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2000亿成交额背后:违禁品交易猫鼠游戏不断

文 |《财经》E法 张剑   编辑 | 朱弢 

2020年11月04日 19:59  

本文6178字,约9分钟

虽然闲鱼从未停止打击违禁品销售,但不断更新的“暗语”,可以屡次绕开关键词屏蔽和反垃圾系统。

从诞生到成为国内二手商品第一大交易平台,闲鱼仅用了6年。最新财报披露,闲鱼的2019年度总成交额(GMV)已经超过2000亿元。

但《财经》E法根据知情人士提供的信息发现,违禁品交易在闲鱼上屡打不绝,涉黄信息变换“黑话”或“暗语”得以发布。打着“捡漏送福利”名义,却行博彩乃至欺诈销售之实的情况随处可见。按照警方通报的信息,闲鱼上更是存在毒品交易。

《财经》E法了解到,作为闲鱼运营方的阿里巴巴正在开展对专项治理行动,重点治理潜在的色情信息和擦边球商品。有关专家对《财经》E法表示,飞速发展所带来的交易量倍增,使得闲鱼在对于商品及平台信息审核方面的压力在增大,“发现-删除-出现-再发现-再删除”的循环尚无法彻底杜绝,较为现实的解决方案可以是加大审核力度及严惩违规行为。同时,也需要依据相关法律落实平台责任,并加外部监管。

平台上的“猫鼠游戏”

公开信息显示,闲鱼2019财年GMV超过2000亿元,同比增长超过100%,在线卖家数已超3000万,数码、服装、家具、母婴等成为重要交易品类。

2014年6月,闲鱼正式上线运行,6年中,闲鱼成为中国第一大二手交易平台。如今还能实现翻倍式增长,这在行业内是一个并不易超越的奇迹。

闲鱼的操作简便易行,只需用淘宝或支付宝账户登录,不用再重新开设店铺,一键就可以完成将淘宝账号上“已买到的宝贝”、自主手机拍照上传二手闲置物品、以及在线交易等诸多操作。闲鱼作为平台方,不收收取中介费,还能使用支付宝信用体系来为交易担保。这无疑注定了闲鱼可以快速获得成功。

但是,快速发展期间,以往在电商平台上出现的问题很快也都出现在闲鱼身上。只需简单网络搜素,关于闲鱼的各类吐槽比比皆是,诸如“货物质量差”“闲鱼常见骗局套路揭秘”“销售违禁品屡打不绝”......

2019年3月初,闲鱼被曝出有商家在兜售“妇科真人检查”视频。将“妇科”作为关键词,可以搜出大量“真人妇科检查视频”的商品,价格在10元左右,虽然卖家专门提醒“未成年人禁止购买”,但显然无法识别买者是否是未成年人,有的店内显示已有200多笔订单。闲鱼在接到反馈后,立刻将这些商品下架。

现实情况是,这样的”猫鼠游戏“依然在持续上演。新的套路和骗局也在“推陈出新”。

卖二手货,也卖“二手人”

不管在哪个平台开店,自然要知道平台规则,尤其是什么不能卖。打开闲鱼社区公约,禁售范围明确:“不得发布国家法律法规不允许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以下:仿真枪、军警用品、危险武器、色情低俗、催情用品、药品、医疗器械等信息”。

然而,只要你知道“暗语”,就可以买到“违禁品”。虽然闲鱼从未停止打击违禁品销售,但不断更新的“暗语”,可以屡次绕开关键词屏蔽和反垃圾系统。

按照知情人提供的线索,《财经》E法在闲鱼上搜索“校服”,出现了几十条搜索结果。页面点击开后,展示的基本都是女模特身穿裙装校服的图片。如果你以为这真的是销售衣服,那就大错特错了。在这些图片展示的最下方,卖家不避讳,留下微信或QQ号。在加了微信或QQ后,“卖家”开始介绍她们真正的业务,传来一些衣着暴露的照片后,卖家表示购买5次可见面“做生意”。

于是,“校服”或“卖校服”成为色情服务的代名词。前述知情人告诉《财经》E法,有的卖家最初以贩卖女性“原味私密衣物”为名,发布色情服务信息,闲鱼为此进行了持续打击。很快,新的“暗语”也就应运而生。有的“暗语”还将色情服务称为“二手人”待售。

除了发布色情服务类信息,有些卖家出售一些特殊“药物”。根据前述知情人提供的线索,《财经》E法在闲鱼搜索“男士理疗套”。随机选择一个卖家,展示的是普通圆形棉套,但都在展示页的最开头就大字体注明“联系我私聊”。每个卖家展示的销售记录都有少则十几条,多则几十条。

有卖家发布“理疗套”销售信息,实际为吸引买家私聊,并提供色情服务。

《财经》E法与几名卖家私聊发现,有的发来色情服务信息,有的则是在出售包括催情药物在内的各类性药品。这些卖家在闲鱼展示的销售图片中是普通常见的衣物,用这种没有问题的图片绕开了平台监管。

