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 | TikTok美国员工亲述:起诉特朗普的动机、胜率和作用

文/《财经》记者 柳书琪   编辑/谢丽容

2020年08月26日 18:42  

本文4276字,约6分钟

TikTok的公司和员工都起诉了美国政府,但他们的命运并不完全绑在一起。如果字节跳动胜诉,那么员工同样会胜诉;但如果字节跳动败诉,员工依然有可能胜诉

“很失望。”这是帕特里克·莱恩(Patrick S. Ryan)看到美国政府颁发的第13942号行政命令后的第一感受。

在这份8月6日下发的行政命令中,美国总统特朗普要求在45天后禁止任何美国个人或实体与TikTok及其母公司字节跳动进行任何交易,但“交易”的涉及范围尚不明确。行政命令还禁止任何违反该命令的“阴谋”。

近期,起诉特朗普政府的TikTok技术经理帕特里克和他的律师团队接受了《财经》记者专访。让他困惑的是,特朗普政府的这份行政令,“是什么阴谋也没有明说。”

距离9月21日行政命令生效已不足一个月,语义模糊的“交易”意味着TikTok美国员工们很快将无法获得工资和奖金,这是帕特里克最在意的。

和其他不少人一样,他放弃了其他科技公司的高薪工作来到TikTok。帕特里克今年3月才加入TikTok,担任技术项目经理一职,在此之前,他在Google工作了整整9年。

过去半年间,是TikTok吸收这些优秀雇员的高峰期。去年同期TikTok在美国只有不到300名员工,而现在TikTok有超过1500人。

8月24日下午,美国地方法院加州北区旧金山分院接到了一纸诉讼。原告为帕特里克一人,被告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及商务部部长威尔伯·罗斯。帕特里克的代理律师包括美国黑石法律团队(Blackstone Law Group)三位合伙人和互联网权益律师迈克·戈德温(Mike Godwin)。

TikTok员工中迄今为止为外人所知的,起诉美国政府维护自身权益的,帕特里克是唯一一人。

同一天,帕特里克的中国雇主TikTok与其母公司字节跳动也终于拿起了最后的法律武器,针对特朗普、威尔伯·罗斯和美国商务部发起联合诉讼,主张废除特朗普8月6日发布的行政令,并禁止商务部实施。七条理由中包含四项违宪指控和三项越权指控。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8月24日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方支持相关企业拿起法律武器维护正当权益,也将继续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坚决维护中国企业的合法权益。

为什么要发起众筹诉讼?

帕特里克是TikTok的技术经理,也是TikTok的个人博主。当得知美国政府将制裁TikTok后,他在个人主页上连续上传了多条跳舞视频。

这个美国“码农”其实并不擅长跳舞,而且已经是两个女孩父亲的中年男子,视频中的舞蹈动作不熟练,甚至略显笨拙。他为这些视频都加上了标签“#Save TikTok”(救救TikTok)。在个人主页上,他写着:“我每天都会跳舞,直到正义实现”。其中一则视频中,帕特里克专门用中文解释了这一意图。

帕特里克用这种方式为起诉特朗普政府发起募捐。

帕特里克告诉《财经》记者,从看到特朗普的行政命令到决定这么做,他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8月11日,帕特里克在众筹平台上发起了名为“TikTok雇员行动”(TikTok Employee Action)的项目,目标金额为3万美元。目前已有89人捐款,筹到了大约1.46万元,其中还包括帕特里克自己的5000美元。还有超过一半的金额尚未到位。

“3万美元的诉讼费用已经非常低了,微信用户的群体正在为诉讼筹集10万美元。”帕特里克说,“我的费用之所以比较低,是因为我们的律师团队较小,而且他们也相信这个事情有意义。”

但黑石法律团队合伙人贾斯丁·佩里(Justin B. Perri)对《财经》记者说,在特朗普提出的最后期限9月21日前,帕特里克至少要花3万美元。如果众筹无法达到这一数值,他们将自行承担损失(write-off the loss)。

帕特里克是这起诉讼的唯一的原告,但他坚信这不是他“一个人在战斗”。他认出,给他捐款的那些人,都是他的盟友。按照帕特里克的说法,不少捐款者是TikTok的同事或用户。他解释,需要重视个人的权益。只有个人的权利诉求被解决了,人们才能获胜。

在帕特里克和他的律师团队提交的23页起诉书中,历数了特朗普行政命令语义模糊之处、行政命令对TikTok雇员生计的冲击、对TikTok雇员的诽谤等问题。

最终,他们提出八项诉求,这些诉求包括:要求法院宣布第13942号行政命令违法了宪法第五修正案,侵犯了美国TikTok员工合法获取报酬的权利;宣布该行政命令不符合《国家紧急情况法》或《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对总统权力的限制,系越权行为;宣布初步并永久终止该行政命令的实施等。

个人和公司,胜率不同

帕特里克代理律师,黑石法律团队合伙人贾斯丁·佩里对诉讼本身持乐观态度。尽管过往案例非常尊重美国总统行使的国家紧急权力,但他依然对《财经》记者评价称,认为获胜的机会是非常大的。

