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给英国年轻人留下哪些“后遗症”?

作者 | 《财经》特约撰稿人 魏城 发自伦敦   编辑 | 郝洲

2022年01月16日 19:41  

本文3542字,约5分钟

酒店业、旅游业和休闲业是受新冠疫情打击最严重的行业,而这些行业也是雇用年轻人最多的行业。青年人也是最不可能因失业而获得经济支持的群体

汤姆是我的前英国同事,他的小儿子生不逢时,在新冠肺炎疫情肆虐英国的2020年考上大学,入学不久就在校园里感染了新冠病毒,病愈后,大学也停止了面对面授课,改成让学生在家上网课。结果,他迄今一直没有享受过正常的大学校园生活。

汤姆的大儿子更惨,虽然享受过正常的大学校园生活,而且在新冠疫情前就毕了业,但在疫情期间失了业,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工作。

失学失业的“新冠一代”

从新冠病毒最初被确认至今已经两年多了。在这两年里,这个肉眼看不见的病毒及其变异毒株在全球范围内造成前所未有的破坏。虽然老年人受到病毒本身的威胁最大,但新冠病毒造成的经济影响,却不成比例地伤害着年轻人。

尤其是青年失业问题,是持续两年多的新冠疫情期间一个令人非常担忧的全球现象。

国际劳工组织指出,即使在最好的时期,年轻人在劳动力市场上也面临着严峻的形势。在新冠疫情开始之前,青年人失业的可能性是成年人的三倍左右,而新冠疫情在全球范围加剧了代际间的就业不平等现象。

该组织的就业策略部主任谢尔·维里克指出,新冠疫情不仅导致了大量企业倒闭和员工失业,为控制疫情而不得不采取的封锁措施也严重限制了年轻人找工作的能力。

英国当然也不例外。

就拿英国首都伦敦来说吧。按理来讲,伦敦是全球金融中心、英国的政治和经济中心,人口为英国的12%,应该是英国就业机会最多的城市,但自从新冠疫情开始以来,伦敦的青年失业率上升了 55%,超过五分之一的年轻人失业。

截至2021年11月底,伦敦有10.5万青年人失业。那么,全英国的情况怎么样呢?根据英国政府关于青年失业的数据,2021 年 8 月至 10 月期间,全英国总共有近46万青年人失业,而英国青年人中的非经济活动人口则有272万人。上述这些数据中的青年人指16岁至24 岁的年轻人。

经济学上把失业人口和非经济活动人口区别对待。那些失去工作但正在积极寻找工作的人被视为失业者。那些根本不去积极寻找工作的人(这包括那些可能已经放弃求职的人),或者正处于打算自己创业过程中的人,均被认为是“经济上不活跃的(economically inactive)”人,即非经济活动人口。

酒店业、旅游业和休闲业是持续两年多的新冠疫情期间受打击最严重的行业,而这些行业也是雇用年轻人最多的行业。青年人也是最不可能因失业而获得经济支持的群体。

许多英国年轻人因为失业时间过长,而丧失了就业竞争力和上升通道,这可能对他们未来的职业前景造成永久性伤害。

即使是英国的中小学生,长大成人后,都有可能为新冠疫情期间的频繁休学停课而付出代价。

英国智库“财政研究所(Institute for Fiscal Studies)”最近的一份报告称,英国870万名学龄儿童由于受到封城期间学校关闭的影响,成年后收入将总体减少3500亿英镑。

有些学者已经把在新冠疫情期间失学、失业的这一代青少年称为“新冠一代”(Generation COVID或简称Gen C)。

尽管“新冠一代”是最不可能感染新冠病毒的群体,但他们却承受了重症和死亡之外的最大代价,这些代价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教育上的,也是心理上的、感情上的。

虽然新冠疫情至今仅仅两年,但这场百年一遇的瘟疫大流行及随之而来的经济衰退,对这一代青少年的影响,包括健康影响、经济影响、学业影响、心理影响、感情影响,却远远超过了一般的瘟疫和一般的衰退,它所造成的各方面“后遗症”也有可能会持续很久,就像某些新冠病人在很长时期内挥之不去的“新冠长期症状”一样。

裁员最先,招聘最后

新旧年交接之际横空出世的新冠病毒变异毒株奥密克戎,又给英国就业市场带来了新的不确定性。

奥密克戎袭击英国之前,英国就业市场曾经出现非常矛盾的情况:一方面总体就业状况随着经济的解封而有所好转,另一方面新增的工作岗位却仍然集中在低薪行业;一方面某些行业出现了严重的劳工短缺,另一方面青年人的失业率却仍然居高不下。

