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长背后的结构分化与用工转型

来源 | 《财经》杂志 作者 | 叶冬艳 欧阳辉 编辑 | 王延春  

2026年07月28日 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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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轮工业利润增长主要集中于部分高技术制造业和资源型行业,而劳动密集型产业及部分服务业恢复节奏相对较缓。因此,工业利润增长向居民收入和最终消费的传导仍需要一定时间

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1月-5月数据,中国规模以上工业经济在总量上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同比增长5.5%,其利润总额达到3.14万亿元,同比增长18.8%。单月来看,5月利润同比增长高达21.1%。

在工业经济总体保持恢复向好的同时,不同行业、不同群体对经济改善的感受存在一定差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持续增长,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与此同时,就业结构调整、产业升级节奏以及居民收入传导仍需进一步完善,因此居民对经济增长的感受呈现出一定的结构性差异。

总量增长与盈利改善

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指年主营业务收入达到2000万元及以上的工业法人单位)是中国工业统计的重要对象和核心统计单元。其涵盖了采矿业、制造业以及电力、热力、燃气和水生产供应业等实体经济的支柱行业。由于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贡献了中国工业增加值、营业收入和利润的大部份额,其生产经营状况能够较为全面地反映中国工业经济的发展水平,因此成为观察宏观经济运行情况的重要窗口。

2026年1月-5月,在工业生产持续增长叠加工业品价格回升的共同推动下,中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和利润总额实现了同步改善,工业经济总体延续恢复向好的发展态势。

数据显示,1月-5月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同比增长5.5%,较1月-4月提高了0.3%。在营收回暖的带动下,企业盈利保持了较快增长态势:1月-5月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达到3.14万亿元,同比增长18.8%,增速较1月-4月加快0.6%。单月来看,5月当月利润同比增长达21.1%,显示出强劲的增长动能。图表1是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各月营业收入与利润总额累计同比增速。步入2026年后,利润总额增速曲线陡峭上行,从1月-2月的15.2%一路攀升至1月-5月的18.8%。

图表1:各月累计营业收入与利润总额同比增速(%)
资料来源:Wind

在利润规模扩张的同时,企业的经营效率和盈利质量也在持续改善。图表2是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各月累计利润率与每百元营业收入中的成本。1月-5月规模以上企业营业收入利润率为5.56%,同比提高0.63%,达到了2024年以来各月累计的最高水平。

图表2:各月累计利润率(%)与每百元营业收入中的成本(元)
资料来源:Wind

每百元营业收入中的成本为84.95元,同比减少0.66元,表明企业前期的成本压力有所缓解,利润空间得到有效拓宽。2026年企业成本较2025年普遍回落,百元营收成本控制在85元以下,驱动利润率稳步抬升。

所有制与行业的双重分化

虽然总量指标延续恢复向好态势,但如果进一步拆解数据可以发现,本轮利润增长并非均衡扩散,而是呈现出明显的结构性分化特征。

在不同经济类型的企业中,股份制企业是主要的增长引擎,而外资及私营企业的恢复则相对温和或承压。

图表3是2026年1月-5月分经济类型营业收入与利润总额同比增速。股份制企业营业收入增长6.3%,利润总额同比大增24.1%,成为支撑工业利润增长的核心力量。国有控股企业营业收入增长5.2%,利润总额同比增长19.6%,表现出较强的稳健性与经营韧性。私营企业营业收入增长4.0%,利润总额增长10.7%,整体仍处于恢复性增长态势,但增速明显落后于大盘。外商及港澳台商投资企业营业收入仅增长2.6%,利润增长4.2%,在外部环境错综复杂及国内产业结构调整中阶段性明显承压。

图表3:2026年1月-5月分经济类型营业收入与利润总额同比增速(%)
资料来源:Wind

从行业维度看,结构性分化更为惊人。利润增长高度向少数高技术制造业、新能源产业链及资源类相关行业集中。

图表4:2026年1月-5月不同行业利润同比增速
资料来源:Wind

图表4是2026年1月-5月不同行业利润同比增速。从中可以看出,受全球人工智能(AI)浪潮、新能源汽车、光伏及高端制造的持续带动,高端算力芯片、存储芯片、半导体器件以及铜、铝等关键原材料需求大涨。这直接推动了电子制造(+103.9%)和有色金属冶炼(+117.1%)实现翻倍式增长,并形成了显著的产业链上下游联动效应。另外,受益于全球能源价格传导、国内行业供需格局优化、企业产业链布局完善及内部降本增效等多重因素共振,化纤、化工行业整体盈利中枢显著上移。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家具制造(-58.4%)、建材(非金属矿物-48.9%)、钢铁(黑色金属-37.4%)、汽车制造(-19.8%)以及酒水饮料(-15.6%)等行业利润均出现大幅下滑。这表明,部分传统行业和基础工业当前仍面临着严重的市场需求不足、行业竞争加剧(如内卷降价)以及价格下行的多重压力。

总体来看,工业企业利润增长呈现出新兴产业较快增长、传统产业持续调整的特点。高技术制造业、新能源产业链等成为利润增长的重要支撑,传统产业则仍处于转型升级过程中,行业之间的发展节奏有所不同。

