持续向好的态势并不会发生改变,但或许难以保持两位数的增速。

与东南亚的竞合关系,将成为中国的一道关键命题。尽管全球总需求减少,但订单的结构也在发生微妙变化。以纺织行业为例,中国纺织品进出口商会的数据显示,1月-8月,美国进口纺织服装1021.4亿美元,从中国进口占比27.1%,同比减少3.3个百分点;从越南、印度、孟加拉和印尼进口,占比分别增加1.7、0.8、1.7和1个百分点。东盟的整体供应力不可小觑。

LS Ecopacking也在密切关注印度、越南、泰国的竞争对手。“不管美国经济变成什么样,都是有快餐盒需求的。它要么从印度买,要么从中国买,要么东南亚其他地方买。”唐游说,越南出口美国时免税,就是一个很大优势。为了避税,中国也有同行企业转往东南亚设厂。比如总部在深圳的一家大型企业,在越南开设的分厂,现在正开足马力生产环保包装产品。

“前两年,美国对中国增加20%的关税,对于企业,那是多大的一个成本,我们本来就是便宜的产品。”唐游介绍,在中国,一条餐盒生产线的投资需要几百万元、近一千万元。但一条纸吸管生产线,加上机器设备,除去厂房土地,成本就是一二十万元。在纸制品行业,东南亚的产能如果赶上去,国外采购订单转移至东南亚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大。

中国产业的一些短板正在显露。譬如纺织行业缺乏高科技的原创面料。《财经》记者采访的一位纺织行业资深人士提到,醋酸面料,国内企业还仿制不了。美国的杜邦公司、日本的三菱重工、德国的巴斯夫公司,更重视开发高精尖产品,提升面料的弹力与手感。而国内的纺织炼化龙头企业,产品几乎是重叠的。中国炼化项目产能庞大(中国石化集团公司高级专家谢朝刚今年6月介绍,2021年全国炼油能力9.1亿吨,产能过剩约2亿吨),材料供应量大,但还无法研发出最高端的面料。许多大型纺织企业的炼化装置一旦开启,遇到不好的行情,也很难停下来,否则将面临巨额的重启成本,于是只能强行生产。中国企业还在量上“内卷”。

但同时,也不必过于悲观。另一面,中国企业仍然葆有许多优势。蓝庆新及上述券商分析师提醒,中国拥有门类齐全、完整高效的工业体系,领先的基础设施,还有发达的工业物流体系。虽然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迁离,但许多分工精密、技术含量高的产业,东南亚国家短期难以追赶。此外,中国劳动力素质较高,吃苦耐劳,对加班不像东南亚工人那么抵触;中国企业对市场的敏感度高,适应能力强;国外企业尚未在东南亚培养出成熟的中高层管理者,工厂管理成本更高。另外,中国超大规模的市场还会不断巩固自身产业链供应链优势,等等。

中国企业也在积极寻求转变。比如柔性化、定制式、小批量生产。曜辉塑胶公司考虑,能不能从设计,模具、生产重新出发,做到柔性化、小批量生产,为更多的品牌服装展示提供创意化、定制式衣架。又比如跨境电商、直播带货,彭嘉和同事们也在做尝试,不过她说这一块还是“门外汉”,也缺乏平台流量支持,“但是直播或许能带来其他一些希望,例如提高与客户的沟通效率,从而提高常规B类订单的转化率等等。一切都在尝试。”

对于货值低、体积大、运费高的商品,电商渠道可能有些局限。LS Ecopacking能接20尺货柜的小订单,但1000个纸吸管的单子就太少了。纸制品容易受损,快递风险也高。

线下展会待启,提高出口增量

现在,唐游靠网络为LS Ecopacking获取新客户,也在努力维系疫情前、在线下展会认识的一些旧客户。和他一样,中国许多商家都在等待国内线下外贸展会再度开启的那一天。

10月15日,第132届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开幕,原来10天的会期延长至5个月。这是第三年在线上举办。格兰仕有关负责人向《财经》记者介绍,他们计划在广交会展示空气炸微波炉、微蒸烤一体机、洗碗机等家电产品,通过更新产品讲解视频、一对一直播等方式,争取更多订单机会,同时让全球客户对格兰仕有更具体、更全面、更直观的认识。

