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病毒席卷东南亚,疫苗防线守得住吗?

作者 | 《财经》记者 蔡婷贻 江玮    编辑 | 郝洲

2021年06月08日 18:44  

本文6443字,约9分钟

随着新冠病毒不断变种、传染力不断增加,朝季节性流感的方向演变,全球面临接种疫苗和病毒突变速度的竞赛

全世界正在与新冠病毒变异赛跑。越南卫生部长阮青龙5月29日宣布,越南发现新的新冠病毒变异毒株,它是此前在英国和印度发现的变异毒株的混合体。这种变异毒株混合体“非常危险”,传播性更强,能在空气中迅速传播。

新冠病毒变异体B.1.617.2于2020年10月在印度首次发现,它是造成印度感染和死亡人数4月以来急剧上升的重要原因。因其具有更强的传播性,世界卫生组织(WHO)在5月11日将其列为“需要关注的变异毒株”。此前在英国、南非和巴西最先检测到的三种变异毒株也被世卫组织列为“需要关注的变异毒株”。

为了简化讨论和避免对相关国家造成污名化,世界卫生组织在5月31日宣布以希腊字母命名新冠病毒主要变异体,最先在印度发现的变异毒株被命名为Δ(Delta),2020年9月最早在英国发现的B.1.1.7毒株则是Α(Alpha)。

因为地缘关系,最早在印度发现的Delta变异毒株自5月开始陆续传入周边国家,其后向东南亚国家迅速蔓延。截至5月底,东南亚各国感染病例攀升,纷纷进入不同程度的封锁。

Delta变异株在英国也造成了新一轮感染人数的上升。6月2日,英国确诊感染新冠病毒的人数为4330人,为过去两个多月以来的最高。英国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每日新增确诊病例超过3000例。上一次单日确诊数字超过3000例还是在4月12日。

传染病学家麦克因泰尔(Raina Maclntyre)分析指出,从Delta变异株在英国传播的情形看来,它比Alpha变异株的传播力高出50%,而Alpha比最开始新冠病毒的传播力则已经高出50%-100%,这意味着Delta变异株比原始新冠病毒的传播力高出100%-150%。

目前还没有足够研究显示新病毒变异株是不是更容易导致死亡或者引发重症,但是印度的感染病例显示,此变种引发的症状也与原始新冠病毒有所区别,例如腹痛、想吐、呕吐、拉肚子、听力受损,发烧反而不一定出现。

随着新冠病毒不断变异、传染力不断增加,朝季节性流感的方向演变,全球面临加快接种疫苗和病毒突变速度之间的竞赛。红十字与红新月联会亚太区主任马修(Alexander Matheou)就指出,从新冠病毒在东南亚国家出现的惊人感染率看来,“全球制造和分配疫苗已随着更危险和致命变异的出现变得更为迫切了”。

东南亚疫情突然失控

东南亚国家在新冠疫情第一波袭来之时防控普遍做得比较到位,没有出现惊人的确诊和死亡病例增长曲线,但是自5月开始迅速升温的新一波疫情中,东南亚各国纷纷中招。

马来西亚是受到最大影响的国家之一,根据马来西亚卫生部门的模型估算,如果6月1日-14日开始的全国封锁未彻底执行,到6月14日每日确诊病例数将达到1.3万人。目前,每天感染人数在数千例左右,5月29日的9020例为当前的峰值,至6月1日,马来西亚总确诊病例数为579462人,死亡病例数达到2867人。

马来西亚在4月底开始禁止印度航班入境,但是5月1日在吉隆玻机场发现一名印度籍旅客携带Delta变异毒株;目前在该国国内还发现变异毒株Beta和Alpha。

马来西亚总理办公室宣布6月1日-14日实施全国封锁,除了饮食、电信、健康医疗、银行等17个行业,全国所有行业全部停业。12人以下的食品制造、药品服务、生产个人防护用品的纺织以及油气工厂可以正常运转,不过只能维持60%的上岗率。在两周期间,每户只能有两名成员可以外出进行重要物品采购,活动范围限定在10公里以内。

