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周平均工作48.6小时,选择多挣钱还是少加班?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财经》记者 王丽娜 编辑 | 苏琦  

2026年01月22日 10:02  

本文3290字,约5分钟

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有小幅回落,一方面源于经济增速放缓,企业生产节奏趋于稳定。另一方面,技术进步推动平台经济发展,灵活就业劳动者自主选择工作时间,劳动保障政策干预初见成效等

打工人,每周平均工作多长时间?

2026年1月19日,国家统计局相关负责人公布2025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就业方面,就业形势总体稳定,全年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平均值为5.2%。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8.6小时。

近年,企业劳动者的工作时间总体上不断上升,在2023年和2024年达到近年来新高,2025年的数据则显示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时略有回落。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是国家统计局定期发布的劳动力市场核心监测数据。公开数据显示,2023年和2024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均是49小时。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毛宇飞对《财经》表示,工作时间是构成就业质量的关键维度,是实现高质量充分就业的核心指标之一,它主要是从供给侧角度反映企业雇佣人员的实际劳动投入强度,不仅体现劳动者的时间付出,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宏观经济景气程度、劳动力市场的供需状况、企业的生产节奏与经营状况、劳动权益保障水平等。

2025年周平均工时小幅回落,为什么

与2023年和2024年相比,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小幅回落。

对此,毛宇飞表示,一方面源于经济增速放缓,企业生产节奏趋于稳定。另一方面,技术进步推动平台经济发展,灵活就业劳动者自主选择工作时间,劳动保障政策干预初见成效等也影响工时变化。

劳动人事合规领域的资深律师、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洪桂彬认为,劳动力市场的这一变化,受到政策导向、新生代劳动者职场价值观念变化等因素影响。

洪桂彬对《财经》进一步解释,2025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随后多部门部署“反内卷”整治行动。同时,有关部门印发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提出改善提升消费环境,依法保障劳动者休息休假权益,不得违法延长劳动者工作时间。一些企业积极响应,减少“内卷”,保障劳动者的休息时间。在全球化时代,一些在海外有市场的企业,需要遵守相关的劳动标准,对加班进行限制。新生代的职场员工,职场观念发生变化,“对加班的接受度下降,不再以所谓的加班为荣。”另外,工作形态发生变化,传统行业一些就业岗位减少,灵活用工增多,也影响企业就业人员的工时变化。

一名80后的IT行业就业者对《财经》表示,他工作过的业内几个公司,加班是常事,如果拒绝加班就可能会影响工作机会的选择。只有节假日加班有加班费,工作日加班一般都不单独支付加班费,“在行业高速发展期,公司产品更新迭代加速下,工作量大、赶工作任务,自然会延长工作时间。这种情况下,总体上如果能通过长时间的工作,获得不错的收入回报,我并不排斥加班。有一些公司则是有不好的加班文化,磨洋工,那属于无效加班。”

而一些新生代员工,在择业时会侧重考虑是否存在大量加班的情况。一名2025年毕业的高校毕业生对《财经》表示,他找到一份月薪1万余元的工作,工作几个月后便辞职备考研究生,辞职的主要因素之一是工作时间长,“加班太频繁”。

回顾20余年的劳动者周平均工时变化,毛宇飞认为,前期呈增长之势,比如在2000年至2018年,伴随工业化加速和出口导向型经济扩张等因素,部分制造业、建筑业等劳动密集型行业普遍超时工作,导致工时呈上升趋势。2020年至2022年,受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冲击,整体上工时波动,在一些月份明显下行。2023年至2024年,反弹至49小时,反映出经济复苏过程中,企业为弥补损失、应对订单回升而加大现有员工劳动强度,同时“招工难”与人力成本压力促使企业“以加班代扩招”。

(备注:城镇就业人员调查周平均工作时间来自相关年份的《中国劳动统计年鉴》,全国企业就业平均工时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的公开数据)

劳动者工时变化,与整体的经济增长具有怎样的关联性?对此,毛宇飞指出,“劳动属于派生需求,当产品端需求、消费、投资等变多,企业需要更多劳动者来工作,自然就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工时。

工作时间长,是否就挣得多

工作时间越长,是否就意味着更多的收入?