广交会创办于1957年,是中国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外贸盛会。多位商家向记者提及,广交会的客户通常来自非洲、中东、东欧、南亚等地区的小国。他们虽然订购量少,但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购买团体。这些客户还尤其喜欢当面交易——肉身的贸易往来,仍然难被数字化取代。

今年7月起,格兰仕海外市场销售条线也开始按新的组织架构工作,推行扁平化管理。近两个多月,格兰仕外贸工作人员的足迹遍布欧洲、俄罗斯、北美、南美、大洋洲、东盟、中东、非洲等全球主要市场,面对面与客户交流、沟通方案。企业还与核心客户围绕感恩节、黑色星期五、圣诞节等节日制定分销方案,今年还推出了针对北美房车客户的家电产品。

商务部也明白中国外贸企业的难处。在9月27日举行的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上,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王受文表示,外需增长放缓,是当前中国外贸面临的最大不确定性,“9月美联储预测美国今年的GDP将增长0.2%,欧洲央行预计欧元区今年第三季度、第四季度的经济增长率接近0……全球货物贸易增速在回落。世贸组织有一个数据,它表明,全球68个主要经济体整体出口的增速由一季度的14.9%,下降到二季度的11.9%。”

王受文介绍,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报告预测今年全球经济增长3%,明年增长2.2%。美国经济今年增长1.5%,明年增长0.5%;欧盟经济今年增长3.1%,明年增长0.3%。“关于未来6个月展望,我可以说,世界经济的形势没有今年好,欧美市场根据这个预测展望来看也是不乐观的。”

王受文说,在这样不利的世界经济大背景下,贸易发展是对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我们应该摒弃贸易保护主义,反对投资保护主义。世贸组织测算,如果世界统一的市场分割成两个相互独立的、各成一体的集团,世界的GDP将长期下降5%,它的效果、负面影响比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的影响还要大。“所以对中国来说,我们会继续高举自由开放的贸易发展旗帜,坚持对外开放,既要支持中国企业出口,向世界市场提供物有所值的产品和服务,我们也欢迎国外的产品服务,以及国外的企业到中国市场来寻求发展机会,共同合作共赢。”

经国务院批准,9月27日,商务部正式印发《支持外贸稳定发展若干政策措施》。6条稳外贸举措提出,对外贸企业人员常态化疫情防控下出国出境进行参展、商洽等商务活动的,各地方外事、商务主管部门和移民管理机构要进一步加强服务保障。各地方强化外贸企业防疫、用能、用工、物流等各方面保障,必要时全力予以支持,确保外贸订单及时履约交付。

提高出口,企业自身还能做哪些功课?

蓝庆新等专家建议,外贸企业可以多挖掘对东盟国家、“一带一路”国家的订单;多方寻找进口供应商,避免过度依赖某一个国家;对于许多半成品和原材料,做好战略性储备;利用金融避险工具防范汇率波动风险;做好支付体系准备,不能过于依赖美元支付体系;精打细算,加强成本管控,开展产品创新,寻找业务的差异化;将企业管理与大数据挂钩,把握市场的最新需求;积极布局“跨境电商+海外仓”模式,增强出口电商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利用自贸协定相关政策的培训咨询机会,提高运用优惠政策和应对国际经贸摩擦的能力。

尽管今年自家的建材生意红火,孟庆冰也认为,做外贸的企业面临许多不确定性,不能再守着过去的一亩三分地,做标准品、拼价格、内卷。今年很多外贸企业的形势不够好,但是只有生存不下去的时候,才会促使企业变革。现在,每家外贸企业都要有紧迫感,通过多渠道开发客户,积极走出去应对市场变化,积攒更多的“粮食”,用更多现金流应对危机。

或许也不必过于惊慌。“困难年年都有,而且年年都不一样。每年都有倒闭的企业,也会有新增加的企业。市场永远都有,就看创业者怎么看待危机。今年大环境确实比较差,但很多产品也是有需求的。我个人认为有危机才会有机会。”苏于娟说,今年外贸电商培训行业做得很难,利润也很低,但她还是决定拥抱不确定性、保持信念,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应采访对象要求,林潇、聂彬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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