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猪肉急待售华许可|魏城看英伦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魏城 发自伦敦   编辑丨郝洲

2021年04月07日 13:10  

本文3609字,约5分钟

根据中国市场和替代市场支付的价格差额,因英国无法向中国出口猪肉而导致的损失,每头猪超过15英镑

《英国猪肉加工商在中国暂停进口后寻求政府救助》——这是英国一家知名媒体4月6日一篇报道的标题。

该媒体指出,中国消费者喜欢食用猪蹄、猪头等部位,这些肉类在英国不受欢迎,将它们卖给中国曾帮助英国规模16亿英镑的生猪行业保持盈利能力。但在中国暂停从暴发过新冠疫情的英国屠宰场进口包括猪蹄和猪头在内的肉类后,英国有100万头猪屠体受到影响,英国猪肉加工商目前正寻求政府救助。

饮食习惯互补中的商机

一提到猪蹄,中国人想到的,可能首先就是它满满的胶原蛋白。

烤猪蹄、卤猪蹄、炖猪蹄……猪蹄在中国的吃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还有猪舌头、猪耳朵、猪尾巴等,中国人都能化丑陋为美味,把它们变成餐桌上的佳肴。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听过的一个相声,主题是:猪的全身都是宝,不仅猪肩、猪排、猪肘子是宝,猪蹄、猪头、猪尾巴、猪下水也都是宝。

当时我特别喜欢这个相声,因为……因为我特别爱吃猪蹄。

但后来我才知道,只有中国人爱吃猪蹄,最多再搭上周边几个东亚国家的吃货。

上个世纪末,我来到英国工作后,才知道英国人是不吃猪头和猪蹄的,英国超市也不卖这类东西,我也因此无法施展我跟父母学的炖猪蹄之类的厨艺。一位比我早到英国的同事向我传授经验:你可以去什么地方买到猪头和猪蹄,那是极少数商家知道华人爱吃这些东西、专门卖给华人顾客的,一只猪头一镑钱,一大堆猪蹄也是一镑钱,就跟白捡一样,云云。

又过了一些年,英国人也开始悟过味儿来了,倒不是他们懂得东方美味了,而是他们知道中国人爱吃这些他们不爱吃的东西了。于是,一些英国猪肉加工商从中看到了商机,他们开始向中国出口猪蹄、猪头等部位。

英国食品和饮料联合会的史蒂夫•巴恩斯如此描述这一商机:“中国人的饮食不同,他们会吃一些我们不吃的东西,比如鸡爪、猪头皮、猪蹄和内脏。”但正因为中国的饮食习惯与英国互补,这使中国市场格外有吸引力。

美国石英财经网(Quartz)甚至说,中国人对猪蹄的喜爱拯救了一直不景气的英国生猪产业。

数据显示,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猪肉市场,中国年均猪肉消费量占全球50%,而中国的猪肉进口量占全球猪肉进口总量的40%以上,尤其在非洲猪瘟肆虐中国各地养殖场期间,中国对进口猪肉的需求更是大幅上升。英国虽然不是中国进口猪肉的第一供应国,但中国却是英国猪肉的最大消费国。

英国高档猪肉生产商Cranswick一直向中国出口猪的“第五部位”,即英国人不敢吃的猪头、猪蹄以及猪的所有内脏。新冠疫情暴发之前,因为中国深受非洲猪瘟打击,该公司更是向中国发运整头宰杀的猪。2019年上半年,它向中国出口的整猪数量几乎翻了一番,贡献了该公司9%的营收,为其利润作出的贡献比例更大。2020年中国春节前,该公司甚至专门举办了一个计划外的最新经营情况介绍会,公司分析师迅速将他们对当年利润的预测上调了约10%,而投资者也把这家在伦敦上市的肉类加工商的股价推升了9%。

新冠来袭,猪肥伤农

但不久,中国武汉就因新冠疫情而封城。再不久,英国也暴发了更严重、更持久的新冠疫情。其他国家也面临着类似的久控不止的新冠疫情。

2020年7月10日,中国海关总署进出口食品安全局局长毕克新表示,针对近期一些国家肉类、水产品企业发生聚集性感染疫情,中国海关采取了暂停其产品进口的措施。目前已经暂停了德国、美国、巴西、英国等23家境外肉类生产企业产品的进口。同时,不少国家和企业积极配合,这23家企业当中就有10家是根据中方的要求,由出口企业自主提出、自主暂停对华出口的。

Cranswick就受到了中国暂停猪肉进口决定的冲击。去年10月,该公司位于英格兰诺福克郡(Norfolk)沃顿(Watton)的一处屠宰场,有250多人检测出新冠病毒阳性,因此无法向中国出口猪肉。这也导致该公司年初的乐观盈利预测因此无法兑现。

