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马拉松比赛致21人遇难,是天灾还是人祸?

作者 | 《财经》记者 白兆东 何香奕 王朋   编辑 | 朱弢

2021年05月23日 18:51  

本文3688字,约5分钟

目前无法获知黄河石林越野赛的组织者,以及当地相关部门是否关注到天气预报,并采取相应的预案。但事后看来,前一天的天气预警并未影响赛事的正常举行。

172人参赛,遇难21人,8人在医院救治。

5月22日,在甘肃省白银市景泰县举行的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下称“黄河石林越野赛”),发生惨痛事故。

5月23日,黄河石林越野赛失联救援指挥部召开新闻发布会,甘肃省白银市委副书记、市长张旭晨通报,在22日上午举行的黄河石林越野赛遭遇极端天气,截至23日上午8时,172人参赛人员中共搜救接回151人,其中8人轻伤在医院接受救治,另有20人找到时已失去生命体征,还有1人正在搜救确认中。

张旭晨表示,该事件是一起因局部天气突变发生的公共安全事件,甘肃省委省政府已成立事件调查组,对事件原因进行进一步深入调查。

23日上午10时,最后一名失联参赛人员确认遇难。据了解,遇难者中不乏高手,如超马(超级马拉松)圈领军人物梁晶、残运会田径万米组冠军黄关军等。

一位国内越野选手告诉《财经》记者,山地马拉松和超马对赛事保障要求非常高,尤其是在地理条件特别恶劣、极端天气无法精准预测、且基础保障设施严重不足的地方,尤为考验组委会的后勤保障、安全预防以及应急预案。

极端天气致21名参赛者遇难

黄河石林越野赛设置了多个项目,包括健康跑、21公里越野赛、100公里越野赛。

赛事资料显示,发生事故的100公里越野赛赛道,起点为黄河石林景区门口,途经豹子沟广场、观景台、常生村、朱家窑、付家岘、金坪村、戚家泉,终点为豹子沟广场。据悉,该赛道多为自然起伏的山地,山间土路或沙石路,有爬坡、下坡障碍,其中一段22道弯修建在悬崖上,全长2.3公里,落差216米,多弯道、山坡,复杂的路面情况及上下坡的路段对选手都是考验。

赛事救援指挥部召开的新闻发布会显示,22日中午1点左右,100公里越野赛高海拔赛段20公里至31公里处,受突变极端天气影响,局地出现冰雹、冻雨、大风灾害性天气,气温骤降,参赛人员出现身体不适、失温等情况,部分参赛人员失联,比赛当即停止,当地立即组织多方力量搜救失联人员。

一位参与比赛的张姓选手告诉《财经》记者,越野赛是当天9点钟开始的,事故是发生在CP2(第二个补给站)到CP3(第三个补给站)中间。“CP2过后就是爬升,中间都是荒山,我到CP2的时候感觉到下雨了,当时就想着过一会儿可能就不下了吧,然后继续往上爬,越往上爬,风越大。当时雨越来越冷了,那个就是冻雨,带着冰碴子,我在路上摔了几跤之后,就没有知觉了。”

这位选手回忆,自己醒来时是在当地村民的家中,“一名放羊的大叔上山找到我,他应该是上山搜人,醒来后我就自己走下山,当时消防等部门都到了,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这次事故,最终造成21名参赛者遇难。

一位知情人士对《财经》记者介绍,22日比赛当天下午20公里-30公里的赛程突发大暴雨,救援从22日下午一直持续到23日。“晚上加上下雨,路特别不好走,死者大部分都是失温,其他伤员也有失温的情况”。

安全预防、后勤保障、应急预案受质疑

一位经常参加马拉松比赛的跑友认为,此次黄河石林越野赛的安全预防、后勤保障、应急预案,与一些成熟的赛事相比存在欠缺。

首先是安全预防方面。

“更远距离、更难赛道、更变化莫测的天气等因素构成更大挑战,越野跑相比城市马拉松对参赛者装备要求也就更为严苛。像TNF100越野跑挑战赛中,保温毯、防风外套都属于强制装备。要知道强制装备是参加越野跑的最下限装备。”这位跑友强调。不过,在此次黄河石林越野赛中,组委会强制参赛者携带物品为,号码布、计时芯片、电子轨迹、GPS跟踪器、照明设备(头灯)、水具、救生毯、口哨、手机。风衣/冲锋衣、保暖内衣等仅被列为“建议装备”。

从相关视频可以看出,参赛当天不少参赛者皆是身着短裤短袖。“我的冲锋衣装进了转运包,存放到赛道62公里处的CP6换装点,正常情况天黑前能赶到这里。”参加该赛事的一位选手“流落南方”撰文写到。另有参赛选手也表示:“我的冲锋衣也放到换装点了……我另外多背了两件衣服(一件皮肤风衣,一件防风服)和一条裤子……这是多年户外(运动)养成的习惯,每次都按最坏情况来准备。”