经济恢复如何向就业和居民收入传导

随着工业利润持续增长,社会各界也更加关注经济恢复成果向就业、居民收入和消费的传导情况。从当前数据来看,不同行业的发展节奏存在差异,使得不同群体对经济恢复的感受并不完全一致。核心原因是高增长行业不吸纳就业,高吸纳就业行业不增长。本轮工业经济增长的核心动能,主要集中在资本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的少数高技术及资源型行业。

电子信息、高端芯片、有色金属和新材料等行业,其生产高度依赖自动化设备、算法和资本投入,对普通劳动力的直接吸纳空间非常有限。相反,吸纳了中国绝大多数劳动人口就业的传统制造业、传统加工业以及传统基础工业(如汽车、电气、黑色金属、农副食品等),目前恰恰处于利润大幅下滑、经营举步维艰的困境中。

根据不同产业用工人数比例测算,2026年1月-5月处于“经济增长”行业的总用工人数,与处于“未增长/下滑”行业的总用工人数,其比例大约为1:1.8。这意味着,将近三分之二的工业从业人员分布在利润萎缩的行业中。普通员工面临着年终奖缩水、降薪甚至裁员的压力,微观体感自然与宏观高增的“3.14万亿利润”脱节。宏观经济成果向居民个人收入的传导具有漫长而显著的时滞。

由于传统行业吸纳就业的能力相对放缓,大量劳动力不得不涌向各种弹性渠道,导致新就业形态人数大幅增加。图表5是中国新就业形态人数及其占比。

图表5:中国新就业形态人数及其占比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iFind,《2025中国蓝领群体就业研究报告》

2025年中国新就业形态(诸如灵活就业等)人数为2.8亿人,占总就业人口的39%。根据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和就业促进会发布的《2025中国蓝领群体就业研究报告》预测,到2026年,中国新就业形态人员规模将进一步上升至3.2亿人,占全国7.25亿总就业人口的比例将超过44%。

近年来,平台经济、数字经济和共享经济快速发展,为新就业形态提供了更加丰富的就业渠道。外卖配送、网络直播、即时零售、在线教育、自由职业等新业态不断成长,不仅增强了劳动力市场的灵活性,也为部分劳动者提供了更加多元的就业选择。在经济转型过程中,新就业形态在促进就业、增强市场活力、满足个性化消费需求等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与此同时,由于部分新就业形态岗位收入稳定性相对较弱、社会保障体系仍在不断完善,因此居民消费和收入预期仍有进一步提升空间。

这种微观体感的不振,在宏观先行指标中得到了印证。表现之一是中国消费者信心指数的低迷。

图表6:中国消费者信心(满意、预期、就业)指数
资料来源:Wind。指数基期为100。高于100代表乐观,低于100代表悲观。

图表6是中国消费者信心(满意、预期、就业)指数。5月,消费者信心指数为89.9(低于100荣枯线),反映消费者对整体宏观经济前景主观评价较为谨慎。消费者满意指数为87.9,显示人们对当前自身收入水平、物价及消费环境的即时评价不强。消费者预期指数为91.3,反映人们对未来经济走势和收入预期抱有一定期待,但整体依然偏向保守。消费者就业指数仅74.6,直观折射出普通民众对劳动力市场竞争、找工作难度的主观体感不佳。

通过图表6可以清晰地看出,消费者就业指数是拉低整体信心的最大拖累项。这印证了“新旧动能转换”期由于用工结构割裂带来的微观就业压力。随着产业升级持续推进,不同行业就业恢复节奏有所不同,因此居民对收入和就业的预期仍然保持谨慎,消费信心恢复仍需要一定时间。

图表7是中国社零(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当月同比增速。2026年社零增速低于2024年、2025年同期,5月社零甚至是同比下降的。由此可见,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的大增,主要由供给端和部分出口、新兴需求驱动,并没有成功转化为国内的消费需求。

图表7: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当月同比增长率(%)
资料来源:Wind。

社零主要反映的是居民和政府的消费能力与意愿。当近一半(44%以上)的劳动力处于新就业形态,且传统制造业和大量基础工种在降薪或裁员时,居民对未来的收入预期是保守的。这种微观层面的“就业焦虑”直接导致了消费行为的理性化和谨慎化,大家更倾向于多存钱、少消费,从而在宏观上拉低了社零增速。

另一方面,1月-5月规模以上工业利润的爆发,核心引擎是电子制造、有色金属和化工化纤。这些行业生产的是高端芯片、存储器件、大宗原材料等工业中间品,或者是销往海外的算力设备。这些产品在统计上计入工业增加值,但不计入面向最终消费者的“社零”。社零里占大头的传统消费品(如家具制造利润下滑58.4%,汽车制造利润下滑19.8%,酒水饮料利润下滑15.6%),由于国内消费疲软,这些传统消费类工业反而在拖后腿。这就形成了“先进工业品在疯狂生产,但普通人买的消费品卖不动”的割裂局面。

此外,为什么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大幅增长,而GDP(国内生产总值)增速并未大幅上升呢?