负责帕特里克诉TikTok案的主要辩护律师的是黑石法律集团的三位合伙人。管理合伙人约翰·洛维(John D. Lovi)是耶鲁大学的法学博士,从业经历超过30年。贾斯丁·佩里与亚历山大·乌贝里斯(Alexander J. Urbelis)分别也有超过10年和20年的从业经历。

协助黑石法律集团的另一个著名律师迈克·戈德温因1990年提出“戈德温法则”(Godwin's Law)而闻名,戈德温法则认为,在互联网上讨论的时间越长,参与者把用户或其言行与纳粹主义或希特勒类比的概率会趋于100%。他曾担任非盈利组织Internews的高级政策顾问、R街研究院技术与创新高级研究员。

迈克·戈德温告诉《财经》记者,他们论证的法律依据在于因为该行政命令,政府将雇员工作、获得报酬的合法权益置于风险之中。如果政府的命令没有为雇员的权益提供足够的保护,法院可以要求停止实施行政令或者缩窄适用范围。

“如果法院认为我们论证有力,这起案件很可能会在90天内快速完结。我们会寻求禁制令,要求暂时或永久停止特朗普行政命令的实施。”他说。

从这个角度来看,虽然帕特里克是基于个人权益维护的层面来起诉特朗普政府,但与字节跳动在公司层面上发起的诉讼目的不谋而合。

字节跳动出动了更庞大的精英律师团队辅佐这场官司。七名律师均来自科文顿·柏灵律师事务所(Covington & Burling)。该事务所已经有超过100年历史,在北京、伦敦、纽约等全球13个城市设有办公室。

但贾斯丁·佩里提示,员工诉讼与公司诉讼是两起不同的官司,胜负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员工诉讼更集中在行政命令对员工获取报酬权的侵害上,而字节跳动公司提出的议题将会更宽泛。

他对《财经》记者说,如果字节跳动胜诉,那么员工同样会胜诉。但如果字节跳动败诉,员工依然有可能胜诉,因为他们提出的诉求会更窄。

历史上外国企业起诉美国政府且胜诉的案例并不多。2017年,俄罗斯网络安全公司卡巴斯基实验室(Kaspersky Lab)对美国国土安全部提起诉讼,要求废除对卡巴斯基软件的禁令,最终被法院驳回。

另一个结果相反的成功案例发生在2012年奥巴马任期内。时任总统奥巴马以涉嫌威胁国家安全为由,签署总统令叫停三一重工关停子公司美国罗尔斯(Ralls)在俄勒冈州的四座风电场。经过法院判决,三一重工集团最终胜诉。

“即使法规允许美国政府强制公司出售业务,或者限制了企业所有者上诉的机会,但法院认为美国宪法(高于其他法律法规)允许基于宪法的上诉。”迈克·戈德温说。

《财经》记者采访的多位法律领域的专业人士普遍认为,基于经验,帕特里克个人起诉的胜算会比字节跳动起诉美国政府胜算更大。

上海市海华永泰(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魏昕烨向《财经》记者表示,企业就《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上诉美国政府的行为颇为罕见,也几无胜算。如果成功,将会是司法史上新的里程碑,“当然可能性并不大”。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终是不是要被迫出售美国等地区的业务给美国公司,近一个月来一直是悬挂于TikTok头顶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帕特里克的尝试是有意义的,但综合来看,即便TikTok员工或字节跳动胜诉,也不意味着TikTok可以免于被收购之忧。

帕特里克和字节跳动的两份起诉书主张的均是废除特朗普8月6日发布的行政令,即限制美国个人个人或实体与TikTok及其母公司字节跳动进行任何交易的命令,而不是8月14日最新的有关出售TikTok的命令。

今年8月14日,特朗普在新发布的行政命令中要求字节跳动在90天内完成对TikTok美国业务的出售或拆分,否则TikTok将在美国停止运营。此前微软、Twitter、甲骨文、Google母公司Alphabet都相继对TikTok表露了收购意向。

“如果TikTok在限制时间内被卖给了美国公司,行政命令自然也会终止,员工也就不再有必要寻求法律援助了。”贾斯丁·佩里说。此前,多位专业人士告诉《财经》记者,TikTok被收购后,很有可能会保留原团队继续运营。

到那时,帕特里克不必再为收入中断发愁。

“但我也绝不满意这样的做法”, 帕特里克对《财经》记者说,这和抢劫没什么区别。

“一家公司可以选择是否要被收购或者合并,但这是基于自身意愿的决定,绝不应该是政府强迫行为。”帕特里克强调。如果“TikTok大甩卖”最终发生了,受影响的不仅仅是雇员,全球商业社会的准则也将遭到巨大冲击。“如果美国可以发生这种事,那么其他国家是否也有同样的权利将美国公司的资产转让给本土公司?”

近期,一位接近字节跳动人士向《财经》记者表示,公司已经做好关停TikTok美国业务的最坏打算。

据《财经》记者了解,因为关停涉及到TikTok在美国的1500多名员工和数千家合作伙伴,字节跳动正在紧锣密鼓评估关停后员工、用户、合作伙伴等合法权益的受损情况,并正在做保障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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