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袖珍预算案”引发金融市场地震 | 魏城看英伦

作者 | 《财经》特约撰稿人 魏城 发自伦敦 编辑 | 郝洲  

2022年09月27日 09:12  

本文4337字,约6分钟

英国新政府的减税和大规模能源补贴计划形成了巨大的财政窟窿,而政府试图靠大规模借钱的想法吓坏了金融市场

先是生活成本危机,后是政治危机,如今是英镑危机……进入2022年,英国各种危机不断,但多数都是人为的危机,尤其是眼前陷入的英镑危机。

伦敦当地时间2022年9月23日(周五),英镑兑美元的汇率“突然”大跌,跌幅超过3%,37年来首次滑到1.09美元以下。

市场在周末关闭,但9月26日(周一)市场一开启,英镑在首先开市的亚洲盘继续自由落体般下滑,一度跌至1.03美元,这是有记录以来英镑兑美元的最低汇率,跌幅达4.7%;英镑兑欧元的汇率也一度下跌3.7%,跌至1英镑兑1.0787欧元,创下2020年9月以来的最低水平;英镑兑人民币的汇率则一度跌至7.47人民币。

英镑兑美元的汇率后来收复部分失地,到周一早晨伦敦开市时,英镑兑美元汇率大约是1英镑兑1.07美元,但随着英国央行和英国财政部试图安抚市场的努力失败,英镑汇率在这一天起起伏伏,从一度的高点1.0931美元,跌至1.07美元之下……

花旗集团EMEA外汇策略主管瓦西里奥斯·吉奥纳基斯直言:“英国现在处于英镑危机之中。”

还有很多人预测,英镑兑美元的汇率可能会跌到1:1以下。

当然,英镑这次并非无缘无故地“突然”大跌。原因何在?就是因为英国新首相特拉斯任命的新财相夸腾在9月23日这一天出台的“袖珍预算案”。

“劫贫济富”的预算案?

这个“袖珍预算案”其实并不“袖珍”,它涵盖面很广,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多项减税措施:取消约翰逊担任首相期间宣布的上调公司税的计划,仍然让公司税维持在19%的水平上,这是20国集团中最低的公司税税率;把个人所得税基本税率从20%降至19%;削减购房印花税,免税额度从12.5万英镑增加一倍,至25万英镑,废除约翰逊提高国民保险税税率的决定,等等。

但最抓人眼球也最受多方抨击的措施则是这一条:“袖珍预算案”给只占英国人口1%、年薪15万英镑以上的富人减税,取消了45%的个人所得税最高税率。

所以,这个“袖珍预算案”其实也很“袖珍”,因为它给许多英国人留下了一个“袖珍”印象:45%。

当然,市场并不是仅仅按照45%这一个“袖珍”数字做出反应的,市场是根据另一个数字做出反应的:这一系列减税措施每年将花费450亿英镑。

从金额上来看,这是英国50年来规模最大的减税方案,此外,政府的能源补贴计划预计将在两年内花费逾1000亿英镑,但新首相和新财相并不打算向在能源危机中赚得盆满钵满的能源公司征收“暴利税”,恰恰相反,特拉斯和夸腾取消了本党前财相苏纳克几个月前宣布的这一征收“暴利税”的计划。

那么,新政府的大规模减税和大规模能源补贴计划,钱从哪里来?借钱,大规模借钱!

就是英国政府试图靠大规模借钱补上巨额财政大窟窿的可怕前景,吓坏了金融市场。9月23日,英国遭遇了“股债汇”三杀:股市大跌,债市狂抛,汇市崩盘。

9月26日,英国政府债券继续遭遇大幅抛售,10年期英国国债收益率飙升至4.2%,一天升了0.42个百分点,今年9月迄今则总共升高了1.45个百分点。而在“袖珍预算案”公布前,该款国债的收益率大约在3.5%左右。

在一片混乱之中,英国一些最大的按揭银行索性暂停提供按揭产品。

一家按揭中介机构的分析师说:“这是自从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我们第一次看到主流市场出现大规模的暂停按揭和重新定价现象。”

市场一度猜测,英国央行可能被迫在原定今年11月举行的下次会议之前紧急加息,以稳定英镑。人们还猜测,英国央行在明年5月之前会通过一系列加息措施,把利率从目前的2.25%提高到6%以上,有人甚至预测,英国央行可能在今年年底就会被迫把利率提升到6%。

伦敦时间9月26日下午,英国央行发表声明说,它会毫不犹豫地根据需要调整利率,“需要调整多少就调整多少”,以在中期将通胀率可持续地恢复到2%的目标,但该声明并没有提到会在今年11月原定会议之前紧急加息。英国财政部也在这一天表示,它将在今年11月公布一份关于处理债务问题的新计划。

因为没有立即采取行动的明示或暗示,央行和财政部试图安抚市场的努力不仅没有奏效,反而让英镑兑美元的汇率短线跳水157点,最低触及1.0671美元,使得日内整体跌幅重新扩大至逾1.4%。

激进超过撒切尔和里根?