这也意味着,即便有参赛者带了冲锋衣等保暖装备,但由于将其存放至62公里处的换装点,在比赛当天遭遇极端天气时也是毫无用处。

其次是后勤保障。

“在无人区越野跑一旦遇到问题就会很严重。比如‘流落南方’提及的,由于路况复杂,CP3不提供任何补给,也没有可补充的食物、饮水。但正是因为这些特殊性,组委会本应准备更多安全保障。”前述马拉松跑友认为。

再者就是突发状况的应急预案。

白银官方将此次事故原因定为“遭遇极端天气”。就在比赛前一天,即21日下午2点,甘肃气象曾在官方微博中发布“重要天气提示”,“21日-22日甘肃省有一次大风沙尘、降温降水天气过程……5月已进入强对流天气多发时段,注意防范短时强降水、冰雹、雷电、阵性大风等不利影响”。

23日上午,中新网记者从景泰县气象局相关人员处了解到,景泰县气象局为本次比赛提供了现场气象服务,气象局的主要领导给组委会的主要领导发送了比赛场地的气象信息专报。气象专报中提供了最低气温、最高气温、风级风向等信息,“但是具体的冷空气过境信息没有。”

目前,无法获知黄河石林越野赛的组织者,以及当地相关部门是否关注到天气预报,并采取相应的预案。但事后看来,此前的天气预警并未影响赛事的正常举行。

其实,受外界极端环境影响而取消赛事并不乏先例。曾定于2020年5月4日-5日举行2020 TNF100北京国际越野挑战赛取消,原因之一就是当时北京地区最低气温已降至零下,该赛事组委会强调,“安全永远是户外运动需要考量的重要因素”。

前述马拉松跑友也分享了自己以往参与比赛的经历:“一般我们自己会查一下天气预报,在比赛的前一晚主办方也会开技术会议,技术总监会介绍线路,哪些比较危险,需要有哪些特殊防护。为了防备下雨、降温,我们自己会准备装备,例如风衣等,主办方也会提供装备,出发前工作人员也会检查装备等。”

另有消息人士称,参与救援的民间救援队事先和主办方签订了公益性保障协议,包括处理轻微受伤、止血包扎等简单应急保障,协议中没有包括关于突发事件的应对等内容。在发生极端天气发生停赛后,参与保障的队员全部投入到应急救援中。但这种说法并未获得黄河石林越野赛的组织方的证实。

赛事执行机构多次参与本地马拉松赛

此外,几位受访者提到,近两年来,越来越多的地方举办越野马拉松比赛。“有些主办方并不是很专业,我们选择比赛是都会看重做越野出身的主办方,这样更加专业、更安全。”前述马拉松跑友表示。

信息显示,黄河石林越野赛的主办单位为中共白银市委、白银市人民政府,承办单位为白银市体育局、中共景泰县委、景泰县人民政府,赛事执行单位为黄河石林大景区管理委员会和甘肃晟景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下称“晟景体育”)。

企查查显示,晟景体育成立于2016年9月2日,注册资本500万人民币。经营范围包括广告设计、制作、代理及发布;企业营销策划、市场营销策划、企业形象策划、会展服务、文化艺术交流活动策划、展览展示承办、体育赛事活动策划。

据了解,晟景体育曾深度参与了白银本地举办的多场马拉松赛事。

2017年10月22日,中国·靖远第一届国际马拉松赛的运营单位便是晟景体育,靖远也为白银市下辖县。中国政府采购网相关信息显示,2018年,晟景体育以163万元的价格,获得了首届黄河石林越野赛的运营服务项目。作为项目发标人的黄河石林大景区管委会,对投标人的资质要求只有一条与体育相关:“经营范围须包括体育赛事策划或体育运动项目经营的相关内容。”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靖远第一届国际马拉松赛的赛事推广机构是甘肃万美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下称“甘肃万美”)。工商资料显示甘肃万美与晟景体育关系颇深,一度曾是后者的控股股东:在晟景体育成立之初,甘肃万美持有其55%的股份,自然人吴世渊和张小燕分别持有15%和35%的股份。2018年12月29日,晟景体育发生股权变动,甘肃万美退出,吴、张二人各持50%股份。张小燕当前为甘肃万美的全资控股股东。

在白银本地的一些马拉松赛事中,时常出现晟景体育与甘肃万美的身影,一个做运营,一个做赛事推广,但鲜少见其在白银之外的地方参与马拉松赛事。

《财经》记者23日下午先后致电景泰县政府、晟景体育以及甘肃万美,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景泰县应急管理局一位工作人员称,领导都去现场了,暂不清楚现场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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