“不是每个包裹里都是iPhone11”

38块钱就可以买一部全新的iphone11?这在闲鱼是可以实现的事情。只不过你也许收到的只是一个不出声的三无耳机。

同样根据知情人提供的线索,《财经》E法在闲鱼搜索“iPhone11”,出现上千条搜索结果。iPhone11全新机的价格超过5000,二手货根据品相,价格在3000元-4000元不等。但搜索结果中就是有一些38元、39元等超低价。

点击进入后,展示的全部都是一张张iPhone11的图片,文字介绍则是“全新未拆封iPhone11”“粉丝福利捡漏”,卖家要求买家“留言我想要+关注店铺+点赞”。 

标价1.5元、39元的“iphone11”手机,卖家声称,买家收到的不一定是“iphone11”手机。

很多买家不会留意,店铺内的最后一张图片才道出真情。卖家在这张图片中写明:iPhone11就若干名额,赠完为止。买家下单付款就能收到一个包裹,但买家收到的包裹里不一定都是iPhone11,但赠送的礼品也绝不差,还有安卓手机、平板电脑、单反相机、无线蓝牙耳机等等。付款后不支持退款,收到的商品不管是什么都不能退换。

看完上面这些话,买家或许了冷静了许多。但有的买家早已付款,有的买家则可能抱有侥幸心理。《财经》E法从5个类似的不同店铺下单,付款金额最高39元,最低仅1.5元——但需支付58元快递到付费用。

几日后,5个快递包裹先后送达。其中1个包裹为没有品牌、没有生产厂家、没有保修卡的微型充电宝,3个则为同样“三无”的耳机,没有外包装,装在一个自封袋中。经过测试,这4件商品全部不能正常使用。前述知情人告诉《财经》E法,这样的“电子产品”,每件的价格都不会超过5元。

购买1.5元、39元的“iphone11"手机,实际收到的是”三无“充电宝及小品牌凉茶。

打开付款1.5元收到的快递,是一个封装完好的绿色iPhone11包装盒,分量也与手机相仿。这着实令人感到了一丝惊喜,但打开盒盖却发现,里面是一盒凉茶饮料。相比另外4件电子产品,这盒饮料有品牌和生产厂家,并且还在保质期内。此时再点击卖家的闲鱼店仔细查看,多达几页或十几页的商品评价页面,前2页均为好评,但从第三页开始,基本全部是“骗子”“千万别信”类的评论。

前述知情人告诉《财经》E法,不仅仅搜索iPhone11,在闲鱼上搜索华为P40、三星S20等关键词,所有的几十元就出售的搜索结果,几乎全是这种情况。卖家号称送完为止或名额有限,却只是一个托词,而买家彼此又无法联系,所以卖家轻松就可以赚到钱。这种玩法叫“暗盒”或“魔袋”,曾经在其他电商平台出现过。最初时,卖家号称38元卖iPhone11,但寄出来的是三无手机数据线。被买家揭穿后,才改送充电宝或耳机,但同样是三无产品。只要做成一单,卖家轻松到手最少30元。

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许浩告诉《财经》E法,“暗盒”或“魔袋”玩法带有博彩性质,合法博彩尚有公证环节。而闲鱼上出现的这些“暗盒”或“魔袋”玩法,卖家提示了收到的快递里不都是iPhone11,使得这种销售带有博彩性质。但销售的规则完全由卖家说了算,完全不透明。

从幻想抽中iPhone11到仅仅收到三无电子产品,此时绝大多数买家应该已经清醒。但再去找卖家理论,却发现早已“人去店空”。《财经》E法注意到,在销售完毕后,前述卖家要么将商品下架,要么直接清空店铺。买家直接与其联络维权已经不可能。

《财经》E法将前述情况反馈至闲鱼客服,向其询问这一销售模式是否违反闲鱼的相关规则。截至发稿时,未获客服回复。《财经》E法在10月初再进行类似商品搜索时发现,100以下的iPhone11的链接已经搜不到,但仍能搜到千元以下的“iPhone11”,有些注明“高防iPhone11”。有买家向《财经》E法反馈,“高防”实际是“高仿”的替代词,付款后收到的“iPhone11”外观与真机无区别,手机也能正常使用,只不过操作系统不是iOS,而是安卓。

别以为这里没卖过毒品

闲鱼上曾经出售过大麻,这听起来耸人听闻,但却是真实发生过的情况。大麻是毒品,销售毒品是严重犯罪。所以卖家同样用出了各类“暗语”。例如,搜索关键词Kush,搜索结果中却出现og、ak等等结果,常人完全不能理解其意。点击进入后,页面上出现的也是机长、上头等等怪异词语。这些都是销售大麻用到的“暗语”

Kush在美国俚语中的意思就是大麻。OG Kush则是大麻品种之一,在大麻销售中最流行,而AK同样是大麻品种之一。目前。这两个品种的大麻在吸食者中最受欢迎。而机长和飞行员是大麻吸食者之间的互相称呼。吸食者是“飞行员”,贩卖者则是“机长”。