据称,夸腾的“袖珍预算案”是50年来英国最激进的减税预算案。

英国独立智库“财政研究所”(Institute for Fiscal Studies)所长保罗·约翰逊表示,夸腾提出的减税措施是自1972年预算案以来的最大规模减税,减幅比预期高50%,如果新政府打算完全落实这些减税措施,就需要在三年内举债1200亿英镑。他说,这是一次“大赌博”。

英国历史上的第三位女首相特拉斯上台前后,总是有意无意地模仿她的同党前任、英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首相撒切尔夫人,据称她也是“撒切尔主义”的忠实信徒。英国历史上的第一位黑人财相夸腾,如今为他的“袖珍预算案”辩护时,也不断提到撒切尔夫人的名字和她的政策。

但一些经济学家和金融市场专家却认为,特拉斯和夸腾的减税政策与撒切尔夫人的政策不能相提并论。还有人表示,时代不同了,即使是当时行之有效的“撒切尔主义”,用在今天,效果也可能适得其反。

《了解你的历史,首相:你不能搞两次撒切尔主义》——这是一家英国偏右翼报纸的经济学主编大卫·史密斯的文章标题。在文章中,史密斯对比了两位女首相所处时代的不同之后,继续写道:“撒切尔夫人可以指望欧洲单一市场经济增长给英国带来的好处,而从留欧派转为退欧派的特拉斯,却必须在欧盟之外管理英国经济。”

还有一些经济学家指出,虽然撒切尔夫人确实削减了个人所得税的最高税率和基本税率,但她把增值税从8%提高到15%,以弥补削减个人所得税所造成的财政损失,她还把雇员缴纳的国民保险税税率从6%提高到9%,这一举措恰恰与夸腾废除约翰逊提高国民保险税税率决定的做法相反。

而英国一家偏左翼报纸的专栏作家乔纳森·弗里德兰的批评,则更为严厉。

“袖珍预算案”公布后不久,弗里德兰就在他的专栏文章中抨击说:特拉斯和夸腾激进的减税措施,让撒切尔夫人和里根看上去都像是温和派,他们的“袖珍预算案”如此极端,实质上是劫贫济富,相当于一场阶级战争的宣言。

保守党再换首相?

夸腾在公布他的“袖珍预算案”时说,他推出这一系列减税措施的目的,是为了促进英国经济的增长。他表示,他希望“在一个专注于增长的新时代采取新方法”。

但批评者指出,在利率上升的大背景之下,英国政府却在大规模减税、大规模能源补贴、大规模举债,这几个因素叠加,很可能会让英国公共财政破产。

曾在2010年-2015年英国保守党和自由民主党联合执政期间担任财政部首席次长的大卫·劳斯,用了三个词描述夸腾的“袖珍预算案”:不负责、奇葩、倒退。

谈到“不负责”,劳斯表示,在他担任联合政府首席财政次长之初,财政部成立了一个新机构——预算责任办公室,以确保公共财政的透明度,并防止未来的财政大臣操弄经济预测和财政预测数字。但夸腾抛开了预算责任办公室,在没有任何预测数字的情况下公布了这个“袖珍预算案”,他大规模增加政府借债,不是为了应对一次性的危机,而是为了资助大规模的减税措施。

谈到“奇葩”,劳斯比喻说,同时加息和减税,就像开车的人一只脚踩油门、另一只脚同时踩刹车一样。

谈到“倒退”,劳斯认为,夸腾推出的减税措施极大地惠及了英国的富人,加大了英国的贫富差距,“我们永远不会在不平等加剧的情况下创建一个具有真正社会流动性的国家。”

“袖珍预算案”公布后,英国智库“决议基金会”(Resolution Foundation)对夸腾推出的减税措施惠及不同阶层的程度进行了测算,得出了这个结果:目前收入在100万英镑的英国人将因此每年获益55220英镑,而收入在2万英镑的英国人将仅仅每年获益157英镑。

正在利物浦参加本党年会的英国主要反对党工党领袖斯塔默表示,如果该党在不到两年之后的大选中获胜,他将恢复对年收入超过15万英镑的英国富人征收45%的个人所得税。

不过,更让金融市场震惊的,似乎不是夸腾“袖珍预算案”可能造成的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而是英国公共财政可能的崩盘。

皇家伦敦资产管理公司的利率和现金主管克雷格·英彻斯说,如果夸腾的减税措施无法提振英国经济,英国的信用评级可能会被下调。

美国前财长、哈佛大学教授萨默斯则表示,英国新首相特拉斯领导的政府过于“天真”,为英镑兑美元跌至平价“创造了条件”。

摩根士丹利也调整了对英镑的预测,预计到今年年底时英镑将与美元达到平价。这家美国投行认为,无论是汇率干预还是英国央行紧急加息,都无法阻止英镑继续贬值。

通常被工党贬为“富人党”的保守党内也因此出现了分裂。不过,反对夸腾“袖珍预算案”的某些保守党议员,可能并非真的担心贫富差距,而是担心英镑美元平价的前景可能严重损害保守党在下届大选中的胜选可能性,让他们丢掉议席。

据报道,某些保守党后座议员已经发出威胁:如果英镑跌到1美元之下,他们可能会投票反对政府的财政法案,或者对刚刚搬进唐宁街十号没几天的新首相特拉斯发起不信任投票。

自从2010年结束在野党身份以来,保守党已经三易首相,约翰逊被赶下首相宝座,也不过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如今,它还能够承受再换新相的代价吗?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作者微信公众号: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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