首先,GDP由三大产业共同构成。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亮眼表现,只能代表第二产业(工业)中规模较大的一部分,规模以上企业的增加值占GDP比例在25%左右,无法代表经济全貌。

其次,由于居民端消费信心偏弱、社零增速回落,导致与居民消费密切相关的第三产业(如零售、餐饮、旅游、线下服务业、房地产相关服务等)整体增速相对平缓,甚至部分板块在承受结构性减速的压力。服务业吸纳了中国极高比例的就业,服务业的不温不火,对冲了工业高增长对整体GDP的拉动作用。

从行业分化表中可以看到,家具制造利润大跌58.4%,非金属矿物制品业(建材)利润大跌48.9%,黑色金属冶炼(钢铁)利润大跌37.4%。这三个行业是传统房地产和基建的晴雨表。这意味着,虽然AI和新能源(电子制造)在发力,但体量巨大的传统地产、建筑产业链仍在深度调整中,这部分“负向拉动”对整体GDP形成了明显的对冲。

另外,利润是一个对价格极其敏感的“名义指标”(由营业收入减去成本得出),只要大宗商品价格略有回升或每百元营收成本下降几毛钱(1月-5月同比减少0.66元),利润就会出现爆发式的反弹。但GDP核算的是“实际产出数量”,因此利润的成倍增长反映到GDP增速上会被大大稀释。

为什么规上工业营收利润大涨,GDP增速没显著提高,社零反而下降?本轮工业利润增长主要集中于部分高技术制造业和资源型行业,而劳动密集型产业及部分服务业恢复节奏相对较缓。因此,工业利润增长向居民收入和最终消费的传导仍需要一定时间。

现实对普通民众的深刻启示

面对当前工业利润“向高技术集中”、就业市场“向新就业形态分流”的结构性现实,普通人应当打破过往的普遍性扩张幻觉,建立起适应新时代发展逻辑的微观决策模型。

就业选择向“技能密集型行业”集中。传统的靠出卖单纯体力或重复性白领劳动的岗位正在因为传统行业的萎缩而迅速减少。当前持续录得高增长的电子信息、先进半导体、高端制造和新材料等领域,其核心特征是高学历、高专业壁垒及高技能要求。长期来看,这正在倒逼劳动力市场发生根本性位移。普通人在自身职业规划、子女教育或二次就业选择上,可结合产业升级方向,关注高技术制造业、数字经济、新能源等具有较大发展潜力的行业,根据自身条件持续提升专业技能和职业竞争力。

收入分化趋势强化,提升“结构性预期”。由于行业间的盈利鸿沟在短期内很难拉平,不同行业从业人员的收入分化在未来将变得更加尖锐。普通居民需要彻底放弃“经济只要增长,每个人就都能加工资”的线性思维,转而建立“结构性预期”。应该认识到行业发展趋势已成为影响收入增长的重要因素之一。在进行职业流动或再就业决策时,顺应产业转型升级的趋势、主动向高附加值产业链靠拢,是实现个人资产和收入保值增值的值得重点考虑的重要方向之一。

消费行为更加理性与分层。收入的分化必然带来消费的分层。未来整体消费市场将从过去的“普遍性扩张”彻底转向“分层升级”。成功进入高技术、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年轻高薪群体,在智能科技、高端品质服务以及个性化消费上的支出将继续保持旺盛。处于传统行业或灵活就业状态的广大从业人群,其消费行为则会表现出长期的谨慎性、注重高性价比和高储蓄倾向。普通家庭在进行大额资产配置(如买房、大额消费)时,应当基于自身所处行业的长远前景进行理性评估,保持健康的现金流。

总体来看,2026年1月-5月,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和利润总额保持较快增长,企业盈利能力持续改善,高技术制造业、新能源等新兴产业成为推动工业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充分体现了中国工业经济恢复向好和产业升级取得的积极成效。

与此同时,在产业升级和新旧动能转换过程中,不同行业恢复节奏有所差异,工业利润向就业、居民收入和消费的传导仍需进一步增强。传统行业转型升级、服务业恢复以及就业结构优化仍是下一阶段值得持续关注的重要课题。

首先,3.2亿新就业形态人口是中国最大的社会与经济蓄水池。建议进一步将新就业形态从“野蛮生长、缺乏保障”的状态,纳入制度化、规范化的保障体系,释放这44%以上打工人的消费活力。其次,过去宏观政策习惯于给企业减税降费、提供贷款来刺激生产,但在产能过剩、内卷严重的传统行业,给企业发补贴只会加剧供给过剩。政府可考虑进一步完善新就业形态人员社会保障体系,促进平台经济规范健康发展,持续提升居民收入预期和消费能力。另外,高端制造虽然赚钱但不雇人,政府应该积极发展工业设计、跨境电商、研发服务等“生产性服务业”,以及养老、托育、医疗等“社会性服务业”,这些行业才能创造海量的技术和技能型就业岗位。

对于个人而言,持续关注产业升级方向、加强技能提升、增强职业适应能力,将有助于更好把握经济高质量发展带来的新机遇。

(作者叶冬艳为长江商学院研究学者,欧阳辉系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杰出院长讲席教授;编辑:王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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