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多多说错话了,但不能由此证明资本在作恶

文|《财经》新媒体主笔 十年砍柴    编辑 | 王小贝

2021年01月05日 14:00  

本文2421字,约3分钟

最好的情况就是,老板不必以给打工人饭碗的恩主自居,打工人也不用去声讨资本的罪恶。

这几天,电商后起之秀拼多多被卷入了舆论漩涡。由头是一位23岁的女员工张某霏凌晨加班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突发急病,因抢救无效而死亡。

梳理此事舆情发酵的过程,拼多多成为千夫所指的根本原因乃是应对员工猝死这一公共事件时,所采取的一系列令人大跌眼镜的操作,这波操作是火上浇油,引发了舆论狂潮。众多打工人物伤其类,纷纷谴责资本家的冷血和资本的罪恶。

张某霏去世一事在网上披露后,一开始公众讨论的层面停留在企业员工超负荷工作对身心健康的损伤,这是个有着一定普遍性的社会问题,不仅仅存在于拼多多一家企业。如果没有后来拼多多主动“挑逗”公众情绪,大概率舆情很快就会平息了。可“知乎”上的注册账号“拼多多”创建了一个回答来评论员工的猝死:

“你看看底层的人民,哪一个不是用命换钱,我一直不以为是资本的问题,而是这个社会的问题,这是一个用命拼的时代,你可以选择安逸的日子,但你就要选择安逸带来的后果,人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努力的,我们都可以。”

(拼多多在知乎的回答截图)

发出不到一分钟后,这条回答被自行秒删,但已被有心的网友截图传出,拼多多立刻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接下来其应对方式更是一错再错:先是声称截图系“谣言”,暗示被人P图栽赃,知乎当然不会背这个锅,也正好借势扩大平台的影响,很快发出公告称“拼多多”系知乎注册用户,其身份真实无误;无法抵赖的拼多多再次解释这次操作是对官方账号管控不严所致,上述回答乃拼多多品牌营销合作公司员工“李某某”编写,其用手机登陆了拼多多的知乎官方账户予以发布。

但由于拼多多犯了危机公关的大忌,一开始就不诚实,不管后来如何解释,哪怕真如其所言,是账号管控不严导致的乌龙事件,公众恐怕也不愿相信,而会认为这是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是拼多多官方账号发出的内容,被网民视为拼多多公司的态度进行解读,亦理所当然。

这是一个很经典的危机公关应对失败的案例,也许这种低级错误是一家快速成长的互联网公司难以避免的,如何反思、整顿、规范,拼多多内部应该会有大动作。作为观察、分析此事的评论者,我以为得承认拼多多在此事的公关处理上是负分,除此之外,对员工加班后猝死的个案没必要做泛道德的批判,进而上升到资本作恶的高度。

一位花季年华的女青年猝死,当然是一场悲剧,给父母带来的伤痛是终生的,对身处相似境地的众多打工人也带来巨大心理冲击。但这样的个案在职场里并不罕见,其性质并不因雇主是谁而有差别。民营企业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国有企业同样有可能,事业单位的职员和机关单位的公务员,也可能因过度劳累而失去生命,警察、医生、教师倒在岗位上的例子亦不少。

当这样的悲剧成为公共事件,雇主最合适的应对方式是如实披露经过,检讨在用工方面是否有违反劳动法的情节,按照相关法律法规抚恤家属。如果再进一步,可以表达出一些人文关怀(哪怕被公众斥为“假惺惺”)。于公众而言,也只能如此要求雇佣方。如果能通过个案推动劳动者的权益保护,则是意外之期望了。若希望通过对资本家的谴责甚至惩罚,就能杜绝“过劳死”,那是几乎不能实现的理想状态。只要有职场,就一定会有工伤,有过劳死,有安全事故,无非是数量多寡之别。

拼多多在知乎账号上发表的那段话,如果是第三者说出来,且遣词造句不要那么夸张,譬如这样表述:“你看看底层的人民,哪一个不是拼命才能挣钱,这不是资本问题,而是社会的常态。你可以选择不加班,不奋斗,但是你就不得不选择贫穷,而贫穷比拼命挣钱更可怕。”

若是一位普通网友这样评论,许多人看了后大概不会有什么不适感,且会认为说得对。北京顺义几位新冠病毒感染者的活动轨迹公布后,人们纷纷感慨活在大城市不易,这几位年轻人都是打两份工。但是,同样一番话由雇佣方说出来,公众感觉就是被冒犯了,就如马云所言“996是福报”引起的轩然大波一样。

年轻人能进入阿里、腾讯、京东、拼多多这样的互联网大公司,哪怕是当加班的“社畜”,也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得过关斩将,刷掉多少竞争者才能获得这样的工作机会呀。但这样的事实阐述,别人可以说,当老板的不能说。员工和老板相互依存,相互成就,老板这样说是把自己摆在“施恩”的角色上,当然大谬不然,被雇佣者或可感谢老板给自己饭碗,但老板不能声称赏饭给员工吃,雇员工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给企业创造利润。

承认搵食不易,要珍惜工作机会,加班(只要按劳动法付酬)很正常,并不意味着雇主可以随便压榨员工,资本可以肆意妄为。资方和劳方之间有冲突是正常的,二者的博弈永远存在。理想的状态是在博弈中追求一种动态平衡,偏向任何一方对整个社会来说都不是好事。若资方压榨员工,员工权益被肆意损害,固然会带来社会不稳定,但如果劳方力量过于强大,让企业的用工成本太高,那么投资者望而却步,许多打工人也会陷入无工可打的境地。

资本和公权力一样,本身无所谓善恶正邪之分,但如果不能被有效制约监督,就会作恶。当下社会情绪有一种令人担忧的现象,在网络社交平台和媒体上,到处可见对资本“原罪”的批判和对企业家的指责。我不认为成功的企业家有免于批评的权利,但若因企业家某些不适当的言行而上纲上线到声讨、惩罚资本的“罪恶”,则殷鉴未远呀!整个社会善待投资者和维护打工人权益并不矛盾,只是,维护打工人的权益要有操作性强的法律和制度安排,让打工人不但可以依法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而且有管用的维权组织——比如工会可以依靠。如此,资方和劳方的博弈就是技术性问题,老板不必以给打工人饭碗的恩主自居,打工人也不用去声讨资本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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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186****1117
    1个月前
    无关善恶,其本性只是逐利、逐取更多的利。
  • 财经网友
    1个月前
    这个博弈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 财经网友
    2个月前
    资本一直在做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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