洪桂彬观察到在制造业等行业,比如一线工人、外卖骑手等,他们因为底薪较低,往往通过延长工作时间多获取一些收入。

哪些行业和哪些人工作时间最长?除了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时指标,国家统计局人口和就业统计司、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规划财务司编著的《中国劳动统计年鉴》,每年会公布城镇就业人员调查周平均工作时间,这个指标包括全国城镇所有就业人员,并按行业、性别等区分城镇就业人员调查周平均工作时间。据《中国劳动统计年鉴2024》显示:2023年,住宿和餐饮业就业人员调查周平均工时最高为53.8小时,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批发零售业和制造业,这些行业较高,均超出51个小时;根据受教育程度划分,小学和初中学历的就业人员,其中工作时间48小时以上的,分别占这个学历层的49.3%和59.7%,而大学本科学历的就业人员,工作时间48小时以上的占23.6%。

毛宇飞认为,从小时工资率视角看,工时延长是否带来实质收益,关键在于单位时间报酬水平。若小时工资率偏低,即使总工时增加,总收入增长仍有限,甚至因健康损耗导致长期收入下降。有关数据显示,“我国部分行业尤其在制造业、服务业基层岗位等,其实际小时工资率增长缓慢,叠加加班费支付不规范,使得‘多劳’未必‘多得’。因此,单纯依赖延长工时难以实现体面劳动,亟需提升劳动生产率与单位时间价值。”

目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下称《劳动法》)和《国务院关于职工工作时间的规定》,中国实行的是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8小时、每周工作40小时的工时制度。《劳动法》还规定,平均每周工时不得超过44小时。企业由于生产经营需要而延长职工工作时间的,应按《劳动法》相关规定执行,并给职工支付工资报酬或安排补休。

此前,有关注就业的研究者指出,当前就业弹性下降,即经济增长但企业的就业岗位创造能力并没有随之增长,可能与社保缴费基数变动导致企业准固定成本上升有关,进而影响企业招聘,另一方面与过度劳动、员工工时偏长亦有关系。

洪桂彬表示,《劳动法》明确规定了不同时间加班应支付的报酬标准,本意是限制加班,鼓励企业多招人,但实践中企业在提供全日制劳动关系的岗位时,会综合衡量标准劳动关系、非标准劳动关系和非劳动关系的用工成本,尤其是社保缴纳费用等。一些员工出于多种考虑,也会与用人单位就工作时长或加班问题达成一致。而《劳动法》及相关法律规定,平均每周工时不得超过44小时和每月加班不超过36小时,因监管成本较高和违法成本较低,在实践中难以得到有效执行。另外,数字经济时代,企业广泛通过社交媒体与员工在下班后沟通,下班后“碎片化工作”时间增多,工作时间的管理变得更加困难。

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十五五”时期,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完善劳动标准体系和劳动关系协商协调机制,加强劳动者权益保障,营造公平有序就业环境。洪桂彬认为,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不断完善劳动法律制度等,这是未来加强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方向。

对此,毛宇飞认为,建议强化法治底线,严格执行《劳动法》等法律关于工时上限和加班报酬的规定,加大对违法企业的处罚与曝光力度,杜绝“以加班规避社保和招聘成本”的扭曲激励。优化成本结构,通过减税降费、社保费率阶段性下调、稳岗补贴等方式,降低企业招工成本。推动集体协商、工会覆盖向中小微企业和新就业形态延伸,帮助劳动者在工作与生活之间获得平衡选择权。另外,加强职业技能培训,推动低收入群体向高生产率岗位流动,减少对“时间换收入”的路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