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等雨来,南方干旱为何如此严重?

作者 | 《财经》记者 王丽娜 编辑 | 鲁伟  

2022年10月29日 18:57  

本文5556字,约8分钟

在全球气候变暖的背景下,中国干旱范围扩大、程度加剧、频次增加,南方干旱明显加重,尤其旱灾范围明显增大

江西、湖南何时才能迎来大范围降雨,缓解干旱?

10月25日10时25分,江西省气候中心发布气象干旱红色预警信号,江西省有70个县(市、区)维持重度及以上气象干旱,预计未来7天全省大部分地区仍将维持重度及以上气象干旱。

上述气象干旱红色预警信号显示,预计未来一周综合气象干旱指数达到特旱(气象干旱为50年以上一遇),或者某一县(区)有60%以上的农作物受旱。而特旱是干旱等级中最高的一级。

干旱不只发生在江西。湖南省水利厅10月27日发布的防旱抗旱工作专报显示,受长时间高温少雨天气影响,湖南干旱过程持续发展,全省区域性气象干旱过程在1961年以来142次过程中排第1位。最新统计数据显示,10月25日,湖南122个县市区全部达重度以上气象干旱、108个县市区特旱,101个县市区连续重旱日数超过40天,新邵最长达78天,中度、重度、特大水文干旱分别占全省面积的99%、94%、68%。

在浙江省,10月23日,乐清市人民政府防汛防旱指挥部发布通知称,因今年7月以来,乐清市及周边地区降雨量较往年严重偏少,决定10月25日起在全市范围实施应急限制供水措施。因此,从10月25日起,启动分区隔日供水方案,恢复正常供水时间视旱情具体结束时间而定。

今年南方干旱为何如此严重?干旱会造成哪些影响?如何应对气候变暖趋势下或将更加频繁的水旱灾害?近日,《财经》记者分别采访了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气候与环境治理研究院执行院长姜彤、江西省生态气象中心副主任占明锦。

为什么今年南方持续干旱?

《财经》:为什么今年南方出现如此长时间的干旱?

占明锦:降水偏少是旱灾显而易见的成因之一,不过,自有完整气象观测记录以来最强的极端高温,也是今年旱灾的重要诱因。在全球气候变化的背景下,降水的变化已经不足以完全解释干旱强度和范围的变化,高温引起的蒸散发(土壤水由植物茎、叶面和植株间土面转移到大气中生成水汽的过程)增强,成为加剧干旱的重要因素。

高温少雨最直接、最重要的原因是,今年副热带高压的异常强盛,7月以来欧亚中高纬呈“两脊一槽”型,伊朗高压异常东伸,西太副高西伸脊点异常偏西、偏北、面积偏大,且副热带高气压持续时间很长。

《财经》:截至10月7日,江西重度气象干旱已持续87天。为何严重干旱会出现在江西、湖南等长江中下游省份?

占明锦:中国夏季降水主要受到副热带高压的调控,一般来说副热带高压内部区域受到强烈下沉气流控制会出现晴热高温,副热带高压北部边缘是冷暖空气交汇的地方,容易出现较强降水。

往年来看,副热带高压在6月下旬和7月两次北抬,控制了华南、江南、华北的主汛期时间,也控制了高温伏旱和降雨带。6月下旬到7月上中旬是江南地区的梅雨时间,长江中下游的主要降水就靠这段时间,然而今年的副热带高压有点不一样。

今年6月东北地区的“西风槽”活跃,副热带高压北边受到“打击”迟迟不北抬,其北部边缘稳定在华南沿海导致本该下在长江中下游的梅雨落到了华南。到了7月、8月,在南亚高压的支持下,副热带高压迅速北抬西伸,和伊朗高压等联合,在中国南方建立了强大的副热带高气压带,从而使得南方地区经历了有可靠气象观测史上最热、最干旱的夏季。此外,北方的“西风槽”继续活跃,使得本该第二次北跳的副热带高压迟迟不北跳,仍然维持在长江中下游,导致山东地区处于副热带高压边缘降水偏多,而江南地区被副热带高压持续控制一直晴热高温。

9月以来,华西秋雨的开启显著缓解了四川盆地地区的旱情,然而长江中下游地区的雨水却迟迟不来,主要原因就是西太平洋上台风活跃,抢走了大部分南方的水汽,以及北方冷空气活跃,“打击”了暖湿气流的运输。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南方地区的干旱特别是江西的旱情仍然在持续发展。比如可对比近10年鄱阳湖区域35℃及以上高温天数,高温天数最少的是2015年仅20.9天,最高的是2022年达62.3天,2013年高温天数仅次于今年有51.5天。

《财经》:最近,部分干旱区将迎来降雨,江西省接下来的天气情况如何,干旱何时能缓解?

占明锦:预计2022年10月21日至11月20日,江西全省气温偏高,降水较常年偏少,气象干旱将持续发展蔓延,高森林火险天气偏多。

《财经》:今年南方地区,尤其是长江流域遭遇持续干旱,可能会造成哪些影响?