马来西亚卫生部长阿卜杜拉(Noor Hisham Abdullah)警告称,因为医疗设备数量的限制,医生最后可能面临抉择,被迫将ICU病床分配给康复机会较高的病人,为了避免让医生选择放弃病人,民众最好遵守防疫措施,避免被感染。“自我隔离是为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没有少一个人,保持安全,待在家里”,他6月3日在社交媒体上再次呼吁马来西亚人民不要随便外出。

另一个出现感染人数迅速攀升的国家是泰国,5月31日单日确诊病例数达到5485例,其中1356例在首都曼谷,6月2日新增感染病例3440例,自疫情开始至6月2日的总确诊病例数达到165462例。

目前在泰国境内流传的新冠病毒变异毒株和马来西亚类似,同时包括Alpha、Beta和Delta,主要造成快速传染的地点为工厂和工地。高密度、不通风的制造、建筑场所导致病毒快速传播,首都曼谷的409个建筑工人集中住所就住了6.2万多名工人。

泰国为了阻止Delta变异株进入,4月底就禁止非泰国人从印度、巴基斯坦、尼泊尔和孟加拉国进入泰国。不过,5月21日在曼谷的建筑工地发现第一批境内传播的Delta变异株,36个感染病例中,21例感染患者为泰国人,10例为缅甸人,5例为柬埔寨人;5月31日曼谷新增的感染病例中,主要也是集中在建筑工人的住宿场所。由于曼谷的感染情况较为严重,泰国防疫部门在6月1日宣布推迟曼谷原本计划开放重新运营的服务业,如按摩店、美容医院、美甲店等。

同样自5月以来感染人数迅速增加,将近翻倍的还有越南,全国63个省份中的30个在5月一个月内感染病例增加3000多例,主要感染病例集中在代工厂密布的北江、北宁省工业区、胡志明市和首都河内。北宁、北江两个省份的工厂以制造为主,除了富士康,还有韩国三星、日本佳能和中国的立讯。北宁省有400家工厂,6.5万名工人因为疫情4月底进入停工状态;北江境内拥有14万名劳工的四个工业园区则在5月18日暂时关闭。

为了控制疫情,越南政府要求北江和北宁工业区工厂的工人不能离开工厂,同时从6月第一周开始为他们接种疫苗。WHO驻越南代表朴启东(Kidong Park)指出,目前看不出北江和北宁的疫情什么时候可以告一段落,但是在工人大规模接种疫苗之前,针对工人进行大规模筛检、感染源追踪和隔离仍是最重要的工作。

另外,拥有900万人口的胡志明市则因为教会聚会发生大规模感染,至少85名信徒确诊为阳性,根据卫生部门调查信徒参加教会活动时不仅坐得很密,并且未佩戴口罩。越南政府因此下令暂停所有宗教活动,主要城市宣布禁止举办大型活动,关闭公园和非必要商业活动,例如餐厅、酒吧、俱乐部和SPA。

让外界一度担心的是越南是否出现比Delta变异株传播力更强的新变种。阮青龙5月29日介绍称,越南境内发现Delta和Alpha变异株混合而成的新病毒变异株,“这个变种的特性是在空气中传播的非常快,在喉咙生痰会增加很快,接着散播到环境中”。部分传染病专家分析,越南出现混合变异毒株可能是因为感染病例同时感染了这两个病毒毒株,导致混合后再接着传染。不过,阮青龙的说法遭到朴启东的否决,他指出,这个新变异在WHO的定义下仍属Delta变种,只是多出了一些突变,还需要在未来两三周进一步观察才能下结论。

越南清化省的人力中介丽花对《财经》记者指出,越南总体疫情已经获得控制,主要感染病例集中在两个省份的工业区,其他地方的商业活动都正常进行,“越南人比较配合政府的(防疫)政策”。

与病毒变异赛跑

随着病毒变异的速度越来越快,传染病专家认为加速接种疫苗仍是控制疫情的最好办法。不过,新冠疫苗对变异毒株是否有效也引发激辩。

根据英国卫生部门研究的结果,只打一剂辉瑞对Alpha变异株的抵抗力是49%,但如果打了两剂,抵抗力就能提高到93%;对Delta变异株,一剂辉瑞产生的抗体是33%,加上第二剂就能达到88%;第一剂阿斯利康疫苗对Alpha变异株的抵抗力是51%,加上第二剂可以提高到66%;对Delta变异株,阿斯利康疫苗第一剂的抵抗力是33%,加上第二剂同样能提高到60%。