2021年下半年,由于英国政府过于急切地解除疫情封锁、开放经济,加上退欧导致欧盟劳工纷纷离英,英国曾经出现了自1997年以来最严重的劳工短缺现象。

根据英国国家统计局2021年10月公布的劳动力市场统计数据,2021年7月至9月期间,英国有110万个职位空缺,这是有史以来最多的职位空缺,而截至8月,英国的失业人口为150万人,平均每个职位对应1.45个失业者,这是有史以来的最低比例。

奥密克戎的袭来,不仅导致英国的感染病例数大幅飙升,也让原已人手严重不足的行业因员工病假缺勤而无法正常运转,使得原来就很严重的劳工短缺情况雪上加霜。

2022年1月公布的三项对英国商界领袖进行的调查显示,展望新一年的经济前景,他们最大的担忧之一就是劳工短缺,他们打算在这一年扩大运营和投资,其中就包括增聘员工。

劳工短缺?这似乎预示着英国劳动力市场进入了“求职者市场”,仿佛找工作的人都可以挑三拣四、讨价还价;增聘员工?这对急于摆脱“家里蹲”状态的青年人来说,听上去像是一大福音。

实际情况却是:企业缺人,但不缺没有工作经验的青年人。

这是怎么回事?

原因就是:新变异毒株的出现,让原来就不明朗的经济前景变得更加不确定。

DA培训和咨询公司总裁洛娜·卡特-布莱克说,在经济前景不确定之时,年轻人往往是最后一个被雇用和第一个被解雇的,在经验和青春这两者之间,公司往往更倾向于选择前者。

“尼特族”扩容

中国有“躺平族”,英国有“尼特族”,即没有工作、没有上学、也没有接受培训的16岁至24岁之间的青少年,即Not in Employment, Education or Training(缩写为“NEET”)。

和中国“躺平族”年龄跨度更大、其中有些人是主动选择躺平这种生活方式不同,英国的“尼特族” 通常是被动陷入的一种生活状态,尤其是在新冠疫情肆虐、经济遭受沉重打击的这两年,英国许多年轻人更是被迫陷入了有职难入、有学难上的尴尬境地。

2021年底公布的一项研究发现,英国的“尼特族”成员占这个年龄段人口的八分之一,其中18岁的“尼特族”比例更高:五分之一。

这项研究是由关注青年人权益的英国慈善组织Impetus进行的。该组织指出,以往不管英国就业市场是疲弱还是强劲,英国“尼特族”的比例在本世纪任何一个时点都未曾超过十分之一。

显然,持续两年的新冠疫情,让更多的英国青少年成为“尼特族”一员。

疫情期间,失业超过一年的英国青年人也大幅增加。英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与疫情前的2019年同期相比,2021年7月至9月,失业超过一年的英国年轻人增加了19%。

Impetus的公共事务负责人史蒂夫·海恩斯说:“我们开始看到类似慢性病一样的青年长期失业趋势,这是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感到担忧的。”

新冠疫情自然沉重打击了英国经济,但受打击最严重的是英国青年人对未来的信心。

最新的一项调查发现,近四分之一(23%)的英国年轻人(25 岁以下的人)认为他们永远不会感到经济安全。

英国著名零售商“合作社集团(The Co-operative Group)”在2022年初进行的这项调查发现,只有不到一半的英国年轻人(43%)认为,他们最终能够实现经济安全。

调查结果还显示,四分之三的英国年轻人希望自己的收入超过父母,但只有不到三分之二(60%)的人相信他们最终能够实现这一愿望。

调查还发现,虽然66%的英国年轻人认为他们有可能买得起自己的房子,但在那些“三无”的“尼特族”中,这一比例则下降到只有 37%。

疫情之前,我的前同事汤姆对两个儿子未来的发展,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期盼或要求。

“他们发展成什么样,我都能接受。”这是他常说的话。

但他两个孩子在疫情期间的状况,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也让他十分担忧:老大迄今仍然没有找到工作,一直在家上网课的老二近来则患上了抑郁症。

有的时候,我们聊天时,他会常常为两个孩子未来的发展唉声叹气。

这也难怪。汤姆可能不会像中国父母那样望子成龙,但他至少不会望子成虫吧,我想。

无论中外,可怜天下父母心。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作者微信公众号: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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