姜彤:干旱是危害农牧业生产的最主要灾害,气象条件影响作物的分布、生长发育、产量及品质的形成,而水分条件是决定农业发展类型的主要条件。

干旱由于其发生频率高、持续时间长,影响范围广、后延影响大,成为影响中国农业生产最严重的气象灾害。干旱造成湖泊、河流水位下降,部分干涸和断流,水运交通遭受重大影响。同时,干旱还会大幅削弱了水力发电能力,造成严重的电力短缺风险。

此外,干旱还易引发森林火灾和草原火灾。自2000年以来,由于全球气温的不断升高,林地地温偏高,森林地下火和草原火灾有增长的趋势。

“南涝北旱”会变成“南旱北涝”吗?

《财经》:在人们的一般认知中,夏季南方雨季长,降水量大,容易出现洪涝灾害;而北方雨季短,降水量小,容易出现干旱,也就是常说的“南涝北旱”。现在是否有变成“南旱北涝”的可能或趋势?中国未来的旱涝时空格局会有哪些重要变化?

姜彤:按照世界气象组织的定义,气候平衡态的时间尺度一般在30年,仅基于最近几年的状态,现在给出“南旱北涝”的说法还为时过早。

气候变化无疑增加了极端天气的发生频率和严重程度,持续性极端降水和极端干旱是中国乃至全球致灾最为严重的极端天气气候事件之一。

近50年来,中国总降水量虽然没有明显的极端化倾向,但平均降水强度呈增加趋势。从理论上来说,降水强度分布的变化,实际上是降水概率分布密度发生了改变。在中国西部地区、长江中下游地区,以及华南沿海等地区的极端降水事件趋于增多。而且,近年来长江流域的降水在时间和空间上的集中程度显著增加,这也是水旱灾害加剧的主要原因。

对于干旱,在气候变暖的背景下,中国干旱范围扩大、程度加剧、频次增加,南北方来看,北方干旱加剧的同时,南方干旱明显加重,尤其是大旱范围明显增加。

《财经》:今年中国南方高温干旱,同时欧洲等地也遭遇严重干旱,引起人们的关注。在你看来,今年全球范围内有哪些值得注意的气象事件?能否基于这些点状的、不同区域之间的气象事件,描述一下整体的气候图景?

姜彤:地球呈现出一副“水深火热”的气候图景,复合和多重极端事件频发。2022年美国和欧洲热浪提早来临,多地干旱严重,南亚地区则暴雨成灾,中国也经历了1961年以来最强高温年,长江水位“汛期反枯”。热浪和干旱一般与高压系统有关,暴雨洪涝与低压系统有关。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极端气候容易频发。

《财经》:这背后反映了气候变化的哪些特征?接下来,全球气候变化的趋势是什么,中国又将遭遇哪些气候变化、气象事件?

姜彤:国际评估表明,全球变暖背景下,北极变暖的速率要快于全球其他地区,这就削弱了极地与亚热带的温度梯度,进而减弱西风急流(盛行于西风带对流层上层或平流层中一股强而窄的气流);当西风急流变得缓慢而不稳地时,高压系统和低压系统都会变得更加持久,低压系统和高压系统的滞留往往使得旱更旱和涝更涝。

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指出,几乎可以确定的是,21世纪陆地的增温幅度将继续高于海洋,北极的增温幅度将明显高于全球平均值。北极对流层低层的增温速率很可能超过全球平均的升温速率。

多个国际评估研究也表明,未来全球气候将进入一个显著变化时期,国际上称之为气候新常态(气候新平衡态),意味着破纪录的极端事件会经常发生。

具体到中国来说,未来部分地区高温、强降水、洪涝、高强度台风等气象灾害风险可能增加,水旱灾害将呈现明显上升的态势,气象灾害特别是复合型灾害,将会对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产生严重威胁。

《财经》:今年因为高温,中国多地出现热射病患者。此前,你和你的研究团队曾发表相关研究,即如果不考虑适应能力的提高,如果全球升温1.5℃,中国城市每百万人因高温引起的死亡人数为104人到130人;全球升温2℃,这一数字将上升至137人到170人。在适应能力提高的基础上,全球升温1.5℃和2℃的情景下,中国城市每百万人口因高温造成的死亡人数分别为49人到67人、59人到81人。这个结论是如何推导出来的?