自2020年疫情暴发以来,东南亚各国对疫情的控制较为成功,因此在疫苗采购和接种速度上反而略显迟缓。

马来西亚自2月开始针对全国3200万国民接种疫苗,到6月1日为止,包括第一、第二剂在内总共接种疫苗总数是310万剂,接受第一剂人数为2002345人,完成两剂接种的人数为1004873人。随着疫情加重,自5月底开始接种速度明显加快,5月27日达到单日接种10万剂疫苗的目标,下一步则以达到单日接种20万剂为目标。

马国政府采购了五种疫苗,分别为阿斯利康、辉瑞、科兴、康希诺、俄罗斯“卫星5号”,希望能完成80%人口的接种,进而达到群体免疫。由于各药厂的交货时间都发生延迟,马来西亚政府在6月3日进一步宣布各州政府和医院可以自行采买WHO核准的疫苗,如莫德纳和中国国药疫苗。

越南已经给100万人接种了阿斯利康疫苗,工厂工人和医疗人员为目前主要接种对象。但是越南政府也面临获取疫苗的压力,越南国家主席阮春福为了加速获取疫苗,分别致信美国总统拜登和俄罗斯总统普京。

经过谈判,卫生部长6月3日确认购买2000万剂俄罗斯“卫星5号”,俄罗斯将转移技术给越南药厂Vabiotech,该药厂7月开始生产“卫星5号”疫苗,以每个月生产500万剂为目标。

泰国准备自6月7日起开始大规模接种疫苗,目前获得了600万剂阿斯利康疫苗,接着会由泰国药厂Siam Bioscience配合制造完成总数6100万剂的订单,计划到2021年底前完成总人口6900万人中的70%的接种任务。

在疫苗供应充足之前,应对病毒变异已成为当务之急。印度病毒学家Anurag Agrawal在6月1日发表于《自然》的文章反思Delta变异株对印度摧毁式打击带来的启示,“我是第一个报告B-1.617可能是令人担心变种的研究组成员之一……我一直问我自己,我们(此前)有什么方法更早预测这个危险,更迅速地追踪和限制它的传播?”

他总结称,为了对抗传染性越来越强的变异病毒,需要通过人工智能模拟找出各种可能的变异病毒组合,找出最容易传染的病毒变种结构以做准备,同时在接下来的感染病例检验上进一步排序,缩短找到新变种的时间,这意味着需要采用更新、更快的方法找出变种,找出感染的病例以防止进一步扩散。

英国面临第三波疫情

Delta变异株同样给英国也带来了麻烦。在距离全面解封不到一个月之际,英国出现了新一轮感染人数的上升。

在经历今年1月的最高峰之后,英国新冠病毒感染人数总体上呈稳步下滑趋势,直到最近再度出现抬头的迹象。在6月2日前的七天时间里,英国新增确诊病例超过了25240例,这一数字比前一个七天上涨了34.7%。入院人数也从前一周的742人升至869人,增长了17.1%。

英国剑桥大学病毒学及临床微生物学教授拉维·古普塔近日在接受英国媒体采访时表示,英国已经进入第三波疫情。“尽管现在确诊人数还相对较低,但每一波疫情都是从少数病例开始,然后猛增,所以关键在于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早期迹象。”他同时表示,英国疫苗接种进展可能使这波疫情需要更长时间才会显现。

如今英国四分之三的新增病例都源自Delta变异株。英格兰公共卫生署预计,接触过这一变异病毒的人有14%被感染,这与疫苗接种率和密切接触程度相关。

尽管英国政府早在4月1日就得知Delta变异株已经在英国出现,但直到4月23日才将印度列入红色名单。英国政府根据疫情风险高低将不同国家和地区划分为三类名单,绿色为低风险,琥珀色为中风险,红色为高风险。从不同风险类别的国家和地区前往英国将采取不同的防疫措施。

批评人士认为如果没有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原计划中对印度的访问,他可能会早一些将印度列入红色名单。印度的邻国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早在4月9日就被列入红色名单。

2021年,约翰逊原定对印度的访问已经连续两次取消。年初,因为英国国内变异病毒蔓延,约翰逊搁置了1月访问印度的计划。这趟印度之行后来推迟到了4月底,但鉴于印度国内疫情形势严峻,行程一度被缩短,直到4月19日约翰逊才宣布最终取消印度之行。

还能正常解封吗?