按照闲鱼的机制,卖家可以使用替代词、暗语等方式标注商品信息。正是因为出现各类违禁品销售,有人将闲鱼比作“暗网”。很可能出现的情况是,用户无意中发现一个平常无奇的链接,出于好奇点击进入,却极有可能发现另一个世界。

今年6月26日的国际禁毒日宣传活动中,四川省眉山市公安局对外通报一起案件,被称为四川有史以来最大的一起互联网制贩毒案。眉山警方打掉盘踞全国五省六市的制贩毒团伙7个,捣毁制毒工厂5个;抓获毒品违法犯罪嫌疑67人,缴获各类毒品159.28公斤。斩断了一条由省外制毒工厂通过物流流入四川、再由四川通过网络平台返销到全国各地的贩毒通道,摧毁了一张覆盖全国八省16市县的制贩毒网络。而该案件主要犯罪嫌疑人正是通过闲鱼发布出售信息。

加强审核能解决问题吗?

《财经》E法向闲鱼客服及一些卖家询问了解到,目前闲鱼对新发布的商品已经实行了审核制度,审核期2-5个工作日,新发布的商品在通过审核后才可以显示或被搜索到。

闲鱼已经公布的审核方式为人工审核和人工智能审核。审核内容包括:是否属于闲鱼社区规则中规定的违禁品;确保商品品牌一致,也就是商品的品牌要和标题描述、详情页介绍的品牌保持一致;商品信息需要保持一致,即卖家在商品详情中所涉及到的商品信息,例如文字和图片,需要确保一致;商品标题和详情介绍中不能出现“最低价”“最优质”等极限词。

如果卖家使用替代词等方式暂时逃过了审核,一旦有人发现平台上有违禁品出售或发布违规信息,可以选择进行投诉或举报,并提交相关证据材料。只要能确认为属于违禁品或发布违规信息,违禁商品或违规信息会被下架或删除,卖家及其店铺也会受到处罚。

按照闲鱼设定的处罚规则,违规行为分为一般违规和严重违规。一般违规,单项累计达十二分节点将被处以店铺屏蔽、限制发布商品及公示警告七天等处罚。严重违规的,单项累计达十二分节点将被处以限制商品发布、创建店铺、社区功能、店铺屏蔽、公示警告7天等处罚。单项累计达到48分的将被封禁店铺。

9月初,闲鱼对外宣布,开展为期三个多月的专项行动,重点瞄准社区生态,整治潜在的色情信息和擦边球商品。阿里巴巴高级风险策略专家华茜在介绍这次专项行动时表示,闲鱼一直守护个性,但不允许任性胡来,对违背公序良俗、违反平台规则的行为,会以当年淘宝打假的决心铁腕治理,绝不容许劣币驱逐良币。华茜称,闲鱼将会新增约300%的审核力量,畅通举报渠道,扫除监管死角,净化社区生态。

北京航天航空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丁海俊告诉《财经》E法,从行业现状来看,二手商品销售平台与一般电商平台对于上架商品的审核并无太大差异。在商品上架前进行审核,可以筛选出不能上架的商品,但通过使用各种替代词、将买家吸引到闲鱼以下进行私下交易等方式来逃避审核,确实是一个尚无法完全解决的问题。而接到举报进行审核、查实后下架或删除,会陷入”猫鼠游戏“的循环。

丁海俊认为,作为平台方,闲鱼采取扩充审核力量、畅通举报渠道等方式,在净化平台生态方面会取得明显成效。但闲鱼尚处于高速发展期,交易量倍增,审核的压力在增大,即使大规模使用人工审核和人工智能审核,也不可能做到完全杜绝违禁商品或违规信息。除了加强审核,加重对严重违规行为的处罚力度,以达到威慑作用,可以作为一个治理举措,如对用发布色情信息的,一经查实,直接采取封禁店铺的处罚。

除了平台自身加强审核和治理,丁海俊同时指出,对闲鱼为代表的二手交易平台也需要外部监管措施。《电子商务法》是可参照的最重要法律,这部法律对此类平台要承担的责任已经有明确规定。

《电子商务法》第三十八条规定,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平台内经营者销售的商品或者提供的服务不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或者有其他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行为,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与该平台内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对关系消费者生命健康的商品或者服务,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对平台内经营者的资质资格未尽到审核义务,或者对消费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消费者损害的,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

丁海俊建议,应适用《电子商务法》,压实平台责任,平台应该承担严格的人身财产安全保障义务、主体信息审核义务、资格资质审核义务,否则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在具体措施上,可以考虑结合平台情况,适当引入卖家实名制,使得对违规卖家的可追溯性增强,减少“实施了违规行为被封号,换个手机号注册接着骗”等行为的发生。此外,可以结合《电子商务法》,制定更细致的监管实施细则,明确买卖双方的权利和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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