姜彤:研究团队主要是从两个方面开展研究,一方面是采用31个全球气候模式开展未来气候变化的模拟和预估,另一方面开展5种共享社会经济路径下分性别和分年龄结构的人口人口变化预估,使用了国际上通用的分布滞后非线性模型,从致灾因子、暴露度和脆弱性等三个方面系统评估了高温的人口死亡风险,并在风险评估中,特别考虑了社会经济发展带来未来适应能力变化对脆弱性的改变。进而给出了有无适应能力下,全球升温1.5℃和2℃下,中国城市人口面临的高温风险。

1961年以来,中国35℃以上的高温日数明显增多(0.8天/10年),年极端日最高气温明显增强(0.2℃/10年);尤其2011年以来,高温事件发生频繁、极端性强、影响大,高温灾害风险不断增强。特别是2022年,高温影响范围广、持续时间长、极端性强,达到了1961年来最强。由于高温事件频发,且对人体健康有着负面影响,为此这方面的问题已逐步开始受到重视。

全球一半人口可能缺水,如何应对?

《财经》:2022年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指出,气候危机与生物多样性危机,以及数十亿人遭受的贫困和不平等密不可分,当前全球已经有35亿人非常容易受到气候影响。这些状况是否引起科学家的担忧,对这35亿人的影响主要有哪些?

姜彤:日益频繁和强烈的热浪、干旱、野火、风暴和洪水对人类和自然界产生了广泛和普遍的影响。同时有些影响现在是不可逆转的。此外,在许多人口稠密地区,由于气候变化,极端风暴、洪水、干旱和野火的频率和(或)严重程度预计也会增加,这必将引起科学家的担忧。

国际评估报告指出,世界上一半的人口每年都会在某个时期遭受严重的水资源短缺,甚至有很多人因受气候灾害的影响而流离失所。极端风暴和洪水则是造成人们流离失所的最大气候灾害,其次是干旱和野火。三分之一的人面临致命的热应激(在高环境温度中的机体对热环境对机体提出的任何要求所做的非特异性的生理反应的总和),预计到本世纪末这一比例将增加到50%-75%。每年有50万人面临严重洪灾的风险,到2050年将有10亿人生活在沿海地区,气温上升和降雨增加了登革热等疾病的传播。

如果没有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和在极端事件暴露地区提升适应能力的协同努力,未来几十年流离失所的人数将会增加。相反,如果立即采取行动适应气候变化和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实现联合国的可持续发展目标,未来几十年因气候事件而流离失所的人数可能会保持在目前的水平(即大约3000万人/年流离失所),甚至可能会更少。

《财经》:今年4月,IPCC主席李会晟在第六次评估报告的发布会上表示,我们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我们现在所做的决定能够确保一个宜居的未来。你认为,这个“十字路口”在未来将起到什么样的决定作用?《巴黎协定》为什么将全球升温限制在1.5°C作为目标?

姜彤:“十字路口”可以理解为,面对如今的全球变暖,我们有两种选择,一个是采取行动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一个是继续现在的经济发展模式,大量使用化石燃料。

与2℃温升相比,1.5℃温升能够降低许多不可逆转的气候变化风险,可以减轻陆地、淡水和沿岸生态系统的负面影响,更好地保护它们为人类服务的功能。

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1.5℃温升都能够有效地降低气候风险,但是对于经济基础薄弱,受极端天气影响较大的沿海和小岛屿国家,以及许多发展中国家而言,气候变化所带来的影响仍然更大。而如果温升达到2℃甚至更高,气候变化的影响和风险会将进一步加剧,一些不可逆转的气候变化风险也将可能发生。

如相比2℃温升,1.5℃温升时北极出现夏季无海冰状况的概率将由十年一遇降低为百年一遇,21世纪全球海平面上升幅度将降低0.1米,使近1000万人口免受海平面上升的威胁,海洋酸化和珊瑚礁受威胁的程度也小于2℃温升的后果。对健康、生计、粮食安全、水供应和经济增长的气候相关风险预估会随着全球升温1.5℃而加大,而随着升温2℃,此类风险会进一步加大。

危机和挑战表现在多方面。比如海平面上升、冰川融化、暴风雨和洪水、热浪来袭、旱灾、疾病、经济问题、生物多样性的丧失、生态系统破坏。

《财经》:你前面提到未来中国部分地区高温等灾害风险可能增加,水旱灾害将呈明显上升态势,那么该如何应对干旱风险?

姜彤:我们应当积极有效地预防和降低干旱灾害风险。IPCC 的《管理极端事件和灾害风险推进气候变化适应特别报告》(SREX)指出,灾害风险管理的主要方法包括减少暴露度和脆弱性、提升恢复力、提高对风险变化的应对能力、风险转移和分担等多个方面。

比如说,在减少脆弱性方面,可以通过开发抗旱植物品种,提高对干旱的适应性;通过实施产业多样化战略,减少社会经济对干旱的脆弱性。在提升恢复力方面,可以建立干旱灾害风险分析与评估系统,提高对干旱灾害风险的早期预警水平,为采取针对性的防御措施提供科学依据;通过提高政府和社会对干旱的重视程度、加强干旱减灾防灾技术开发、加大抗旱工程建设、提高公众抗旱科学素养等多方面措施来提高干旱防灾水平,增强干旱防灾能力的可靠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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