一些科学家呼吁英国政府推迟原定于6月21日的全面解封。全面解封意味着不再要求保持社交距离,对室内和户外活动人数也不再设置上限,这本是英国解除封锁路线图的最后一步。

约翰逊6月2日表示,目前没有数据表明英国不能解除封锁,但他没有盲目乐观。他说:“我们需要非常谨慎……我们需要弄明白疫苗接种项目在多大程度上为我们面对新的病例增长提供了足够的保护,尤其是老年人和脆弱人群,但现在的数据还不够明朗。”

出于对变异毒株传播的担心,苏格兰地区已经决定放缓进一步解封的步伐。苏格兰首席大臣妮古拉·斯特金6月1日宣布暂停在苏格兰大部分地区放松限制的计划,包括爱丁堡在内的多个城市将保持在二级限制,生活在这些地方的民众暂时还无法回归正常生活,从聚会人数到餐馆营业时间都将继续受限。

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病毒学家大卫·罗伯森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除非所有年龄组的人接种比例都很高且完成了两剂接种,否则推迟全面解封才是明智的。”英国政府将于6月14日对是否按原计划解封做出决定。

除了面对Delta变异株的威胁,英国进一步放松封锁也可能导致最先在英国发现的Alpha变异株卷土重来,罗伯森指出。

英国政府于今年2月公布了逐步解除封锁的四步计划。按照这一路线图,英国将在6月21日取消对社交的所有法律限制,大型活动也将被准许。此前英国已经在今年3月、4月和5月完成了前三步解封计划。

在5月17日第三步解封计划实施之后,来自不同家庭的人可以在室内聚会,酒吧和餐厅也被允许在室内营业,博物馆和电影院重新开放。但当时印度变异毒株已经在英国一些地区造成感染率出现明显增加,英国政府对这些地区发布指导意见,当地民众被建议减少旅行,保持两米社交距离,尽量在家工作。

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院欧洲公共卫生教授马丁·麦基表示,确诊人数的增多意味着需要对最近的放松政策进行重新评估。“我们看到现在的措施未能阻止新的病例在多地迅速增加。这看起来非常像我们已经进入第三波疫情的早期。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在6月进一步开放有很大风险。”

因为Delta变异株的蔓延,苏格兰地区的基本传染数(R值)又再度接近1。苏格兰首席大臣斯特金在宣布暂缓全面放松限制时表示,很多公共卫生专家警告这可能是第三波疫情的开端,如果忽略这种警告将是错误的。斯特金说,尽管人们会感到失望,但在一些地区新增确诊人数仍然较高,很大一部分成年人口还未完成两剂接种,维持二级限制将更安全,更能保护已经取得的进展。

英国卫生大臣马特·汉考克6月2日宣布,英国超过75%的成年人口已经接种了第一剂新冠疫苗。对于英国为何在疫苗接种程度领先的情况下仍出现感染率上升的原因,罗伯森解释说,尽管英国接种疫苗的人口比例相对较高,但接种偏向年纪更大的群体,还有很多人尚未接种疫苗,他们仍可能感染新病毒变异株。而在已经接种的人群中,很大一部分人只接种了第一剂疫苗,这种情况产生的保护力在面对新的变异毒株时不如此前强大。

出于对变异毒株在英国传播情况的担心,欧盟在6月初更新旅行白名单国家中未将英国列入,前往英国的非必要旅行仍将被禁止。尽管德国、法国、丹麦、意大利、葡萄牙等欧洲国家也出现了Delta变异株,但感染人数并不像英国那样出现显著增长。

6月3日,英国在更新国际旅行名单时将葡萄牙从绿色名单中移除。英国交通大臣格兰特·沙普斯表示,这是因为当地新增病例增多和出现了新的病毒变异株。这种新的毒株是在Delta基础上发生的新变异,被认为起源于尼泊尔。不过WHO尼泊尔办公室同日发布声明说,目前并没有在尼泊尔发现任何新的新冠病毒变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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