另外因暴发新冠疫情而无法向中国出口猪肉的屠宰场,包括Pilgrim在阿什顿(Ashton)的屠宰场和优质猪肉有限公司(Quality Pork Limited)在布里金(Brechin)的屠宰场。

中国海关总署的一名官员表示,自去年6月英国多家猪肉加工厂暴发新冠疫情后,中国就开始暂停从英国进口冷冻猪肉产品。

“有证据表明,该病毒可以在低温环境中存活。在防控疫情方面,我们宁愿反应过度,也不愿无所作为。”该官员说,“一旦有充分证据表明英国疫情完全得到控制,我们将取消进口限制。目前还没有发生这种情况的迹象。”

中国有句俗话:谷贱伤农,英国猪农则面临“猪肥伤农”的窘境:因为中国暂停进口英国猪肉,英国猪农又一时未能找到替代市场,导致大批生猪积压在猪圈里,未能在合适的时候屠宰,而过于肥胖的生猪,又导致加工商压价收购;即使找到了替代市场,售价也会低于中国市场。

英国肉类加工商协会(British Meat Processors Association)主席尼克•艾伦(Nick Allen)说,根据中国市场和替代市场支付的价格差额,因英国无法向中国出口猪肉而导致的损失,每头猪超过15英镑。沃顿和阿什顿这两家屠宰场通常每周屠宰大约4万头猪,由于它们都无法向中国出口猪肉,所以,长期来看,这使该行业每周损失约60万英镑。

艾伦指出,沃顿和阿什顿这两家屠宰场的生猪屠宰量占全英20%,并不是说它们屠宰的所有猪都销往中国,但的确有很大一部分销往中国。中国市场带给它们的价值是世界上其他任何市场都无法替代的。中国暂停进口所导致的损失相当高,而且这种损失持续了一段时间。

目前,英国猪肉加工商正寻求高达1500万英镑的政府救助,而英国猪农则寻求获得320万英镑的救助,以帮助他们应对中国暂停进口猪肉和英国退欧后贸易阻塞导致的农场生猪数量积压问题。

英国环境、食品和乡村事务部最近表示,“我们认识到这个行业正面临的挑战,并且正在密切关注形势发展。我们将继续向受到影响的企业提供援助,与英国肉类行业以及英国驻北京大使馆密切合作,以确保恢复出口。”

英国猪肉可能被“附带损害”?

艾伦说,为受到影响的那几个英国屠宰场重新获得进入中国市场的出口许可,是英国猪肉加工业的当务之急。

不过,艾伦担心,英国猪农和猪肉加工业可能成为近来英中关系紧张的附带损害(collateral damage)牺牲品。

《金融时报》引述两名听取了相关情况简报的英国人士,称英国政府去年曾与中国达成一致:发生新冠疫情的英国猪肉加工厂将自愿暂停其出口许可,但这些加工厂疫情彻底结束后,恢复许可的过程已放缓,这似乎表明,更广泛的中英紧张关系可能是原因所在。

尽管中英在政治层面上关系自新冠疫情开始后便日趋紧张,但至少去年的中英贸易尚未受到政治的太大影响。数据显示,2020年中英贸易总额达到924亿美元(约合人民币6070亿元),在疫情蔓延和国际贸易低迷的不利情况下仍创历史新高。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中英经济往来增长显著:1999年,中国是英国的第26大出口市场,2020年已经跃升至第3位。

然而,进入2021年之后,英国和中国在香港、新疆、南海等问题上冲突日增,在不久前举行的七国集团(G7)视频会议上,英国还敦促其他成员国对中国采取更强硬的措施,并且呼吁改革世界贸易组织,理由是中国“破坏”了国际贸易体系。英国国际贸易大臣特拉斯甚至表示,如果世贸组织不改革,西方国家会另寻贸易框架,替代世贸组织。

有评论人士认为,因为今年两国之间的种种政治、贸易摩擦加剧,由英国前首相卡梅伦开启的英中关系“黄金时代”已经结束。

在英中关系日趋紧张的背景下,英国《每日邮报》曾在今年3月21日报道,现任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的父亲、前欧洲议会议员斯坦利•约翰逊公开表示,英国在脱欧后继续与中国“非常密切地合作”至关重要。他呼吁儿子“站出来”对抗保守党内寻求与中国“新冷战”的鹰派,因为试图与中国针锋相对是“毫无意义的”。

其实,鲍里斯•约翰逊本人曾自称是“狂热的亲华派(fervently Sinophile)”,他更不愿意放弃中国这个大市场,但形势比人强,脱欧后的英国,急需与美国结盟,约翰逊父子都扭不过英国政治的这个大走向和执政党保守党内的鹰派人士,在无法两全其美的情况下,英中贸易只能成为地缘政治大趋势的牺牲品了。

不知原来打算销往中国的英国猪蹄、猪头、猪内脏,是不是也会被地缘政治的“巡航导弹”附带着给炸飞?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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